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的场景与刚刚看到的洪源寺并不相同,天空灰蒙蒙像是要下雨般,身旁上香的百姓直接穿过他身体嬉笑着朝洪源寺的方向走,裴柳泛吓得跌倒在地,双手撑着台阶惊恐的看着一切。
“裴少卿为此案操劳如此之久,现如今真相近在咫尺不想看一看。”
裴柳泛看不见风吟,却清晰的听到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飘过。
他是想知道真相没错,可现如今他只觉得真相远没有命来的重要,找不到真相顶多被皇帝刁难流放,在这里才真是生死皆不由得自己。
“裴少卿不想要真相了?”
“......”
他有选择的权利吗?
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还是死。
裴柳泛正思索,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灰色的布鞋,他抬起头看,数日前引起恐慌的第一个死者此刻就在自己面前穿过他的身体要朝洪源寺庙里走,心头的震惊顿时盖过犹豫。
文人自有风骨,怎么死都不能是怂着死。
裴柳泛在心中自言自语,忙不迭起身跟在那人的身后。
噬魂案件的第一个死者是城西街坊一家肉铺店老板,裴柳泛尤记当日查探的时候查出死者与城东街坊的同行恩怨颇深,两人之间还存着夺爱之恨,死者曾放出厥词女娲会降下惩罚,结果第二日就发疯死在城东街坊肉铺老板的铺子上。
死者说出那句女娲会降下惩罚正是在四月八日前往洪源寺祈福后。
裴流泛站在佛祖殿门口看着满身腱子肉的男人跪在佛祖面前潜心祷告,说来此人算是可怜,生意不如人家好也就算了,约定终身的女子也转身投入对方怀抱。
裴柳泛约莫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洪源寺祈福,大概也是求佛祖垂怜自己能过的稍微好些。
明明看起来是个能打十的大汉,哭起来还真是梨花带雨。
佛祖寺庙人满为患,这人连哭都不敢放出声音,只让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裴柳泛眼见了心生软意拿出怀中帕布才想起这是幻境并非眼前真事,耳边又飘出声轻笑,裴柳泛有些尴尬,将帕布又放了回去。
虽说受人所愿,但这佛祖寺庙的佛祖却不定能助人解决心头苦闷,想来这壮汉并非是第一次来哭,可哭了数次也没求得个喜乐。
裴柳泛越想,心中越是怜悯。
世上烦忧苦难的人如此多,佛祖又怎能渡了一个又一个。
裴柳泛摇头,却看那壮汉抹干眼泪突然站起,那双哭的红肿的双眼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竟直愣愣的恍神起来。
裴柳泛被那双发红的眼睛吓的一身起皮疙瘩,转头顺着目光瞧,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盏灯飘在空中,灯壁散发着七彩幽光,壁上画面细看全是壮汉将人踩在脚下。
它引着人一步步跟在身后朝供奉女娲神像的殿中靠近。
走的不只是人,还有魂。
壮汉头顶尖飞出一团绿色的幽火,火苗缠在灯身上给画涂抹颜色。
裴柳泛屏住呼吸跟在壮汉身后,充满香火气的寺庙与现在的画面当真是格格不入,偏偏这些香客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任由壮汉傻乎乎的走进女娲殿内。
殿中女娲像无人祭拜,巨大的神像上落上一层厚厚的灰,桌上的供果也不知放了多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味。
人体蛇身,手持巨石,抬头顶天,眼眸观人。
最主要是那张脸和风吟长的一模一样。
裴柳泛说不出话,半张的嘴怎么也合不上,他随风吟到女娲殿的时候并非没有看到女娲像,但怎么说也不应该和风吟长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风吟不是鬼,是女娲?
裴柳泛想到这里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有罪有罪,这可不能亵渎。
裴柳泛收起心神才要接着认真看,身旁风吟悠悠的嗓音便传进耳中:“裴少卿很喜欢扇自己巴掌?”
裴柳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真是吓死人。
他气得抬手指着风吟想说什么,看到对方的目光时又快速收回动作。
他是君子,不同女子计较。
风吟哼笑,看着壮汉感叹:“这才是第一个,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女娲像前没有蒲团,壮汉扑通一声跪地,弓起腰装成不探头的蜗牛,对着漂浮在女娲像前的勾魂灯拜了又拜。
裴柳泛隐有意识,看看风吟那张和雕像一样的脸,想到现如今他和风吟所在的幻镜就是四月八日当天,因而试探着开口:“甄有尧曾和本官说在四月八日见过你,难不成那时你就出现已经和你那友人见面了?”
“为何这么说。”风吟双手抱臂,看不出一点神仙的模样。
自然是因为女娲像。
裴柳泛在脑海中应了一句,只不过这话他没敢说,而是另言道:“不然你去洪源寺干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找女娲祈福。”
如此想来,裴柳泛更不理解。
“既然你都已经在四月八日见到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你那友人害人?”
这怒火来的突然,也没管是什么环境就冲着风吟怒气冲冲。
风吟没什么反应:“人有其命,哪怕人因我而死,我也绝不干涉,再说了,我若阻止他,就没办法找到澶语,不找到他往后又要缠着我抢女娲石,怨灵都是一群执念深重的亡灵,到时会因为女娲石死更多人的。”
什么?荒谬。
裴柳泛不能理解。
“所以白白浪费了这四人性命?”裴柳泛没好气道:“你口中的澶语既然想要那什么女娲石你给他便是,何故让他追着你扰你清净,还要害人性命,你说他跟了你多年,岂不是为了引你出来害了不少人?当真罪过。”
“谁不是这么想的呢?”
风吟感叹一句,没再说话。
裴柳泛望着她,那双眼睛抬头看着女娲像,悲伤和迷茫几乎要从中沁出来,垂下眉眼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佩是白玉,上面应当是雕了个美人像,美人旁边盘着条蛇,一人一蛇紧紧依偎彼此。
“只可惜他害人引我出来,待我出现了他又消失不见,这么多年不知道是他缠着我还是我追着他。”
“哈,这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打不过我害怕我将他收了,真要见上面他绝对跑不掉。”
“这话说的,你既神通广大直接寻到他的栖身之所将他杀了便是。”
“没办法,谁让我欠他呢。”
更是荒谬。
裴柳泛自知自己只是凡人说不得什么,就算再心疼那些受牵连的无辜者也没什么用。
风吟的话他不敢苟同。
你欠他便任由他害人?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果真是恶鬼。
眼下他也总算明白这案子就是为了风吟这碟醋包出来的饺子,什么玄鸟临世,女娲福泽,噬魂命案都是为了引这盘带着女娲石的饺子出来,枉他赌上前程,带着赵瑾等人十日不眠不休,结果却是这样。
当真是恶鬼打架,凡人遭殃。
“裴少卿少在心中编排我,你的心声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风吟视线落在已经聚齐的四人身上,因为怨恨产生杀意,因为杀意被勾魂灯吸引,因为被吸引最终自食恶果,以为自己手刃仇人结果作茧自缚。
裴柳泛还在因为风吟的话面露惊疑。
风吟却转身看他接着说:“过往因我而死的凡人,或珠宝,金钱,前程,一条命,我都愿意奉上,凡人的心思我猜不透,裴少卿若是想要为那四人讨公道,不妨问问他们家人,珠宝,金钱,前途,命,想要什么.....我都能奉上。”
她贴近裴柳泛,黑色眼眸没什么光彩,和不能目视的瞎子没有区别。
被这么张脸贴近说不呆愣自然是假,等裴柳泛缓过神时风吟转身朝勾魂灯走了过去。
她停在女娲像前,一袭白色衣裳与灰蒙的女娲殿格格不入,巨大的神像在她身后更像是她神力的化身,原先还在发光的勾魂灯,她口中鬼界的圣物如今在她手里成了没什么作用的玩具。
风吟百般无聊,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这世间无我不能做到之事,起死回生也罢,不生不灭也罢,只要凡人能奉上我想要的,我都愿意解囊相送。”
四个人的死亡多少和她沾点关系,怎么说也得表态表态。
这种突然升腾起的情绪让她有些迷茫,仔细想想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压住心底那点不快抬头看向裴柳泛。
风吟说的话裴柳泛一句也听不懂,这些恩怨似乎也不是他这区区凡人能理解的,但听到起死回生四个字他还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思考了半晌问出自己最开始想知道的问题。
“你是鬼吗?”
风吟把玩的动作停住,不知为何突然开怀大笑起来,声音落在空荡的殿中格外刺耳。
她将勾魂灯抛至半空,死去四人的魂火从顶上飞出围绕灯身,灯壁转动闪出一道刺眼的白光,裴柳泛神情恍惚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双眼,耳边似乎飘来一阵声音。
“非鬼非人非神,一阵清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