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终于在初一这日的早上停了,太阳殷勤地探出头,追随着来人的步伐,一同跑进殿内。
而后,在这至纯至阳的瞬间投下那永生永世的阴影……
也将那殿外朱衣狠狠掼入梦魇。
一只劲瘦而苍白的手无力的搭落在了案前,只打眼,便也能看到那指尖上的朱红墨迹,但似乎,这人还想抓住什么,人虽倒伏在案,可染红的掌心却朝了上。
脸也没了肉色,但嘴角的血却不休不止,不停不歇……一滴、一滴、又是一滴……阳光刺过血珠,将浓烈的红色凌厉地刺入朱衣人的眼中,直至刺出满目伤绝……
金笔掷地,林洹没能追到那人言笑晏晏的一句予温。
全身力气只在一瞬间就被全然抽尽,他跌撞着,从地上爬起复又奔撞向前,最后直将整个人都摔跪在了满地血墨中。
“楚晏……”
“楚晏……你,看看我……看看我!”
林洹自血泊中踉跄起身,他扑跪着揽起楚晏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溃不成调。
“楚晏,我,我都知道了……你快醒来,醒来好不好?”
那双苍白而冰冷的手任他如何揉搓,也提不起一丝温度,他无助恸哭,只将心都要哭烂。
苏白进来时,仪安宫已跪满了太医,偌大的殿前伏跪一片,却无一人说话,只有雪融的滴水声自檐廊伶仃作响。
血迹已被擦干,可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是在空中逸散开来,他望眼前瞻,发现正趴跪在床边的人,朱红衣摆上已是半干的淋淋血迹,暗红曳地。
他握紧双拳,大步跨过跪伏在地的人群,而后绕在林洹身后,拍了下林洹的脊背,才像是终于惊醒伏在床边的人。
“苏白,你来了。”
苏白还未应声,衣袖就已被扯住,林洹哑着嗓子轻轻求他:“苏白你救他,他不能死。”
林洹晃着苏白的胳膊,声音急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你是浮冉医师的弟子,你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他虽没有机会找苏白印证自己的猜测,但刚刚太医诊脉时告诉了他,楚晏的心疾的确已有多年。
已有多年?
他出事前楚晏还身体康健,普通的小伤小痛连药都不必吃,何故就有了心疾?
“这样苏白。”林洹揪住身旁人的白色衣袖,神色既慌乱又决绝:“你来将我的心剖出还给他,这样一定可以对吗?”林洹说着就突然要脱外衣,连玉带钩都松了下来。
苏白原本就心乱如麻,见状一下子起了气,一把将林洹从地上拉起,怒道:“他还没死,你就想死吗?”又使力将人拖按在一旁椅子上,低声咬牙:“林洹,好好想想你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如今这般,楚晏他定不愿见!你少令他难过!”
说罢,大袖一挥,快步回到床边给楚晏诊脉用药。
苏白知道自己将话说得狠了,但他若不说狠,林洹如何能振作起来,宫内宫外的大局,总需要一个主事的人。
太医们在苏白的调动下都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苏白叮嘱着施针用药等一干事宜,药气蒸腾,仪安宫内的气氛终于不再是压人的死寂。
林洹呆坐在椅中,眼中渐渐蓄满泪水,睫翅阖动间,便又是一串清泪簌簌淌下。
殿内人来人往,浓厚的药气逸散在殿中,缓缓浸苦所有人的新年祈愿。当蒸腾的白雾彻底朦胧了林洹的双目时,他终于不再看浑身是针的楚晏,而是任由这清苦的暖风将他的思绪勾进另一方深池。
熹光乍破暮霭池,漫天飞雪尽作诗。
当年救了楚晏后,楚晏就来找他拜谢,也是在一个鹅毛大雪天里,少年衣着单薄,脖子的鞭伤仍清晰可见,他那时有自己的计较,便不理不睬的走了过去,原本也只是他职责所在,在他心里,楚晏没必要与他交好。
可一连五日,每当他下值回府,那个消瘦高挑的身影总是立在他回府之路上,不过夜色晦暗,他见之也当没见,后来他出外省,等再回京后,听闻少年已离开了璟都。
他想这样好啊,都离他远一点,远一点便不会被他所伤。
可时运不济,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想到当年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还是叩穿了他的心门。
高悬的银针随着楚晏的呼吸一起一落,每一下都扎在了林洹眼里,热泪滚地更加厉害,每掉在手上,便是一阵灼烫。
他当然知道楚晏一路的艰辛,所以更感激楚晏对他毫无保留的爱。
那个在世俗中受尽苛责与苦难的少年捧着一颗干净而炽热的心交给了他,他既收下,就更不能辜负他的少年。
他是他的予温,也是他的林大人。
……
白雾后的人已恢复了眼眸清明,他慢慢起身,扫了一眼伏跪在殿的众人,而后将衣摆折痕一一掸平,稳声吩咐:“陛下染疾期间,朝中一干事宜由本官暂理。前朝之事,暂交由内阁,若涉及紧要之事,携令上呈仪安宫,由陛下缓批裁决。”
“可陛下?”一人出声后又迅速在林洹审视的目光中埋下了头。
林洹被这句话刺的一伤,他掐紧掌心,抬望一眼床榻之上的身躯,不紧不慢道:“天子自有天佑,诸位无需多虑。”随后又步下台阶,似乎是漫不经心,可却恰好站停在了刚刚出声之人的膝边。
林洹压低身子问:“你叫什么?”
那人已是抖若筛糠,含糊答:“微臣…太医院曹恪。”
“好,仗责五十,下去吧。”
这位名叫曹恪的太医还欲抓住林洹的衣袖解释,但不过一秒,就被肃安军的人拖下,而后,殿外开始响起皮开肉绽的声音。
五十杖,几乎是判了死。
林洹让人将人拉远些打,再回身睥睨时,地上已无一人抬头。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即使此刻的笑是如此悲哀。
嗓音已哑,但他仍努力将每个字都念得铿锵掷地,声声嵌耳,直到彻底立下威。
“多言者,收押诏狱,于择日斩,诸位可都清楚了?”
“是。”
又是一阵连连的伏跪,林洹站在众人之前,心安理得的受了。他揉了揉额头,不耐地命人都下去,而那种身居高位所锻造出的不容质疑也终于被展露淋漓。。
陶公公也随着众人一同退出,但在即将退出殿门时又忽然驻了足,抬眼望向那高台之上的林洹。
锦衣上的回云暗纹在日照下流出缥缈金光,正层层围镀在林洹周身。
他忽然就想起元安帝教给他的四个字:和光同尘。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林洹深深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内廷杀人,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为了立威。他扶桌缓了几瞬才走回内殿,但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望向那方明皇色床帐。
窗棂透出的光与影交界在林洹身后,就像割出了阴阳一般。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楚晏听不见他说的话,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他的爱人就这样静静沉睡着,用浅淡的一呼一吸,给予他广袤的希望与至大的悲哀。
如果真的有神明,他愿意献上一切,只求楚晏别离开他。
等苏白走出内殿看到林洹,已是两个时辰后。他熟门熟路的从一旁柜阁中拿出手炉,重新命人填了炭火,然后扳开林洹发紫的手指,塞到手中。
“他如何了?”声音仿佛喝了一盅沙土,哪有丝毫的温贵玉气。
苏白摇头,眼里同样倦怠:“林洹,我不愿瞒你。”他挥手示意太医退出寝殿,“我封了他全身血脉,但只能维持三日,三日后,若周宣仍然未归,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可之前,我不也是……”林洹不解。
“不一样,是他给你种了蛊。”苏白叹息,将楚晏此前交给自己的信封双手呈给林洹,神色却没有那么凝重了,倒像是释然,“他早已铺好了路。”苏白让林洹把信打开。
信封没有华丽的纹路与装饰,就像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
林洹轻轻撕启。
沈长希歉拜予温,予温敬启:
君启此信时,吾应已化作游魂,或正与君共读此书,望君莫怪,此乃吾思君之魂未散,愿作魂衣,覆君伤悲,予君熹微灵温。
璟都降雪,吾惊觉韶光忽逝,恍思及二十一年末。
废太子事毕,君昏迷五日不醒,吾自兄得知君体甚弱,余毒作祟,恐会逝于吾先。吾心急如焚,遂寻宣得血蛊清除余毒,然,事难随愿,二十一年,天降雪,君独身往苏府,归途自吾怀中沦逝,吾心痛欲绝,悲恸震泣。
及至今日,忽思及过往,仍余痛钻心。幸得宣识明君体离蛊,吾此前已于君体植血蛊,由此,可将血蛊为基,另有折元双蛊,吾此前便命宣做备,与君共担苦痛。
吾与君年少初识,至今多年,尚未予君良辰美景,尚未携君历遍山河,尚未赠遍世间琼琅,尚未同君感遍喜乐,怎能独眼旁观令君绝命?
遂命宣将折元双蛊埋于吾与君身,将君体离蛊抽离植于吾身,恐君疑,何不将离蛊彻抽,何再植其血肉。离蛊未至死期,君逝于心疾,吾以折元换疾,若不彻断其根,离蛊死期至后,恐难回天。折元双蛊亦绝世难得,遍寻不得另法,只得以身换蛊换疾。
此乃吾一人所为。
君勿悲伤,君需铭记,君乃吾之绝爱。且吾之命乃君之救,若无十七年,吾或早已葬埋黄土。故吾所为,皆为爱,为恩,为情,为己。亦与君无关,非君之所愿,此乃吾心私逞。
写至此,始末之源已结,此五年虽与君太多坎坷,颇多波折,但见君康,吾心甚安。不觉难过。
君勿悲绝,吾且化山河明月,清风光霞,白波翠浪,星云银河,点璨千灯,万家烟火……赠君之美景,吾魂将存于光尘,时刻伴与君身。
吾知予温恐责吾责己,但此皆吾自愿之为,吾至爱君,不忍君有分毫苦痛。君切勿自责自疚,此乃吾愿,望君成全。君若大悲,伤乱神心,甚及伤体。吾于眠中亦不得安。
吾已遵约退位,沈皇不会为难于君。
至此。
长希拜退。君勿感伤。
长希必以魂为君阻风挡雨,以灵为君荡扫前路尘坎,百骸千尘具为君祈万年安康。
虽前路迢迢,然君勿怕。
吾将为星月以万古长明永伴君身。
启安二年戊子月辛巳日
……
天泛微白,处理好前朝的林洹匆匆进来,将沾了寒气的外披脱下,又仔细净了手:“你去休息罢,这里我守着。”
苏白放下书,起身从桌后绕出,几番思量下,最终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林洹,周宣仍无任何消息,你须得有个准备。”
他这两日又翻了一遍那些医书,从宫廷记载乃至江湖野文,但还是对楚晏体内的蛊虫没有一丝办法。
林洹吞咽下喉中腥苦,将满腹的话压在了心里,他没有什么要做的准备,他也不愿做准备。
苏白没等到回话,但看林洹淡然的神色,一瞬间怒起,痛色混着恼意一股脑的冲入眼,赤红一片:“林洹,你这条命是楚晏换的,你若不好好活着,对得起谁?”
“我知道。”林洹却只是扭头,依然是淡然的笑:“但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楚晏绝不会同意,也绝不会原谅你。”苏白被逼的咬牙切齿,几乎是挤出的这一句话。
随后是像不欲再与林洹多待,转身朝候在外面的医官说了几剂止痛安神的药后,就折身大步走出。
林洹还是照常褪衣洗漱,再换上干净的衣衫后躺在楚晏身旁,将手与楚晏的手交叠起来。
“你别怕,我一定会去寻你。”
仪安宫很大,大到咫尺相对的两个人听不见彼此心声,而有时,仪安宫又很小,小到苏白都走出了宫门,却还能听见林洹压抑的欲绝的恸哭。
所以,那有人真的如神佛般强大,只是隐藏的好,叫人难以发现罢了。
“林…”
“嘘!”苏白一把拦住要往里闯的苏枳,悄声道:“你让他歇会。”
“可是睡了?”
“没有。”苏白摇摇头,还是没有说出林洹刚刚崩溃一场的事,只道:“已累了一整日,让他缓缓。”
苏枳忙捂住嘴止了步子,指了指自己的胃,满目担忧道:“他可一日没进食了,就这么睡不会出事吧。”
“林洹不会。”楚晏未倒前林洹不会倒下。
“那好。”苏枳脱下自己的外披,坐近苏白身边小声道:“你也顾好自己,等周宣回来就好了。”
苏白没理会苏枳不必要的叮嘱,瞧苏枳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像没事的人,于是问:“你来作甚?”
“哦,各国前来庆贺的使臣已经抵京,如今朝廷慌乱,恐生变故,所以有些事情需与予温商议。”
苏白虽不参与朝堂之事,但这两年伴与楚晏身边,耳濡目染的也知晓一二,闻言不免惊异:“今年怎这样快?”
“约摸是有人泄了消息。”苏枳眉头皱起后,眼角的痣就愈发明艳。
苏白蹙眉,眼中染了薄怒,“楚晏在位两年早已肃清叛党,怎会有这种落井下石之人?”
苏枳摇摇头,无奈叹息。
世事变,时事变,这些人性人心一时半会哪里能看得穿?
落井下石之人自古不缺。
“去外面说吧。”
嘶哑的声音点破外室的低沉气氛,林洹自觉端起药碗凝眉饮下。
“你何时醒的?”苏枳上前拦住林洹的肩背,悄悄借了力。
“你来的时候。”
他睡眠一贯就浅,稍有声音就能醒来,不过是醒了后不愿离开那个有楚晏的梦境,又自私地贪恋了一会。
“你去传户部尚书入殿。”林洹对苏枳说。言毕,转身往宸华殿走去。
诚如苏白所言,他的命是楚晏换的,那就至少让他替楚晏再多做些事,让他替楚晏拔净这些魑魅魍魉。
苏枳不明所以,应声后追着林洹一同出了殿,也没来得及接苏白脱下的外披。
柳传岳到的时候,苏枳与林洹已等在宸华殿中。
他知晓林苏二人与楚皇交好的事情,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同僚之谊,却没想到楚晏病重之时竟能将朝堂全权交由二人。想着就要拜去,被林洹出声打断:“莫行虚礼,本官是要与你商议事情。明日各国使臣来京,你且务必寻个由头,阻拦其入宫觐见。”林洹直言发令。
“这,恐有不妥。”柳传岳犹豫,他明白林洹的心思,是怕各国使臣看出端倪,趁机生乱,可他作为礼部尚书也有自己的考量。
柳传岳掂量着,“往年是请各国使臣入宫开宴,如果今年将使臣拦在宫外,一来显得我们准备不周恐留人口舌,二来各国使臣难免起疑,届时还得给个服众的说法安抚下去。”
“以吉时未到为理如何?”苏枳出言问。
柳传岳摸了把胡子,思忖:“苏大人说的虽非不可行,但我朝历年皆是同一时间开宴待客,所以吉日之由只拖的了一时,却拖不得一日。”
林洹正色,“我确也不愿瞒着尚书,只怕是晚的不只是一日。我们只得拖,最早也要拖到……靖王回来。”
他听懂了林洹的话,心下大骇,忙对着仪安宫的方向施了礼。
黑幕中的星子被渐渐席卷,晨光正缓缓刺破苍穹。
林洹抵额,正待吩咐其他事情,就见一位肃安军士急匆匆跑来。
“报!大人,有外使暴乱。”
柳传岳闻言震惊,慌乱起身:“这,这才什么时辰,这有何闹的?”
林洹压了下手,示意柳传岳稍安,抬目问:“可看清有多少人?”
“回大人,连使臣带其侍卫约摸有二百多人,其余使臣可能也在陆续赶来。他们吵嚷着要入宫觐见!”
杯中的茶彻底冷尽了,夜幕笼罩之下的宸华殿又再一次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