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枳用温热的药巾仔细敷在林洹膝伤破口周围,语气冰冷:“你知道的,我原就与他不对付,之后也是因,”苏枳似觉不妥,稍一顿声,渐小了声音:“也是他救了你才开始稍有改观,如今再看还是我眼瞎,他当年能让你在雪地里跪上一夜,你就该知道他的态度。”
“还有你今日磕的这个外伤也狠,得好好养一阵才行,怎么能从马车上摔下来。”苏枳边喃喃,边用手指在红肿边缘轻轻按揉,他已用了最轻的力,但手指落下去时,林洹还是倒吸了口气。
“他的态度……”
林洹摇摇头,声音很轻,像是解释给苏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那怪不得他,那次是我自己执意去求他。”
“求?”
苏枳撩起眼,冷哼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换了个姿势,把脚边的东西挪远,索性撩袍翻袖坐在了地上。
“予温,这些年,你与他的情谊我看在眼中,我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虽每日看起来如那天上的皓月般,有众星捧着,有权柄握着。那些生杀予夺,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看起来也不过是我们的一念之差,可你我都明白,这些东西哪一个不会吃人?”
“我从前只觉得,我能靠着我爹,靠着齐伍,靠着你,靠着自己这张嘴在朝堂平平安安的混着,可结果呢?”苏枳偏下头,眼有对自己的不屑,哀叹道:“我还不是越活越成了另一幅样子。”
“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要我说,这句诗孟东野还是写的拘谨了,我得意的时候可比他肆意多了。”苏枳挽下袖,露出胳膊枕靠在头下,一派怅然:“所以予温,你要让所有的事情不背离自己想法是没可能的,你看我,如今除了这皮囊,又有几分再似从前,所以我也变了,你也变了,那他又怎会不变?”
“我当然愿意看到你和他修成正果,可这种事情不可强求。那次是你是自愿为沈南风求请,可这次呢?他却还是由着你跪在那里。”
“不是的括青,”林洹垂眸道:“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会不知道你膝盖有伤?是他看着你跪了一夜,他是皇帝,他什么不知道?”苏枳驳了林洹的话,见林洹欲起身,于是先站了起来,从一旁衣架取下暖好的衣衫,递给林洹。
林洹接过后将衣服拢上身,回了句“不是”,转身要出去。
“不是?”苏枳闻言拦在林洹面前,他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直言道:“予温,你与我说,是不是他今日又与你说了何事?”
他仔细瞧着林洹,光影斜飞,借着光,他竟从林洹眼中看出了几分无措彷徨,苏枳更是着急了,扶住林洹的肩嘱咐着:“我知道我多嘴,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任由他伤你,是谁都不行。”
林洹摇了下头,疲倦的淡了声:“括青,我的病,苏白可与你说过是如何好的?”
苏枳皱了皱眉:“苏白他从不与我说这些。”
“那就是连你也被蒙在鼓里,”林洹轻叹道:“你可知,楚晏他患了心疾。”
苏枳愣怔在原地,良久才像找到声音,颤声问:“这,这怎么会?他这些年的确劳累,但怎么会突然得病?”苏枳不解:“而且这与你的病有什么关系?”
“我爹他寻了一辈子药,最后还是因心疾去世,可我却好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洹反问。
苏枳无言以答了,的确,林洹的心疾不是用药就能治好的病。
“所以是我亏欠他,”林洹挣开苏枳扶在他肩上的手,俨然悲切:“是我欠他一颗心,一条命。”
冬日寒风一刻未止,林洹说完将身上外披速速拢紧,一步一步迎风前行。
……
柳传岳本想与苏枳寒暄几句,但看苏枳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还是止了步伐,抬目看向前方。
祭台上是楚晏和林洹二人。
按礼制,祭坛只能由楚晏一人登上。行天子之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他没想到林洹今日会如此反常,居然不顾礼制的跟在楚晏身后也登上了祭坛。
柳传岳沉默的低下头,将一声叹息藏在了祭乐之下。
苏枳耳中一直充斥着周身官员对林洹登上祭坛的言语,他转身,冷眼向后一撇。
眼尖的自看到苏枳的冷冽眼色时就一下子噤了声,扭回头朝前恭敬拜下,而另一些见之不改的则是被吏部侍郎石惜看清后一一记了名。
时间一刻不停的流转,每过去一分,苏枳的心就难捱一分。他甚至感觉这个祭礼若是再不结束,当场倒下去的得是自己。
因着林洹的话,他一上车就问苏白关于楚晏心疾的事情,苏白起先不理,只闭目养神告诫他不要多问,但他苏枳没那个定力,使尽浑身解数在苏白面前好说歹说才终于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不懂折蛊换心,离蛊夺命的话。
但什么叫离蛊无解?凭什么就得认命?
这是楚晏和林洹啊!
怎么就偏偏,怎么就偏偏是他们呢?
苏枳不敢想林洹要是听到这些话会怎样,他们分别了三年,又蹉跎了两年,整整五年啊,他根本不敢想林洹要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林洹自然看不到苏枳失魂的样子,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楚晏身上,跟在楚晏身后一同跪拜天帝牌位,呈玉帛,俸香火,如此贯彻三礼,饮福受胙彻撰送神后,祭天之礼才算真正完成。
待结束后,林洹就想跟上楚晏,但他膝盖的伤还在作痛,楚晏越走越快,逐渐和他拉开不小的距离,等他步下台阶后,楚晏已经登上车辇起驾回宫了。
林洹不得已,只能咬牙跑出人群,随便夺了匹马后匆匆往圣驾追赶。
广袖被风扬起,朱红官衣在路上招摇似火。
肖十安听到身后有别于车队的马蹄声,侧身向后一望,发现是林洹。
刚刚祭礼时他就觉得林洹很是反常,此刻看到林洹骑马追来,心中更是疑惑。想了想,策马往车驾靠近,还是选择出声询问。
“陛下,林大人在后面跟着,可要放慢速度?”
回答他的是一道漠然冷峻的声音:“不必等,再驾快些。”
“是。”肖十安不敢违令,只得让车队再此加快速度,但他自己却稍稍慢了下来。
……
“括青!予温没有和陛下一起走吗?”苏白等在外围,看不见祭坛内的场景,只能急声询问回来的苏枳。
苏枳只知道林洹在祭祀时一直跟着楚晏,等祭礼结束后,官员流动起来,他哪里能再注意到林洹。
于是实话实说道:“人太多了,陛下先走了,予温有没有跟上我没看见。”
“糟了。”苏白一把抓住苏枳的肩膀,急声叮嘱:“朝贺陛下定是参加不了了,你要去找礼部想办法瞒住。还有剩下的事情,朝中之事恐怕楚晏也无法顾及了。”
林洹膝上有伤,楚晏不会无端丢下林洹,来时都让林洹与他共乘一车,回时却不肯多等林洹一刻,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只能是楚晏因为何事而故意避开了林洹。
“我知道,百官这边我会挡住。”苏枳咽下喉头难过,却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苏白,我们不要分开了好吗?”
他站在祭坛下时,一直在想苏白说给自己的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林洹事实真相,因为他每每将自己代入到林洹,一想到苏白万一有一天也将这样永远离开自己,他就刻骨铭心的痛。
苏枳扯住苏白的衣服,眼尾已是染了红色:“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拦你说这种事情,但我忍不住,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从前看不透苏白,也看不清自己,他说他喜欢徐大人的女儿,他会娶一个像他姐姐那样的女子成亲,还骂苏白喜欢他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但那都是胡话,徐大人家三个公子,哪里来的女儿,他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只知道在苏白离开后,他的心也像空了一般难受。
没有人会像苏白一样在自己发热咳嗽时彻夜守在他床边,也没有人会在他熬夜阅案时送来一碗提神的汤药,陪着他一起彻夜不眠,亦没有人再会花着心思研究他的口味,种他喜欢的花,然后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泥地里亲手布置他喜欢的园景……
他明目张胆享受完苏白的好,转身便自诩清高,将苏白折辱,他不是个东西。
苏白听完后只是轻皱了眉,拂开苏枳拉住自己衣角的手:“苏枳,世间之事非可强求,你我之间容后再议。”
他与苏枳的事情并非一时半刻所能解决的,说完迅速卸马离开,没给苏枳任何说话的机会。
……
林洹身体好后,便常常与苏枳、孟怀晚还有梅子介等人去郊外跑马散心,也算重拾了被丢数十年的马术。
楚晏虽让肖十安加快了速度,但队伍浩荡,想要彻底将林洹甩开不是一件易事,且林洹心中急切,不消片刻,还是渐渐追平了御辇。
“林大人快停下吧!”
“林大人!”
肃安军不敢阻拦,但也不能任由林洹驭马靠近,于是搭起枪杆阻在林洹身前,但林洹没想过要停下,高高扯起缰绳就要纵马高跨,岂料刚跨一步,一柄长枪就骤然歪斜击上马身,马匹受痛立刻向旁侧扭过身子,但另一侧长枪未收,顷刻就破了血口。
“吁——”
林洹见状不对,立即扯紧缰绳,但马匹受痛,加之破了血伤,一下子便成了惊马,足下疯狂乱踏,高高扬起前蹄后就往前冲去,林洹再次拉缰,却也只是把马扯得更高,马身在高扬起的同时开始撕扭乱摆,此时无论林洹再以御马术如何控制,马蹄还是如疯魔一般扬空乱甩……
“吁!吁——”
粗麻缰绳很快就将林洹的掌心割裂,殷红的鲜血顺着绳子浸染,直至飞溅在地。
旁边的军士已是面色煞白,周围人见状后便立刻再拿长枪去阻,但马见到长枪后又再度受惊,只将林洹甩地更加剧烈……突然,一声毫无征兆的崩裂声炸响在马上,林洹几乎是瞬间弯腰去抱住马颈,但还是晚了一步,他握着手里崩断的缰绳,被高高的甩了出去……
手在抓空的那一刻,林洹忽然笑起来了。
他想他要解脱了,终于不用再为这颗心脏与楚晏生嫌隙,什么功名利禄江山社稷都与他无关了,他终于可以好好、好好地休息,回到他该回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释然地展开了双臂,等待他的结局……
“林洹!”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被一只手狠拉住了,林洹不可思议的睁眼,发现是肖十安,他蹙了眉,看到肖十安阴沉的脸色。
周围是纷纷请罪声。
“站好!”肖十安言简意赅的对林洹道,随后盯向还在远处发疯的血马,立刻腾出一只手,抽出身侧人的刀对准马颈掷去。
刀从空中破开一道白线,马身带着刀又跑了数百步后,终于抽动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车队并没有因这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停下,楚晏的车辇依旧在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车轮扬起的尘沙扑涌着卷向林洹脚下。
林洹目送那顶华盖愈行愈远,眼中方向也渐渐被滚滚扑来的尘土迷失。
等到那顶华盖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洹才终于转回目光,浩荡的车队只余下了他们几人。他看到肖十安泛红的手掌,躬身一揖:“多谢将军相救。”
肖十安略一颔首,牵过自己的马交给林洹。
“不了。”林洹后退一步,摆手笑得牵强,“将军先走吧,陛下问起……”林洹本想说若是楚晏问起就说自己无事,但他仔细一想,楚晏应当不会询问,他闹出的动静不小,楚晏不会不知道的。
林洹婉拒了,“将军毕竟是陛下身边之人。”
肖十安点了头,收回缰绳,在翻身上马后,突然对准备林洹目送他的林洹伸出了手:“陛下那里我自有办法,大人若再耽搁就进不去了。”
“将军?”林洹惊诧。
“快上来。”肖十安弯下腰,将手更低地搭在林洹手前:“大人与陛下之间,末将明白,大人不该是轻易放弃,消沉堕落之流。”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在肖十安的身后,林洹望见宽阔的前路,抉择在他。他定了定神,在肖十安期待的眼中不负所望的扶上了肖十安的手。
“多谢将军!”
肖十安微微颔首,等林洹坐稳后,勒扯了缰绳,迅速驾马前追。
如肖十安所料,楚晏果然下令命林洹不得入宫,不过那已是后话了,在宫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肖十安还是顺利将林洹送入了宫内。
林洹入宫后来不及与肖十安多说一句,收下符令后,就在宫内策马赶向仪安宫。
*
楚晏将所有人遣了出去,空荡的大殿中只剩他艰涩如锉的喘息声和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
冕冠被摘下放在身侧,那些旒珠徐徐落地,流出一地撞珠之音。他撇看一眼后,用手揩过嘴角鲜血,彻底闭眼倒靠在殿门之后。
“喵呜—”
殿内的猫儿似乎是被旈珠落地的声音惊醒,忽然踩着步子跳了出来,青黑色地砖映出它雪白顺亮的毛色,似云般绒柔。
楚晏在似醒非醒间听到轻柔的步音,于是微微抬眸,瞥见红柱之后隐约躲着的雪白毛团。
“瑞雪,你来。”声音摧枯拉朽。
等他对着红柱缓缓摊开手掌,瑞雪才肯踏着步子走来,它用鼻尖轻嗅了嗅,又用爪子踩了两下,才缓缓伸出舌头,慢慢舔舐楚晏的指尖。
温湿的触感是这具身体除冷痛外的唯一感知,楚晏将手从瑞雪的舌尖抬起,宠溺地搓了搓瑞雪的脑袋,他想将瑞雪抱在怀里,可来不及,又是一股血从口中呛咳而出。
猫很容易受到惊吓,果然,无论楚晏再如何唤,瑞雪都不再动了。
“你别怕,过来。”楚晏艰难地将血气吞咽下去,又把手上的血从衣袖上擦净,然后才将瑞雪搂在了怀中。
“许久没有抱过你,果然是长大了。”楚晏探手摸了把瑞雪软长的腹毛。
瑞雪又喵呜两声,像是在回应。
楚晏笑,“刚见你的时候,还只有巴掌打小,小小一团,也没如今漂亮。”楚晏顺着瑞雪的毛发纹理慢慢抚梳,但或许是手下没有力气,总在摸到一半时就停了,瑞雪似乎不满,咕噜几声后,又蜷起尾巴,站在了楚晏腿上开始对着楚晏叫唤。
“你叫什么,是他给你养成的这种矜贵性子吗?”
楚晏觉得好笑,对着瑞雪的下巴挠了挠,却将瑞雪搔的更痒了,开始抬起猫爪自己抓挠起来,楚晏便不再动,也没了力气。
只是眉眼温柔,像在透过猫看谁似的。
“你可知你最初是谁的猫?”
那日光影自疏叶中洒出,金灿灿的秋日余晖打在林洹的朱红官衣上,红衣映着白毛又镀着金光,他还未出大理寺的门,便被深深蛊了心。
“他总将官衣穿的一丝不苟,那些玉饰也整齐的缀在腰间,但你那时太小,只知玩闹,就在他身上动来动去,常常将尾上细毛沾惹在他的仙鹤补子上,还扒拉他的腰间玉饰。”
“他虽嘴上责我送你给他,可却亲手将你养了好些年。”
楚晏说着便又伸了手,觉得瑞雪似乎是不如林洹养时好看了,他道:“这皇宫是不比林府,所以……呃……”
喉间又是一热,楚晏突然顿了声,他皱眉侧脸,欲将这股腥血再度咽下,但心痛却也在此时发作起来,他忍的艰难,青筋一瞬间从额前暴起。最终,认了输,将手从瑞雪身上收回,一手扶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血顺着嘴角没入衣襟,很快便隐在了玄色衣领中。
等再抬头时,瑞雪已经恹恹地跑远了,他无力挽留,只是静静望着那个跑远的白团子,将自己未说出的话补了出来。
声音轻弱如风:“所以去找他吧,我身上杀伐太重,养不好你。”
他缓了片刻,等终于蓄攒出力气后便撑着门框费力站起,他能感觉到蛊毒正在体内取夺生命,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皮肉血骨下发出痛苦的哀鸣。
他无处安放的痛楚滚过全身各处,就像一座座巨石接连不断的碾压过身,每当他想喘息时,便又有下一座巨石压过,压得他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而濒死的寒冷与炙痛又在周而复始的折磨他,让他想生不能想死不允……
楚晏忍着忍着忽然就落了泪,他自诩从不认命,可如今再看到自己掌心戛然而止的纹路,却突然无能为力起来,他自知强弩之末不该索求,可他亦有所爱,亦有难以割舍之人,为何不能再多一些时间,哪怕只是一个夜晚,哪怕让他再与林洹多说一句话?
楚晏伏柱大恸,他将心都歇斯底里的问尽,却也问不清楚为何是这般命数?
为何在他以为能长相厮守时,就要接受林洹将死的事实?为何在他以为能天下大安时,又被迫无奈登上皇位?为什么当他终于想尽办法,将林洹心结纾解开,将万事万物都摆平时,偏偏只剩思路?
他不知自己能去怪谁,去辩解什么,又如何纾解自己心中不甘……只是收起悲恸,慢慢走向案前,撑着力气将墨研开。
朱笔下落,他不会在乎后人对他如何评说,但他只希望林洹永远不要看见他这幅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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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心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