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王爷!这真不行!少爷真不让您喝!”童泊飞身抱扑,一把将地上刚刨出的酒坛抱紧,满眼正气和警告。
“本王就尝一口,这酒还是我埋的,怎么就不能我喝?”楚晏把土锹撇下,抱起胳膊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童泊。
“那!那也不行!少爷嘱咐了,不能让您沾荤腥!”童泊急红了脸,就差要抱着酒坛跑了。
楚晏撇下嘴,依旧无赖:“酒又不是,再说了你家少爷这不是不在吗?你不说本王不说谁又能知道呢?”说着微微弯下身,将手放在酒坛口,眼见着就要抽走。
“反正就是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童泊就没想过自己能和楚晏斗赢嘴,立马避开楚晏起身,打算抱着酒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楚晏见童泊是认真要走,一时间也起了玩心,突然伸手揪住童泊的后衣领,而后微微施力带着童泊绕了个圈,那酒也就自然回到了自己手上。
“小屁孩,还真当我手无缚鸡之力么?”楚晏戏谑地笑笑,颠了颠已回到手上的梅花酿,思索着一会要躲个什么地方偷尝一口。
他和林洹的房间不行,正堂更是不行,那近月轩?算了算了,登那么高,只怕林洹又要生气,那就藏书楼吧,既无人打扰也不会有人发现,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想着,便挪了步,只不过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愠怒的清润之音。
“楚晏。”
他回头,白墙青瓦前,一袭绯衣的林洹正挽臂看着他,衣袖被风微微掀起,上面的仙鹤补子振翅欲飞,另有几树黄梅斜插入院,精妙的点缀其后。
诗情画意,静美如斯。
“予温!”
楚晏一把将手里的酒丢进童泊怀里,好像生怕扔晚一步,那酒就在他手里炸了似的。他几步上前,揽住爱人肩头,轻笑着问:“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林洹拨开楚晏的胳膊,侧身从府侍的手里取过长氅拢在楚晏身上,又扬起头探了探楚晏的额头,见无异常后,才放松地展了眉,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调侃道:“是早了,打扰了王爷喝酒的雅兴。”
“哈哈,不敢不敢,往后也不碰。”楚晏惭愧,低头往林洹颈侧落下一吻,又再度揽过林洹往屋里走。
楚晏自去年元宵节苏醒后,就马不停蹄的要退位,好像晚上一天那皇位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这就让沈南风很头疼了,搞得好像他回来璟都就是为了向楚晏逼宫?
为保全自己的声誉,一贯以刚毅寡言、端庄稳重形象示人的靖王殿下当天就飞奔入宫,苦苦劝说楚晏先在宫里把身体养好,退位一事不着急议,国事也不必他忧心,他留在璟都这些天都会代为处理。
总之,不用那么着急嘛,他沈南风也并不是很着急当这个皇帝,尤其在发现楚晏这两年累得差点身陨后,他就更不急了。
结果他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是没能抵过楚晏的舌灿莲花,只三言两语就把他怼了回去。
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元宵当天夜里,礼部就接到了三日后新皇登基的旨意。
翌日,坊间便开始流传礼部尚书柳传岳精神错乱,称柳尚书在尚衣局亲绣龙袍。
第二日夜,沈南风命肃安军封锁西城,软车软轿的将楚晏安稳送至林府。
第三日,工部尚书从宸华殿出来后就对着北方开始叩头,谁问也不说话,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人见之欲泪。
原因是限期一年内,要他紧挨着林府修一座比亲王府规格仪制更高的王府,还要与林府内里浑然一体。
他工部是可造巧夺天工的宫宅,可他工部毕竟不是天工啊!
啊!真是要命!
*
“你那府宅落成多日,怎么不去看看?”
林洹将温好的手炉塞到楚晏手里,自己走进内屋摘了帽子,脱下繁重官衣。
楚晏随口道:“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去看什么?”他接过林洹脱下的绯衣,将衣架上搭好的雪色长袍取下,用手握了握温度,微皱了眉,略微不悦:“这衣服送来的晚了点,还没温好。”
“行了,没那么娇弱。”林洹从楚晏手里接过衣袍,伸手轻轻抚平楚晏眉间,温和的笑着:“别总皱眉,要长皱纹了。”
“唉,也是,不年轻喽。”楚晏满眼惆怅的叹了口气,随后张开双臂把自己环在林洹身上,突然嬉笑道:“那我要是老了,你会不会嫌弃我啊?”
还没等林洹回答,楚晏就耷拉着头开始附在林洹耳边开始念叨,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故意撒娇:“你看啊,到时候我头发也白了,人也恹了,肯定也没现在好看了,还没力气,也抱不动你,你说你万一你上朝的时候被……”
“被什么?被别人看上?”林洹被楚晏的声音磨得耳痒,揉了两下耳朵后,腾出手紧紧环住楚晏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别怕啊,要老也是我先老。”说着侧头轻咬了唇边的耳垂,卷在舌尖含糊道:“等我老了,殿下还是风华正茂。”
“怎么会?”楚晏反咬过去:“我们又没差几岁,而且……”楚晏差点口不择言,说了自己在外征战,又心力交瘁得当了两年皇上,身体自然是比不过林洹。
林洹没等到话,追问着:“而且什么,你说。”
楚晏垂头在林洹颈窝,笑道:“而且我又不像林大人般,桃李遍天下,你说到时要是有人假借名号天天来瞧你,我该如何是好?”
“幼稚。”林洹扬起手,在楚晏的发尾勾了勾,自然勾出他熟悉的沉香气。
他怀抱住楚晏,在踏实的肩头上深深埋了下去,再抬头时,还是没能忍住落下轻吻。
“嗯?这么主动?”
楚晏当然不会放过如此机会,当即就抿咬住林洹欲离的唇瓣,两人细细纠缠,直到声带都沾上粘稠的水意,楚晏才放开林洹。
声音朦胧又暧昧,“就是幼稚,也只在你这里。”
林洹被楚晏吻到双眼发雾,一双清丽的瞳眸此刻莹莹闪烁,像盛满月光的镜湖,白皙的双颊与耳廓也染上绯红。
“这也是你幼稚的手段?”轻喘间,语气带了些薄怒,他刚刚被楚晏卷了舌,差点窒息过去。
“把衣服给我。”林洹哑声指着楚晏手边他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楚晏脱下的。
楚晏却是笑的心满意足,脱身后,又再次环住林洹的身体,等怀里的人终于缓得差不多时,勾着旁边尽是褶皱的里衣扔远了。
“皱了不好穿,我给你备了套新的。”
楚晏先下了床,随后把屏风收折起来,露出刚刚被遮掩的衣服。林洹也此时才看见,楚晏还给他温着一件里衣。
“你是早有预谋。”林洹下了结论。
楚晏自然不认,把里衣抽出,展开披在林洹身上,让林洹去试一下新衣。
林洹摸了摸衣服,料子还是最上乘的锦缎,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料子不知加了什么,竟多了许多绵密之感,最适合抵御冬末春初的料峭。
他换上走到铜镜前,才知道为何银丝所绣的山水纹饰夹在第二层料下,原来是一步一动间,纹饰随脚步才更显出曲水荡荡,山影恍恍的绰约样子。再扭头后看,原来这衣尾还缀了珍白色的玉珠,窗外斜阳洒下时宛若仙河星子,幻彩流光。
“这衣服……”林洹展开袖,有些迟疑。
楚晏拿起腰带,从林洹身后揽过,笑着问:“怎么了,不喜欢吗?”系腰带的时候又顺带将林洹抱了个严实,遮住窗棂落下的光和窗外的三两府仆。
他可不想这样的林洹被别人看见。
林洹摇头:“喜欢倒是喜欢,只是平日不曾穿过这种。”
他示意楚晏将自己放开稍许,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让楚晏细看。
“你看,这般华重,如何穿的出去?”林洹又抖了抖衣袖,布料暗纹忽闪一瞬,更是流光溢彩的华丽。
“她们怕不是给你拿错了?这像是括青才会穿的衣服。”林洹瞧着那衣袖上的流光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衣服衬得他明快不少,可的确不像他平日风格。
楚晏拢过林洹的胳膊,将人重新带到镜前,笑得恣意:“没拿错,腰身肩宽都是你的尺寸,料子是我早年就属意的,觉得很衬你,但当时不敢铺张,如今可没人管我了,我这钱花得很是高兴。”
“嗯?”林洹在此话中听出第二层意味,戏谑道:“王爷是在怪臣早年治下过严?”
“岂敢岂敢。”楚晏为林洹将腰带细细束好,语有倨傲:“这可是我当年托陛下寻的料子,又仔细画了稿给尚衣局做的。你安心穿着,往后所有衣服都由我给你制样。”
“你一天赋闲在家,倒研究起这些东西了。”
“是啊,如今要再让我为朝局奔波,那陛下还不得羞死?”
楚晏帮林洹摘下发冠,将手搓暖后,蹲下身,细细按揉起林洹的膝盖。还没按两下,林洹就把楚晏的手按停了。
“手冷就去暖着,我今日不疼,不用按。”说着将楚晏的手反握住,暖在掌心。
“没事,我不冷。”楚晏将手抽出,缓声继续:“又不是只有疼了才能按,多按摩总没坏处。”
“随你吧。”林洹也不再制止,抬手拉过一张椅子让楚晏坐下后,搭起腿任由楚晏摆布。
林洹其实仍是愧疚,楚晏醒来后,虽然身体已无大碍,可再也无法舞剑弄枪,他和苏白找了许多法子调理,但毕竟是受过重创,如今稍微累着就会立马不适。
轻则只是低烧咳嗽,重则就又像回到当年那般,整日沉睡,人也消瘦下去。
也就是最近两月才堪堪好些,林洹便稍微放下心不再过严约束,只是将林府的府仆又扩增了两倍,叮嘱着务必要顾好楚晏。
可他也知道楚晏心中难过,那些被压在书桌角落的文赋不该永不见天日,而有着惊世绝才的楚昭王也不该永远与他温藏在这林府。
夕阳照影,流出一室温情,林洹给楚晏捡着说了许多都察院的轶事,说着说着便忽然想起一事,眼有期待的看向楚晏。
“陛下说想让你入宫一趟,你愿不愿意?”他低下头,追着楚晏的目光。
“不愿意。”楚晏想也不想,直接了当的拒绝。
林洹被噎了一下,顿了一瞬问:“你可知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都不想去。”楚晏按揉好后,直起身子,拿过桌上的药布擦下指缝间的残余药膏,眼眸清亮,满脸真诚:“我如今温玉在怀,天大的事也与我无关。”
“楚晏,我同你好好说话,你又……”林洹既羞又气,不再看楚晏溺人的眼睛,索性扭过了头。
楚晏见自己挑逗过分,忙用没沾药膏的手腕将林洹的头轻轻扶正,语气轻柔的哄:“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先说,我听听是什么事。”
林洹正了色:“陛下说,今年春闱,想让你出个策论。”
楚晏不屑:“就这啊?那也不用进宫,一会就给他写好。”
“但还有一事,”林洹起身,把身前的楚晏拉按在了凳子上,慢慢揉起楚晏的额角,看起来很有献殷勤的嫌疑。
“陛下想让你亲自教管宜亲王。”
“沈年意?”楚晏没挡林洹的手,只是意外地挑了挑眉,语有疑惑:“他把沈年意交给我干嘛?沈年意年纪不小了吧。”
“也没说别的,只是想让你给提点策论。”武术是教不了了,要是沈南风让楚晏教沈年意练武,他当堂就能和沈南风吵起来。
楚晏听后忍俊不禁,思索道:“莫不是他自己有了别的打算?”
“这不知道。”
热气袅袅翻腾,几尖茶叶浮荡于杯中,晕开一室和静。
林洹看着楚晏沉吟思索的眉眼,恍然又想到一事,思来想去还是决意问出口。
“楚晏,我还是好奇当年你和陛下说了什么?”
楚晏疑惑的嗯了一声,接道:“不是都告诉你了,就还是那些话,我实话实话,原本也不是我弑君。”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退位。”林洹给楚晏倒了杯热茶,好整以暇的望着。
“啧,这个啊?”楚晏卖了个关子,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又搁在了桌上,眉目晏晏:“予温听到的是哪一版传言?”
林洹突然就收了笑,眼尾扬起的弧度也耷拉下去,忧心忡忡道:“楚晏,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他怕这两人又瞒着他做了什么约定,怕那个叫无名的并为完全取出蛊毒,怕楚晏的身体并不像如今看到的这般康健,也怕楚晏答应了沈南风的什么要求,再将他抛在璟都,忽去打仗。
楚晏看林洹眉头越皱越紧,只怕是将思维发展到了三四五六点,于是赶忙坐在了林洹身边,急声辩解:“真的没有什么,你想的那些都不会有,只是我和陛下约定好了,当日的话谁都不能说出去。”
“好。”林洹把楚晏往外轻轻搡了一下,显然是不愿再听:“你不说我便不问了,左右不是第一次被瞒,习惯就好了。”林洹被伤了心,抬步就要离开。
楚晏彻底慌了,急忙起身拦住人,“别生气啊予温,我说,我就给你说。”楚晏苦恼道:“其实也没说什么,我就是说——”
“沈南风你要是敢不接这皇位,我第二天就昭告天下说你喜欢我,不入前朝,想入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