丝竹声响起,酒楼舞姬随乐起舞,身姿轻盈宛若几只优雅的猫儿,下腰转扭引得台下阵阵喝彩,连带着二楼时不时丢下来的珠宝首饰更是突显奢华美艳。
如此美景风吟看得入迷,偏坐在她身旁的少年满脑子都是大理寺挤压的旧案卷宗,表情凝重的像是遇到什么大事。
“哎呀,这天都不愧盛世国度,单单一个酒楼便能做出此等花样,早知如此我应该早几十年就来瞧一瞧。”
风吟不光嘴上说,伸手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丢到台上,紫色的葡萄在落到舞台的那一刻染上金光,恰恰好停在舞台的边缘成了一颗金葡萄,送了财也没影响舞姬舞蹈。
她施法全凭心情,裴柳泛见了都害怕被其他人注意到上报给官府。
可他不能管,也不敢管。
他对风吟的强大没有概念,但隐约估摸这种事应该难不倒他。
裴柳泛叹了口气,目光一转恰好落在站在楼梯边的黑衣男子身上。
那人立如松柏,眉宇间尽显肃杀之气,身上的衣服肉眼也能瞧出来不是什么平民百姓穿上的料子,衣摆处绣了一只卧倒的猛虎,腰间佩刀把上不出意料应该是刻着东宫两个字。
裴柳泛大概知道为什么风吟刚刚时不时就会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瞅。
敢情确实是故友在此。
裴柳泛收回目光,心中烦躁更盛。
他素来不喜欢太子那个狐狸,话里话外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算计来算计去,生怕他人一朝夺去自己的位置,可说到底天子也并未格外看重什么,便是与国师府亲近的七皇子他也未曾有过偏爱。
他既是太子,老老实实守着位置总能到继承正统的时候。
如今在财富楼碰上,还特意让侍卫下来守着,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
再加上噬魂案刚刚尘埃落定,他身边又无故出现一个女人,各方势力死死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家做主成了他裴柳泛。
官场浮云诡谲,他半分不想掺和。
被封大理寺少卿的时候就应该自请前往西县做个县令。
裴柳泛揉了揉额角,侧眼打见风吟还在乐此不疲的朝舞台上扔葡萄。
风吟此人随心所欲,刚见面愿意演一演,若是不开心了还不知道会闹出来什么事。
总之他得先让这人回大理寺内待着。
裴柳泛表情忐忑,解下自己腰间钱袋子放到风吟面前,对上目光后语气恳切:“今日太子就在财富楼二楼包厢,想来遇上了我自然得去拜见,至于风姑娘,你先行一步,拿着钱袋子去街上逛一逛,逛累了回大理寺,成吗?”
“你怎么知道太子想见你,万一人家只是单纯来吃酒呢?”
“风姑娘刚刚朝楼上看了好几次,怕是早就知道二楼有我相识之人在,方才那楼梯旁还没有侍卫,再看便多了一个带刀侍卫时不时往咱们这边看,他若不想见我侍卫也不会出现了。”
乐点至**,舞台上舞姬腾空而起旋转抬腿,二楼一串珍珠项链丢下恰好落到舞姬脚上。
只见那舞姬伸手摘下将其缠绕在手腕上,抬头眼眸流转恰好与楼上贵客视线相撞。
贵客头戴金冠,面若桃李,唇间启笑,瞧见舞姬抬头对着自己微笑兴起之时摘下手上戒指朝舞台上扔。
他身旁还有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裴少卿身旁的美人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子起身离开。
她有些失落,刚要低头时美人却突然抬眼与自己对上视线,哪怕距离稍远,强烈的美貌还是差点让她冲昏头要把自己耳上的耳环摘下丢过去。
美人貌似自言自语说了什么,待她回神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酒楼内歌舞笙箫,酒楼外热闹烟火。
风吟晃着手中的钱袋子,混在人群里四处溜达,遇到乞丐就从中掏出碎银朝里面一扔。
瞧见有趣的玩意儿就停下看看。
虽说她活的时间是久,但历来朝代新奇东西各不相同,凡人不断进步,她见识的也就更多,所以对物素来都是孩童心性,遇到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便会多看几眼。
风吟放慢脚步,感受身旁凡人流动的呼吸,侧眼瞅见角落里窝在墙边的小乞丐,一如既往的打开钱袋子然后掏出碎银朝他碗中一扔。
她视金钱素来粪土,大概也是因为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一刻贫穷的时候。
小乞丐碗里多了几块碎银,跪在地上对着风吟磕头。
风吟没看,收起钱袋子转身离开。
主街多是首饰,玩具,风吟停在一个面人贩子前看着他捏。
老板手艺老道,对着团面团揉捏搓打,不一会儿出来个和风吟无甚不同的面人,娃娃似的脸蛋还打着红腮。
“真好看。”
如此可爱,谁见了都要心生欢喜。
“这面人好看也得是归功于姑娘容颜,若是姑娘不好看,我就是手艺再厉害捏出来的也不能得人喜欢,但姑娘好看,我这手艺就是再差面人也比旁的好看百倍。”
挺会说话。
任谁来听到恭维自己的话心中多少都会愉悦,哪怕是风吟这个活了两千多岁的老神仙也是如此,她嘴角笑开了花,当即就要掏出钱袋子打赏老板。
那钱袋子看起来并不精细,打眼瞧就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面人老板看着少女精细的首饰妆容衣裳,又瞧见少女掏出的两块碎金子,思索后接着递面人的间隙还是提醒两句。
“姑娘,你别怪我多嘴,你这钱袋子虽然看起来灰朴朴的不打眼,但你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虽说是白日,路上难免不会被一些有心人盯上,拿了面人快快回家吧。”
“是吗?”
风吟恍然大悟,悄声道谢指尖微动又塞了块碎银给人家。
面人老板说的倒也没错,街上鱼龙混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只可惜风吟压根就不在乎,钱袋子丢了便丢了,能从她手里偷到东西也是个本事。
若是真畏首畏尾也不会答应裴柳泛独自离开。
风吟混在人群中低头看自己的面人,她轻晃两下,原本死气的面人竟突然抬头冲风吟微笑起来。
“真是好手艺。”
面对面人群似有身影靠近,风吟逗着面人脸颊,停下脚步悄悄往旁边挪了两下,迎面恰好撞上一个‘少年’。
她惊呼一声,面人掉在地上被人踩扁 ,原先扬起的嘴角向下耷拉,转头只留个后脑勺给风吟,脏兮兮的躺在地上要多委屈多委屈。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无事吧。”
‘少年’扶住姑娘快要倒下的身体细声询问。
他怀里的姑娘抬起头,虽说没有什么表情,但只看眼神就能看出委屈,她低头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掉在地上的面人身上。
“真是对不住,我撞掉了你的面人。”‘少年’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故意的嫌疑,只松开姑娘从自己钱袋子里拿出五块碎银递上去:“在下现如今有急事不能赔姑娘一个,这碎银你拿去再买一个新的。”
风吟没反应,眼睛却朝她耳朵上瞧了一眼。
“小心些。”
她突然开口,弯腰捡起地上看不清形状的面人抬脚离开。
‘少年’被她这态度搞得头昏,收起碎银回头看。
那少女背影隐在人群之中,刚刚掉在地上的面人落在她手里竟变得完好无损,‘少年’瞪大双眼难以相信,揉揉眼睛再看身影已完全消失,只徒留身后眼前过往的其他人。
晴天白日遇到鬼了?
......
真是遇到了比风吟还讨人厌的鬼。
裴柳泛坐在财富二楼包厢雅座,手中茶杯小口啄饮,房中三人除了趴在窗口旁还在看舞蹈的少女偶尔惊呼外便没了声音,若是将少女赶出去才真是安静的地上落根针都能听见。
当今天子育有五子,分别为太子,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
几位皇子因皇帝年事已高因而暗中夺权,争斗到现在留了两位最狡猾的狐狸,长公主派的太子以及国师派的七皇子。
朝中大臣多有站队,但唯独裴太尉谁也不站,因而导致裴家儿郎分散,各有心中想择之主,裴柳泛弟弟属意太子李顺,妹妹却嫁于七皇子李鸣,唯他谁也不选,与他老子如出一辙。
李顺目光落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身上。
自这人进来请安后便一句话也不说,坐在这里端起茶杯喝到现在。
该说不说裴太尉的孩子就算再平庸也与常人不同,此等忍性也算厉害。
李顺摩挲桌山茶杯,先行开口:“裴兄素来认真,没想到孤今日会在此处见到,还是与佳人一同前往,如此孤倒是觉得甚好。”
“承蒙太子殿下关照,噬魂案那女子帮了臣不少忙,又因她初到天都,因臣想着总要带她看一看,便挑了时间带着吃顿饭。”
“天呐,裴少卿竟然和女子吃饭,难道你们聊的都是尸体凶案吗?”
趴在窗台的那位转头凑过来,看起来比太子本人还要好奇,她凑到裴柳泛身旁,一双杏眼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说话语气尽现天真姿态,脑海里满是美人抬头看着自己的笑容。
但要说给皇家子弟排名,公主李姝他最不喜欢。
裴柳泛扬起假笑:“自然,不然还能聊什么?”
“孤到觉得裴少卿可不单单只聊凶案,光那女子身上穿的戴的,总不能是她自己拿着碎银子去买,想来裴家快有好事了。”
“太子慎言,臣无此想法。”
裴柳泛不敢露出其他神情,若是被太子捕捉到指不定风吟会出什么事,到时候风吟一个不高兴大开杀戒才真是惹出大麻烦。
李顺摆摆手:“瞧瞧你气的,玩笑而已。”
“太子哥哥愚蠢,女子玩笑岂能乱开,不过那美人确实漂亮,她看我的时候差点迷了我的眼,我都想直接从这里蹦下去让她随我回宫。”
李姝双手一拍忽然想到过几日便是七皇子生辰,顿时精神起来,冲到裴柳泛面前拉起他的衣袖叽叽喳喳:“不若七皇子生辰宫宴裴少卿将美人带过来,本公主真想再见一见她。”
“......”
裴柳泛一时语塞。
宫中都知七皇子与太子形同水火,偏这位公主素来没有眼力见,非要当着太子提这些话,让他带人过去,若是现在应下来太子就该以为他站队七皇子,到时候又该给他使绊子。
“公主殿下,不是臣不想,是看她愿不愿,她随心所欲惯了,不定喜欢那样的宫宴,再说大理寺旧案未清,臣还得求她帮忙。”
他悄无声息挣开李姝,屁股朝旁边挪了两下。
李顺将他动作尽收眼底,突然转移话题:“说起来孤得谢谢裴兄,父皇为玄鸟心忧,若非裴兄及时抓住凶手,父皇身体又要出事。”
“陛下吉人天相,是真龙之子,与臣做了什么无关。”
“裴兄谦虚,此案如此困难,裴兄破获的都能这么快,还专门请人家姑娘吃饭,想来那位定然出了不少力,不过也是巧,玄鸟临世裴兄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难不成这玄鸟还是个爱情鸟?”
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试探,裴柳泛算是听出来太子的意思。
噬魂案是天子朝会时众臣向陛下请柬派裴柳泛探查,为的就是想借天子手笔铲除掉他,偏偏他不仅没事,案子结果还深得天子满意,再加上风吟出现的突然,又毫不掩盖自己身影,引起怀疑倒也正常。
“太子此言差异,玄鸟出世是因为陛下治理有功,天都子民祥和安乐,与爱情无关,与臣也无关,若陛下治理不当,那臣身旁女子又怎会因为天都城美景出现,又怎会到臣身边协同臣破获噬魂案呢?”
“裴兄还真不愧是裴太尉的儿子。”
裴柳泛说话滴水不漏,挑不出一点毛病。
动作表情没有一丝破绽,不论是他还是七皇子,谁来也落不得好,偏偏此人是裴太尉最看重的孩子,裴太尉又是朝中元老,天子宠臣,裴太尉忠于天子必然不会松动,如今他和老七都是撬裴柳泛的边。
可裴柳泛是条毒蛇,虽不咬人却也不好驯服,如今也只看谁技艺高超,能将这条毒蛇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