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让一让啊,让一让——”
黄昏将至,西街人流如织,待几驾马车行至楚昭王府时,已是月上枝头。
苏枳下了车,站在王府门前,看着“楚昭王府”的四字匾额,心中激荡久久不歇。
“怎么,看呆了?”
楚晏抱臂看向阶下的苏枳,眉尾都扬着一股倨傲的矜贵。
苏枳闻言,慢慢将望向匾额的双眼挪到楚晏的脸上,随后展眉,眼前忽然一亮:“哎你别动,就这个角度,这个挑眉,我怎么看着那么熟悉呢?”
他根本不在意楚晏的嘲讽,反正这么多年早被嘲讽惯了,时常不听几句还觉得少点滋味。
没办法,他苏大人就是主打顽强,既然不能给别人添堵那就与自己和解。
“啧——想起来了”苏枳把搁在下巴的手放下,抬手指向东边:“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坐在屋顶,就是这样看我的!”
楚晏笑:“我当日是看你学才不精,如今是笑你见识浅薄,怎么能一样?”嘴上不饶人,可眼中具是真诚,边说着步下台阶。
“是,王爷教训的是。”苏枳故意拖长尾音对楚晏一拜,而后大摇大摆地跟着府童入了门,走之前还不忘悄声叮嘱:“我后面还有两车好酒,你记得找人悄悄抬进来。”
楚晏低眉,也悄声回:“知道知道。”随即命人去路上堵住将那两车酒引去侧门卸下。
这要是让林洹瞧见,保不齐又是一顿好说。
他这边刚吩咐完,转头就见几匹骏马踏着夕阳轻快跑来。
“王爷万安。”肖十安先一步下马,抱拳一拜,江辞北也紧随其后利索地跳下,跟着一拜:“见过王爷!”
“快起,不必多礼。”楚晏拦住江辞北和肖十安的礼,拍肩笑道:“什么王爷不王爷,都是兄弟,这称呼我听着生疏。”还佯装不悦。
严忆白突然插过了声:“就是,看老夫说什么来着,马背上的兄弟哪用得着谈那虚礼?是吧!”说完,从后侧马车上下来,大笑着拍了把楚晏的肩膀,等拍完后,才意识到不对,急忙收回手,眼中生歉:“瞧我这记性,你这身子骨该是好好养着。”
楚晏不以为然,笑得轻松:“早无妨了,我明日可还想随国丈一同练练。”
严忆白这下可来了兴致,将楚晏打量一番,期待着笑:“那老夫我,明日可在练军场等你了。”
“好,一言为定。”
严忆白闻言更是心满意足,爽快到:“行,那我今日先替你去庖房看看,把那美酒佳肴先给咱们备上!”
楚晏侧身一步,抬手请严忆白入内。
等送走了严忆白,楚晏才得空与江辞北搭话,他记得自己两年前将江辞北派去了西南一地,不知沈南风何时将人叫了回来。
他问:“辞北,你何时来的?”
“回王爷的话,昨日才到。”江辞北微拘了礼,恭敬站在楚晏身前。
楚晏倒是疑惑:“昨日么?”
“嗯,我哥三月前到了西南,我就回来了。”
江辞北这两年没少被沙场磨炼,不再像以往那样见到楚晏就说不利索。
楚晏点点头,将面前的江小将军好好打量了一番,露出些欣慰:“是不一样了,长大了。”
“王爷过奖。”江辞北得了夸,自然是高兴,握拳一抱,将身后高高扎起的马尾也甩出股少年意气。
然后,这把少年意气重重甩在了肖十安的脸上。
楚晏忍住笑,连忙给季舒使了眼色,示意他快带江辞北进去,不然一会打起来,手心手背的,他都不知道拦谁。
待季舒引江辞北走远,楚晏便慢慢靠近肖十安,压低声音问:“肖将军,本王上次与你说的王侍郎家的女儿可看得上?”
牵红线这事还是因为他闲,闲了,再见肖十安,就忽然理解了那些催婚的人家。任谁看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将军单身三十余年能不着急呢?
“劳王爷挂心了。”肖十安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非是他看不上,而是人家见了他,要么吓得直哆嗦,要么就是太过热情,实在是吓到他了。
肖十安依旧是肃安军统领,楚晏退位这一年,两人也经常照面,并不多做寒暄,边说着话就进了府。
还没入厅,就听见苏枳连连称奇的声音。
“啧啧啧,哎你们都说我府上奢华,瞧瞧,这随便拿上一件得顶我半个府吧?”苏枳站在正厅,这摸摸那看看,生怕漏了什么好玩意。
严忆白倚在座上调侃:“你这话可把林大人也说进去了,这王府连通林府,府上哪样东西不是共有?”贡酒像喝水一般灌下。
楚晏正好走到厅外,听见这句,顺着接了话:“不是共有,都是他的,若要什么只管问林大人要。”
“哎呦呦呦,还都是他的,”苏枳作势捂了侧脸,装作牙疼的样子,左右胳膊肘一捣,挤眉弄眼地问:“我说辞北,肖统领,你们有没有感觉现在这个空气啊,啧,腻的人发闷,不然咱仨回吧?”
“啊?”江辞北一时没转过弯,还轻嗅了嗅鼻,疑惑地看着苏枳:“没有啊苏大人,您是不是病了?不然让白院使给您看看?”
苏枳立刻放下捂嘴的手,再看向江辞北的眼里便悄然多了两分不可置信,七分习以为常,还有一分似有似无的责怪和溢出半分的心虚。
“我说你这嘴上的功夫怕不是那个时候和楚晏学的?”
一道冷沉的声音传来:“苏枳,自己心虚,倒还怪起别人来了?”
苏白与林洹一同入堂,身后跟着孟怀晚与一众府役。
“呦,你瞅瞅,收你的人这就来了。”严忆白搁下酒盏,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枳一听到这声音,霎时就收了顽性,满心满眼都是温良无害的模样。
江辞北坐了许久终于看见个相熟的人,连忙一溜烟地蹿到孟怀晚旁边。两人许久未见,话匣子打开后,止不住的聊。
府侍得了楚晏的令,将堂中的太师椅迅速撤下,而后抬上圆桌,手脚麻利的布置妥帖。
正堂内,只有故人叙旧与有来有往的拌嘴捧哏,没有君臣之别,也无离间隔阂,席间有说有笑,笑语尤盛。
楚晏特意取了贡酒招待,煮暖后的贡酒,入口清润,入腹暖甜,唯一的缺点就是,醉起人来悄无声息。
肖十安平日就板正,今日喝了不少酒,话也说累了,靠在椅子上沉沉闭目。
严忆白自开宴前就喝了不少,如今虽是撑着不倒,但也将醉意写在了脸上,大着舌头拉楚晏扯当年征战之事。
林洹手中的筷子早就停了下来,此刻正一言不发地摩挲玉牌,他每听一句,脸就白一分,最后直到手下都渗了冷汗,严忆白还没说完。
楚晏自然注意到身旁之人的僵硬,伸手包住林洹冰冷的手,悄声侧过头安抚:“你别听他夸大其词,没有那么凶险。”
谁知这话让严忆白听见了,一拍桌站了起来,指着江辞北大声呵问:“辞北,你说!你说老夫我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江辞北早醉的不省人事,听到有人叫他后强撑着抬了抬头,茫然的啊了一声后,径直倒了下去。
楚晏彻底没了辙,转头认真作劝,耐性说了许久才终于稳住严忆白的情绪,又好说歹说才止住严忆白滔滔不绝的描述,等再回头,发现林洹还在出神,他怕林洹在这熏着酒气更是多想,温声道:“予温先回屋等我?”
“好。”林洹放下手里只抿了几口的酒盏,轻轻应声,面色凝重地出了门。
等看着林洹走远,再转眸,就看见苏枳已经趴倒在了苏白怀里,正揪着苏白衣袖捂在自己脸上,苏白惯穿白衣,此刻衣袖上的两行水渍别提有多明显。他见苏白躬下了身体,正低声细语地回着苏枳的絮絮叨叨。
苏白从不喝酒,一晚上滴酒未沾。
楚晏了然地勾了勾唇,与刚好回完话抬眼的苏白笑着颔了首,示意苏白带苏枳回府,等安顿好一切,他也撤了座。
“嗯,看来我这酒还不错。”
沈南风自廊亭走来,灯影错落,洒落在明黄衣袍。
楚晏看到沈南风并不惊讶,抬手命人再重新备上一桌,笑着:“我以为你真不来了。”
“怎么会?宫里有事耽搁了,你也不必准备。”沈南风制止了楚晏,表明来意:“我来,是带他拜师。”
沈南风把沈南意从自己身后拉出,让沈南意见礼。“……皇,皇兄。”沈南意依旧是怯生生的样子。
楚晏颔首承了礼,看向快与自己一般高的沈南意,他当皇帝那两年虽然没怎么管过这个皇弟,可他清楚记着自己给沈南意找了不少太傅太师。现在虽疑惑,但面上不显,佯装随意地问:“是觉得太师太傅们教的不好?”
“不是不是。”沈南意连连摇头,急声道:“太傅们学识渊博,博古通今,讲的很好。”
“那你拜我做什么?”楚晏还是不理解,笑了起来。
沈南意就这样被简简单单两个问题问红了耳朵,脸也渐渐烧了起来,踟蹰半天才慢吞吞回:“因为,因为仰慕皇兄。”
“仰慕?”楚晏闻言更是一挑眉,光影似明非明,让楚晏眼中不明的笑意更显得深讳,他静静看着沈南意等沈南意继续。
“因为皇兄您文武双全,又高情远致,世人敬仰……所以这才,才想拜皇兄为师……”
沈南意性格内敛,说完就低下了头,脊背微躬着,手也藏在背后紧紧揪着,就好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楚晏将沈年意的自卑和胆怯看在眼里,一时间也感愧疚,他在位的两年,事务繁重,身体也不好,一年到头也没怎么看过沈南意。偏这孩子又是个寡言少语不爱近人也从不诉苦和伸手的性格,长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给自己憋了多少苦。
楚晏想着,便走近,伸手拍直沈南意的背,让沈南意抬头看他眼睛,而后缓声引导:“你哥哥是皇上,你是唯一的亲王,将来我又是你师傅,这天下还有何人何事能让你惧怕的?”
沈南意听到最后,眼睛才终于亮了,不过显然没听懂楚晏的话外之音,只听到了楚晏说要收他为徒,立刻从沈南风身后出来:“皇兄……皇兄是愿收我为徒了!”
楚晏笑着点头,但随即又转了话锋,饶有劝阻的道:“不过要想清楚,我收你为徒,只怕你的日子以后不会好过,我不会当你是王爷。”
沈南意根本没想过日子会不会好过的事情,他就一个目的,要拜楚晏为师,他自那时听闻楚晏弃笔从戎时就暗自下了拜师决心,只是苦于时境一直不敢提。
“我不会嫌苦的!谢皇兄!”
沈南意激动地撩起袍就要拜,被楚晏看穿后一把拉了起来,不耐道:“一家兄弟,成日拜来拜去的不累么?”
他从小被教育尊师重道,拜师更是一件大事,现听楚晏的话,一时愣怔,不知所措的低了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一双手也悬在两侧,蔫蔫地垂着。
沈南风见状,笑着解围道:“你要拜他为师,就要习惯他这个人,你这个皇兄,最嫌麻烦。”
“果然,知我者南风也。”
沈南风笑笑,几句话将沈南意打发走后,与楚晏绕着新落的府院转了一圈,又毫不避讳的聊了些国事,等走到湖心亭时,沈南风忽然转了话题,眉间凝出些忧丝。
“你如今,身体如何了?”沈南风谨慎的问。
“已无大碍了。”楚晏笑答。
“那……”沈南风斟酌着,“我们小酌上两杯?”轻拍拍楚晏肩头,朗目笑着:“就当敬你我之谊永存,颐朝长盛久安。”
“臣遵旨。”
灯火阑珊下,楚晏持礼端拜,一拜君臣之谊永存,二祝家国久盛长安。
霁月光风,千里同乘。
楚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祝了一句千贺万贺的词。
“与陛下——共与长风拨云散,且望江山正春朝!”
*
楚晏今日兴致高,与沈南风畅聊到子时才堪堪回屋。
“怎还未睡?”
“心中有话,待与人说。”
林洹心绪烦乱,沐浴后点了灯就坐在案前抄书,等楚晏推门进来,才落笔走近,欲帮楚晏解下氅衣。
“你喝酒了?”
他刚凑近,就闻到楚晏身上的酒香,顿时就不悦了:“我只一刻没盯你就喝,这样的事我不在的时候还有多少?”
楚晏知道林洹是因担心自己身体,心下又暖又甜,伸手环过林洹的腰,将满身冷意的人揽进怀里,认错低头:“就只与陛下喝了两杯。”说罢还用手握出个酒杯形状,“就小小一斟。”
“那也不该喝。”林洹还是坚持自己,待仔细查了楚晏的体温确定真的无恙后,才问:“他怎么来了,你该通传我一声。”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下午说的那个事,让我认沈南意做徒弟。”楚晏将林洹半抱半搂地带到椅子上。
他刚刚触额的时候感觉楚晏都正常,怎么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就觉得自己腰间的手又有些发烫,于是又在凳子上仰了脖子去贴楚晏的颈。
“你到底有没有不舒服?”林洹眼见着担忧。
但烛火流转,这一幕落在楚晏眼里可就不止是探热的意思。发丝从他指间滑荡,勾的他心火燥热。
“我没有。”楚晏笑着微躬了腰,将林洹彻底环困在椅间,任林洹贴他。
这一下,倒是被林洹看出楚晏的目中瑕意,立马避开了头:“你不先问我有什么话,却起了那种心思。”
楚晏目光灼灼,还在狡辩:“我没起别的心思,就是怕你累着,躬身让你瞧瞧。”
“你看,我真没发烧,就是热。”
他即使起了心思,林洹要是不愿意,他也不敢。
楚晏无法,只能拿起林洹喝剩的茶,跟喝酒似的一口喝尽,企图压住满身燥意。
他也纳闷了,难道是久不碰酒,稍喝了两杯,就起了醉意……
林洹将楚晏的自疑看在眼中,忍笑不发,随后向前抬起腰,一手勾住楚晏的腰带,另一只手一拉一扯解下衣袍。
外衣褪下后,林洹脸上的笑意顷刻就消了,他用手指再一次摸上楚晏肩头与脊背的疤,疤在手下弯弯曲曲又凹凸不平,和他此刻忐忑不安的心一样。
“你给我好好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我要听实话。”
楚晏嘴里的茶还没来咽尽,衣服却让人扒了,又听林洹提起往事,立马把衣服从林洹手里扯过遮住,“我是说的实话,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多少少都得有个伤。”
“那今日……”林洹迟疑。
“今日严叔醉酒的话,你也能当真?”楚晏把衣服披好,站到林洹面前温和地笑着:“你别听我从前,要看我现在,喏,我现在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
“你这人的虚言假语太多。”林洹轻轻点指向楚晏的心口,眼神嗔怪:“就只有那里是真的,其他的,都信不了。”
“胡说。”楚晏上前拢过林洹肩头,轻轻在林洹的耳垂上叮咬了一口,轻柔咬音:“我这心,这人,对你都是真的,怎么就信不了?”
“嘶——又改属了狗?”林洹吃痛,捂住耳朵从楚晏怀里挣开,但谁料衣袖被楚晏的胳膊夹住了,他刚一转身,衣袍便自肩头徐徐滑落,玉白的脊背全部落在楚晏眼底。
火影攒动,楚晏像在这片玉白彻底醉了。他将这衣料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将爱人重新扯回身边。
“楚晏……你放开我。”林洹唇干舌燥,不经意微颤了声音。
楚晏听出林洹气喘,轻笑着侧了头,更得贴近了:“不放了,这可是你要把衣袖落在我手上的。”
“你……”林洹推了一把,没有推动,他刚想挪移身子,楚晏的唇就落在了他的颈侧,随后喉骨上便又是一片温湿。
他蜷起腰,拼力抵抗着,但还是在酒香与沉香的起伏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呃嗯…去床上、”
椅子实在不是个好地方,他的腰要断了。
灯火尽灭,窗外又是一场雨落,春笋在月光下悄悄破土,等到来年,便又是绿竹成荫。
“予温……”
明暗间,鱼落清池,拍击出悦耳水音,悠荡不绝。
楚晏终于咽尽喉中腥热,他将林洹的脸再次温柔捧起,又细细缠吻,直到连星子都隐落。
“予温,嫁给我。”
“好。”
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他们有一生,尽诉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