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诸位稍等,城西已安排了客栈供各位休憩,不若诸位休息整顿好后,再行入宫。”
“你们不让我们进去,肯定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是啊。”
“就是就是。”
……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如潮涌般涌向朱红城楼,直到要将似明似暗的天彻底搅碎,毫不留情的撕下平静多日的伪装。
柳传岳被逼的撤后几步,低头呸碎了下,竖眉怒斥:“这蛮夷就是蛮夷!瞒不瞒的,与他们何干!”
说来也是点背,他和苏枳没走出几步,户部的人就捧着本名册急匆匆追来,半道把苏枳生拉硬拽地截走了。
可惜他柳传岳不是苏枳啊,没长一张玲珑嘴,这说也说不过,骂吧,又有失风仪,只能在这里不痛不痒的拖上些时辰。
柳尚书将前倾的身体站直,侧脸对着肖十安嘀咕了一句:“这打又打不过,天天尽跳腾个什么劲!”
肖十安带军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也皱了眉头。
这太反常了,就好像他们算到楚晏出事了一样,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惹是生非。
为首的人见无人应答,又开始煽风点火起来。
“哪有你们这样的待客之道?”
“你们颐国就这样让我们使臣等在外面,你们礼部就是这样接待的吗?”
“可不是吗?还自诩大国,就是这般瞧不起我们?”
“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带着我们的贡品,你们就让我们在这里挨饿受冻,你们——”
“我们?”
一道反问瞬间肃清嘈杂,细听之下,这含笑的反问里满满都是不屑:“我们怎样?”
“我说土尔麦,你在这叫嚷什么呢?”又是一声带着压迫之意的诘问。
为首的人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就住了嘴,待看清来人时,彻底挤身埋入人群。
肖十安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之后停立了匹高马,将明不明的夜幕下,那人也慢慢望向了他。
“臣肖十安,见过殿下。”
他是知情之人,早知楚晏与靖王不似外界传闻那般水火不容,此时见马蹄上沾染了不少泥渍,足见这位殿下的拳拳焦心。
沈南风对肖十安微微颔首,倒也不下马,只是捏着缰绳缓缓上前,最终停立在楼门下,笑得和煦又肃杀。
“诸位来使千里迢迢一路奔波想来疲累,所以陛下特命本王亲自将诸位一一安排妥当。”
他两年未归,不曾想连夜赶路跑到璟都见到的第一幅场景就是万邦使者在宫门外聚众闹事。
沈南风挑了挑眉,依旧笑着:“既然城西驿馆诸位看不上,那去处便由本王安排。”转身的同时,对肖十安施下号令。
“肖统领。”
“末将在!”
“肯回驿馆者,由肃安军护送,不肯者,有劳肖统领将人送至本王府上,本王定亲自招待。”
“是!”
高声说罢后,沈南风先行入了城,那些闹事者见状也纷纷噤了声,撤退后向四周散去。
肖十安快步走下了城楼,到沈南风面前一拜,问:“殿下可是一人前来?”
“不是。”
天幕将明,日夜交替间的昏暗模糊了人眼。
柳传岳揉了把眼睛,这才看清沈南风身后还跟着一人。
这人穿着十分奇怪,像是不知寒冷一般,在这般严冬也不着鞋袜,如瀑的乌发上饰以金银,紫色衣袖间刺画着神秘且繁杂的纹饰,脸上戴着一张面纱,将自己遮蔽的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沈南风刻意错开了身体,倒是很容易让人将其与外邦来使混淆。
沈南风看出肖十安顾虑,于是将楚晏早交于自己手中的三军印信拿出,宽心道:“肖统领不必担忧,本王所来,只为救人。”
肖十安自然识得沈南风手中之物,心中震愕不已,难怪楚晏对靖王毫不设防,这是早将颐朝交付出去了,还在发愣时,他被沈南风拍了一把。
“没时间说这么多,陛下在何处?你骑马快带本王去!”
说着将自己的枪抛给跟在肖十安身后的军士,而后一夹马腹,勒紧缰绳,也顾不得是在宫中,只拼命向里跑去,像是晚上一刻就要天崩地裂般。
宫城内甚是安静,疾驰的马蹄声自是无处遁形。
苏白最先听到动静,走至殿外看见一众人跪拜在沈南风与肖十安二人脚下。
“殿下?”
苏白合手要拜,被下了马的沈南风抬手止了。
“不行虚礼,陛下呢?如今怎样?”沈南风满目焦急,一边摘披风一边大步往里奔走。
“实在不好。”苏白不欲隐瞒,将情况实话实说了。
饶是沈南风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也被楚晏形容枯槁的模样惊了。
不过两年,怎就衰败至此?当年楚晏来找他商谈让位事宜时虽也带有病气,但远不似如今这般憔悴骇人。
他实在无法将带军征战的将军与如今奄奄一息缠绵病榻的人联系在一起。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楚晏。
沈南风死死绞紧眉头,悲愤质问:“怎会这般?”
就好像颐朝将这人身上的活气都吸干了一样。
紫衣异人见到楚晏倒不惊诧,上前切了脉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木质小瓶,然后拔开瓶塞,将一整瓶无色液体全部灌入楚晏口中,又掐了楚晏脖颈,以确保液体被全部吞咽。
苏白看见楚晏难受的缩了眉,也跟着拧了眉,“你刚刚喂了他何物?”
“毒。”紫衣人把空药瓶搁在一旁,又借苏白的针扎入楚晏心口。
“你们在做什么!”
林洹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疾步走到楚晏床前,撇了一眼床边的药瓶和楚晏身上的银针,满脸戒备:“敢问殿下要做什么?”
“殿下是想弑君吗?”一瞬间,声音冷如冰霜。
“予温,我与楚晏之间的事情之后再与你解释,你先让无名救他。”
紫衣人仿佛游离世外一般,根本没理林洹和沈南风的对话,她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弯刀,开始朝楚晏心口比划,林洹见此更是恼极,抬手就要夺,却被沈南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
“予温,她不是坏人。”
“我凭什么信你?”林洹满目通红。
沈南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抬手将三军符印给林洹看,解释道:“我与他早已商议好一切,你信我,我不会害他。”
沈南风说罢,对苏白使了眼色,让苏白带林洹下去。他军中待惯了,不知手下轻重,见林洹憔悴,唯恐误伤。
“这蛊是她所创,你信她。”沈南风认真道。
紫衣女子手下飞快,待划开衣服后,细细摸探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在疤痕处重开血口,皮肉被割开,鲜红的血肉里是只黑色蛊虫。
“黑蛊献,白蛊收。这就是折元蛊,你的病痛就是由它传给此人的。”
无名打量了一遍林洹,眉眼漠然:“你身体并不好,如果不是这对蛊,只怕你早已丧命。”说后,递刀给向林洹。
“现在你来,用你的血引它出来。”
“无名,可否直接取?”沈南风拦下林洹的刀,忧心道:“林大人体弱,取血难免损身。”
无名摇摇头,淡声回:“不可,双蛊只凭血相迎。”
林洹根本没听沈南风与无名的谈话,听到需要血后,就径直绕过两人从旁处取了一把刀,而后不假思索地在胳膊上割开血口。
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成股向下,直到楚晏身旁放置的瓷盘全部盛满,林洹才松了自己一直挤压血管的手。
“这些,够吗?”他将自己靠在柱上,不至于倒下。
“够。”
没过多久,苏白就见楚晏心口的黑蛊开始慢慢蠕动。与此同时,林洹胳膊上也开始显现出一条粗黑血线,一只白色蛊虫顺着刀口从血液中慢慢钻出。
“这种蛊在始种之时,白蛊会将宿主死前之感反复传递给黑蛊,一个时辰内往来多回,皆无异常后,才为连成。”
无名看着林洹和苏白轻声感慨:“你们陛下还真是个痴情种。”
死前之感?
林洹当然记得自己濒死时的痛苦,四肢百骸皆如钝刀割绞,心脏如万蚁啃食,呕血失明,慢慢窒息……他难以想象,楚晏是怎样经受如此反复多次的索命之痛。
“请医者以我之命换他。”林洹撩袍下跪,已是泪眼潸然。
无名却轻笑出声,人也不似之前沉闷无波,对林洹道:“我若真以你命换了他,他活着倒不如死了。”
“此蛊世间难得,除我之外,你是第二个被种此蛊之人。”
苏白这些年查阅医书,对周氏蛊毒之道颇为了解,听到无名说自己是第一个被重双蛊的人,不免惊奇:“医者乃周氏族长?”
“是,也不是。”无名扯下面纱,容貌艳丽有如神女,但那一双眼瞳,却让人望而生寒,一颗为金色似有流光幻溢,另一颗则如漆黑的深井一般不见一丝光阑。
她一边为楚晏处理献蛊的残留肢节,一边回道:“周氏难融有异术之人,我早已脱离周氏。如今只唤‘无名’。”
“我知你们疑惑什么,但不过放心,我不会害人。”
沈南风满身尘土,在楚晏与林洹划开皮肉取蛊之时便已悄悄走远,此时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想是已经完成,于是问道:“无名,他多久能醒?”
“也许明日就能醒,也许一辈子也醒不了。双蛊已解,但离蛊的母蛊已死,我虽有始蛊,可离蛊却有至死方休的秉性。”
苏白:“意思是?”
“九死一生。”
她说着,又往楚晏嘴里喂下一丸药剂,以银针布施与楚晏眉间。墨玉牌从林洹袖腕中滑出,虚搭在楚晏骨瘦嶙峋的手腕上。
无名不再说话,直到指下的腕间再无任何搏动时,迅速将金盒中的始蛊放出——只见一只约有一指长,通体泛金,两翅透亮,中部悬闪微光的“蝶虫”,从盒中缓缓飞出。
那蝶虫先是在楚晏眉间停留了片刻,之后开始缓缓振翅,血口又一次从内崩裂。须臾,一只米粒大小的黑红小虫从裂口处钻了出来。
“这就是离蛊?”
“不是,这是血蛊,它腹部那闪金色才是离蛊。”无名指给林洹与苏白看,眼有欣慰道:“你们中的周氏后人亦是奇才,居然想到以血蛊为基,吞噬离蛊的救法。”
林洹盯着那血蛊一下下往始蛊方向蠕动,腹部闪金愈来愈暗,直到金色将灭,血蛊不再向前蠕动时,始蛊才振翅而起,吐出金丝将其缠绕包裹。
待始蛊将金丝吐尽后,林洹的掌中终于起了温度。无名将手探向楚晏颈脉,又过片刻,起身看向屏风之后,“我的任务完成了,殿下的承诺呢?”
“出去说。”沈南风抬步,转身离开仪安宫。
林洹见无名要走,连忙扶着床边站起,弯腰跪拜:“林洹,谢医者救命之恩。”
“谢之一字,我听的太多,这礼就不必了。”无名上前将林洹扶起,然后把金盒交于林洹手中,“这个金盒托你交给周氏后人。”
“医者要离开?”林洹双手接过无名手中的金盒,出言挽留。
无名没有回答林洹的话,只是对林洹摆了手,示意林洹止步。
金盒里,血蛊已被金丝紧紧缠绕包裹,而金丝相联的另一端,始蛊已经合了翅膀安然睡去。
初升的朝阳从檐角流入,与清风吹响的铃铛拨开新的一天。
沈南风等在宫城里的最高点,等女子提裙上来。
“我并不能在宫内随意走动,没有热茶,望你见谅。”沈南风虽是这样说,但也托肖十安备了壶温酒。
“你我之间,何时顾起这虚礼?”无名嗔怪着,给自己斟满一杯,一口喝尽后似有不满:“这酒还是差点意思,只怕你也喝不惯吧。”
“是太久没喝了,与烈酒相比是少了些滋味。”沈南风喝的不急,甚至还细品了几下。
无名又自斟了一杯,然后举杯对向远处,倾手洒下,笑道:“这顿酒喝的迟了,该放在河边,往河中一洒,顺流而下,便是倾酒宴天下。”
“那边落酒祭魂灵。”沈南风垂眸,把手里的酒也洒在脚下,满眼感伤。
他问无名,今日之后,是不是真的要走。
“怎么?你要反悔?”无名斜目看向沈南风,“你可答应我了,放我走。”
沈南风笑:“当然,君无戏言。”他看着远处如火的朝阳,声音浅淡,也不遮掩挽留之意:“但我还是觉得,你若能为我所用,幸甚至哉。”
“我本无心留世,来救人也是想尽最后价值,我从不为谁所用。”
“也是,是我唐突。”沈南风提腕自罚了一杯。
“无妨,如今我人也救了,算是还你救我的恩情,旁的人我也没欠,现在一身孑然。”无名似乎很轻松恬淡,说这话时,风刚好拂过眉眼,金色眼瞳如幻彩绚烂。
“一身孑然……”沈南风低喃了一下这四字,轻声一呵,歪头笑了笑,算是默认。
无名道:“殿下此前问我,如何守心,我当时只是笑,如今殿下也不需我答了吧。”
“是。”沈南风笑笑,捏了一下袖中军符又猛然松开,释然道:“我早该知,这是一条什么路。”
沈南风对无名举杯,眉眼中的萧瑟终于化尽:“你我萍水相逢,我无所赠你,但我仍希望,这万里山河留得住你。”
“不必。”无名对沈南风施下一礼,语气平静而释然,而那颗金色的眼瞳再也没了阻遮,正如朝阳般绚烂流光。
“青山依旧,万古横流,人生昭昭,终有归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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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青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