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上空飞鸟掠过,今日倒也是怪异,往日虫子都不愿意踏足的大理寺如今却频频飞过鸟儿。
赵瑾站在院落抬头朝上瞧,一只一只数过去惊觉竟然有七八只。
“好兆头,好兆头。”
她叉腰点头,眼睛随着其中一只飞鸟看去,灰扑扑的大概是麻雀,扑腾着翅膀正朝裴少卿居住的院落飞。
那麻雀看起来身型着实小的可怜,落到裴少卿房顶的屋檐上蹦蹦跳跳,低头貌似是透过瓦片朝里面看。
裴柳泛是个对公事极为上心的人,每日不是探案,就是查访民情,住也是住在大理寺内。
居住的环境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好的地方,总归和他的身份半点不搭。
屋内最能看的大约那就只是那张新打的大床,除此之外物品破旧磨损和洪源寺的女娲殿也没什么区别。
现如今风吟坐在里面更像是神仙入了穷书生窝,左看右看都不得劲。
她倒也不觉得违和,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逗勾魂灯玩。
鬼界圣物存活时间定然长久,按理来说应生有灵智。
风吟三番逼迫想让灵智出来,偏偏这玩意儿死犟,就是不应她。
“你不应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
风吟自道也是道有脾气的风,提起勾魂灯朝裴柳泛的身上扔。
勾魂灯浮在裴柳泛上方转动,身形愈发缩小钻进裴少卿的额间。
勾魂灯力量强大,凡人入体难以承受。
裴柳泛紧皱眉头,双手抓着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魇着嘴里不断呐喊。
“鬼…鬼…”
风吟听到声音,飘到床边静静看着。
如此软弱的性格到底是怎么能做大理寺少卿。
长相并非特别俊美,才学照她以往认识的凡人相比也是平平无奇,家室虽好却受皇帝忌惮,整日装成老成腹黑的模样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是个老好人。
风吟看不到这人生平其他的闪光之处。
“澶语,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风吟抬手指尖轻点裴柳泛的额间,紧皱的眉宇松开,口中魇语也逐渐消散。
不知是不是心有余辜,抓紧被子的手没有松开,许是恐惧还侧身朝被子里拱了两下。
天都城的夜晚静得发冷,今天无事大理寺也落个清净,赵瑾白日本打算要带着新尸检记录去找裴少卿,偏偏左找右寻也没看到人在哪里。
想来要不去走访就是去了洪源寺。
她也干脆直接将结果往堂上一摆等他白日去看。
裴柳泛还在睡觉,从白日睡到晚上,
为了这么个案子心惊胆战了十日,突然松懈下来自然是睡到昏天黑地,一场大觉直直睡到宵禁时分也没睁开双眼。
今夜天都城的天空满是星星,白日停留在屋檐上的麻雀还未曾离开,似是感受到自己等了一日的东西,昂起娇小的头颅展翅起风,微风在它脚下托举,顺着它飞行的方向俯瞰整个天都。
.......
裴柳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日。
他扶着门框,门外阳光刺眼。
他所居院子里有一颗粗壮的银杏树,未做少卿前就种在那里,据说比他年纪还要再长个百年,算是此地的老古董,每日他醒来上值的时候打开门就能看到树上枝叶生长落下。
日日如此,不知不觉已是两载。
裴柳泛眯起眼睛,迎着日光抬头看,嫩绿的枝叶里闪出一缕银白,他顺着那抹颜色抬眼,昨夜在她梦中救他水火的恶鬼现如今就坐在枝干上,手中还停了一只麻雀。
她确实绝色,叫人移不开眼。
只单单那只抚摸麻雀的手都完美的令人惊叹。
修长纤细,指尖泛着红晕。
打眼瞧便叫人知道这定然是个家境富裕的小姐。
眼睛也好看,便是黑色瞳孔却也比任何宝石都昂贵。
那双眼睛瞧过来的时候,裴柳泛恰好因为日光太强遮住自己的眼睛。
“裴少卿醒了?”风吟放飞麻雀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双手背身走到他面前好心提醒:“睡了那么久,可千万别忘记噬魂案尚未解决?”
裴柳泛脸色一僵,偏头躲过风吟的目光:“姑娘所说之事在下自然会想办法。”
语气虽然严肃,但风吟还是能看出他有意躲避,想来应当是那份怕劲儿还没过去,风吟瞧他‘含羞带怯’的神情,不知道的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裴少卿记得就好,往后我多有叨扰,裴少卿也莫要气愤。”
她这话的意思是要在大理寺常住?
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无居无所住上一段时间倒也没什么,但风吟并非寻常人家,若她没有撒谎,身怀异宝住在大理寺太过麻烦。
“风姑娘,恕在下直言,此举可能不妥。”
“为何?”
“您也说了,身怀女娲石被人纠缠数年,若是因你住大理寺导致大理寺内出了什么岔子,那裴某要如何向他人解释?”
少年说的情真意切,举手投足间都是希望风吟快快离开的意思。
她也并非是喜欢纠缠他人,若不是那日洪源寺与澶语立下赌约,她跑的定然比谁都快,偏偏澶语这个百年如此怪异,不和她打一场,偏要和他赌裴柳泛的心。
风吟觉得无趣,但又转念一想他澶语第一次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作为长辈自然要好好和晚辈玩一玩。
‘既如此,我便赌着凡人百年必会被勾魂灯勾去三魂,陷入执念而死。’
风吟眼眸流转,既没有答应裴柳泛离开也没有开口硬要留下,轻笑一声转身消失,仿若从未出现。
......
若说天都城最有特色的地方,自然是深受王公贵族喜爱的财富楼,此楼不仅是酒楼,更是有名的娱乐场所,最好的客栈,外邦人云游至此无需在城中游走,只要在财富楼里坐一次,城中美食皆可收入囊中。
每日午时楼中大厅更有舞姬起舞,其精彩程度堪比宫中盛宴。
楼内日日满员,小厮各司其职,脚步慌张,迎宾的站在门口瞧见客人走进忙领着人朝里坐。
来的客人其中一个他认识,前两日刚破获噬魂案的大理寺少卿。
另一位他不熟悉却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的看。
王小二在酒楼里干了将近五年,多少达官贵人西域美人他都见过,但如今看来人只觉得那些美人貌似都差了点,可他却又不知差在何处,不过唯有一点他能确定,便是他见的多少美人都没有眼前这位惹人。
“客官里面请!”王小二虽心生好奇却不敢多看,招呼人坐上雅座热情的开口:“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小的,这就准备。”
他视线落在裴柳泛身上,开口的却是那位穿着齐腰衫襦裙的美人。
“天都城什么最特色就上什么。”
美人趴在桌上抬头看他,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股孩童般顽劣。
王小二点头哈腰,转身刚要离开却偷偷瞧见那位裴少卿贴到美人耳边说了什么,那美人没应,直起腰杆抬眼朝二楼包间看了一眼,随即视线落在他身上,被那双漆黑的瞳孔盯着,分明没说什么却让他汗毛树立,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不去吩咐吗?”
话音刚落,王小二落荒而逃。
财富楼共有四层,每一层花样各不相同,但二三四层大约都是富贵之人才会踏足的地方,尤其是二楼可俯瞰舞台的包间更是不少王孙贵族的喜爱之所。
每逢舞姬表演时,包间尽兴贵客甚至可经过窗口丢出金银珠宝以供打赏。
只是风吟虽不是舞姬,似乎也无形之中吸引了贵人的注意。
“你在看什么?”
裴柳泛瞧她时不时抬头,心下有些疑惑。
财富楼上菜的速度不慢,不一会桌上就摆了不少盘子。
裴柳泛扫了一眼,不是心疼荷包,而是好奇这么多风吟能不能吃完。
风吟不回答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又一口。
世人常说神仙不重口欲,话本又道仙女都喝露水,如今看来压根不是如此,眼瞧着眼前女子一口又一口,还时不时给他炫耀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了两千多岁的老东西。
裴柳泛叹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印记。
本应该将人送走,结果这神不神鬼不鬼的女子却说他被那位叫澶语的亡灵盯上了,勾魂灯现在就在他身体里,若是真让风吟离开怕是活不过多久。
“那你将此物取出来便是。”
裴柳泛气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是何处招惹了这么个神仙。
偏偏这人又说什么赌注是他,不能取出。
裴柳泛当即不干,用了自己毕生的胆量反抗,结果就是被掐住脖子威胁。
得,算他倒霉。
裴柳泛只能苦哈哈的将案子结尾收好,带着人买了几身衣裳给她安排好住处,不过思前想后还是与她立下约定,不能伤害到身边同袍,也算是让他心里安稳些。
酒楼内声音嘈杂,但讨论最多的还是近来天都城内的大案子。
大理寺的裴少卿仅十二日便抓到了噬魂案的凶手,亲自带人将洪源寺搜个干净,把凶手送到天子面前行刑。
“而且我听闻那凶手一死天上又飞出玄鸟盘旋,甚至死去的那几个人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家中涌出一堆金饼,而且那王小姐明明死了那么久,谁知道又活过来了,简直是神仙降临。”
“谁说不是,都道是女娲真福泽。”
什么女娲福泽,分明是恶鬼作祟。
裴柳泛想起自己看到躺在棺材里快要腐烂的尸体醒来时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又晕过去,偏生这神本领高强,到现在也没人怀疑,甚至就连天子也坚信是玄鸟带来的福泽,是对他治国有功的褒奖。
能控人心智,令人起死回生,点石成金,逆天而为。
女娲石当真可怕。
裴柳泛身体抖了两下,脖颈开始幻痛。
现在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让人待在自己身旁,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赌注,总归是不能让他命丧黄泉。
裴柳泛想着,抬头看着正在品尝糕点的风吟,少女般娇俏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就要陷进去,梳的是当下最时兴的发型,化的是最漂亮的妆容,灵动的眉眼不知道还以为是蝴蝶化身,掏空他腰包把自己打扮成小姑娘。
和初见时毫不相同,与他脑海中曾幻想出的神仙,恶鬼形象也不相同。
但不得不说。
裴柳泛又看了一眼。
确实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