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枳弓腰伸臂从苏白身后绕过,然后自然的抽出竹扇接着往药炉送风:“苏白,你看这个风力行吗?”
苏白被环在苏枳身前,只要稍一动作两人就能碰到,他躲了躲,伸手压了下扇子,沉声回:“我只是要温水,不是烧开。”
“好,那我扇慢点。”
屋内地龙火热,苏枳热得难受,于是一边换手,一边将外披褪下,挽起碍事的垂袖。
一节白皙嫩滑的小臂露在苏白眼前,皮下青筋随着苏枳的动作轻轻牵动着,若隐若现,释放出刚劲活力。
不知是暖风作祟还是苏枳身上的梅香调弄,苏白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火炉一般全身燥热,耳廓上渐渐显出深浓的绯色,指尖也泛出淡粉。
他忍了片刻,实在忍无可忍,感觉自己再多坐一会就能化在这火炉前,于是清了下嗓,冷声制止:“行了别扇了,你将这水去端给林洹,我去看看药包。”
“嗯好。”
苏白听到苏枳应声后就挪脚准备起身,但哪料苏枳却并没有直起腰,苏白刚一站起后背就挨到了苏枳的前胸。
衣料隔不住苏枳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穿过苏白后背与他的心脏重叠起来,将苏白的心跳频率彻底搅乱……
苏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立马蹲身钻出苏枳的臂圈,推开门道:“季舒,你随我走。”
“等一下。”苏枳迅速走到苏白身前,用身体将寒风阻去,又抖开自己的烟粉色长氅拢在苏白身上,声音又轻又柔:“外面冷,别着凉了。”
熟悉的红色泪痣此时又漾起柔情,可这柔水却浇不灭苏白心里的火,反倒是在他胸膛流出燎原之势,欲要融化他心中冰结。
说不上是对自己悸动更烦躁还是对苏枳如今的态度更烦,苏白瞪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语里带了薄怒:“我的事还用不上你管。”
苏枳却对这话视而不见,手下将厚氅细细拢合,又把苏白压在衣领下的头发轻轻拨出,扭头对季舒道:“你吩咐他们把侧室暖热,水也温着,等楚晏稳定了我们再挪过去。”
“知道。”季舒应声。
苏枳点了下头,望向屏风。林洹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床边,药碗搁在一旁,拓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苏白,你一会还得回来。”苏枳嘱咐。
“我用你说?”苏白呛了苏枳一句,飞快地转身移步,将衣料从苏枳手里扯出:“季舒,我们走。”
他走的仓惶,没有看苏枳,自然也没看见苏枳眼里得逞的笑意。
多年前是他苏枳看不透自己的心,令苏白失望,而今苏白还肯回来,肯听他说话,这对他来说,已经够了,剩下的路,都由他来走,只要苏白还愿意等他。
只要想着,内心便如涌入夏风般柔暖。
林洹听到有脚步走近,抬头看了一眼,又疲惫地将头垂下,埋靠在楚晏的胳膊旁。
“苏白呢?”只这几字,语气都是遮不住的虚弱。
“去侧室了。”
苏枳走近见林洹的满身泥印,轻声相劝:“林洹,我还是去给你拿套衣裳你先换了吧。”
“不换了,一会药浴……”林洹突然顿了下声,缓了一瞬后才继续接道:“我还要抱他过去。”
苏枳听出林洹话音里急促的抽气声,大惊道:“你又喝酒了?”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果然看见林洹抵在胃的手。
林洹没有回话,只是将身体再度佝偻下去,抵抗胃部犹如尖钩拉扯的疼。
苏枳又气又无奈,倒了杯水送到林洹唇边,“行了,你先喝点水,我去让小厨房熬些暖胃的汤。”
林洹接过水,微微点头:“多谢。”
“你要真想谢我啊,就别这么作践自己。”苏枳有些生气的回,随即又起身从衣架抽下一条缎带,递到林洹手边:“你去休息会儿,等楚晏好些,我送他回宫。”
“不回。”林洹接过缎带将头发束起。
“不回了?”苏枳眼中震骇,盯着林洹道:“予温,我爹这边我好瞒,但宫里怎么能瞒住?”
新年伊始,合宫上下事务繁多,又是初一,许多纳福开新的礼制都需楚晏亲自参加,皇族外戚也会从今日开始纷纷进宫庆贺。
林洹凝着床上的人,眼眸深沉,叫人看不出心思。
良久,他抬起眸看向苏枳:“我来模仿楚晏的笔迹,先将这些祭神礼推后。”语气认真到让人不容置喙。
苏枳差点被这句话噎死,“林洹,你在说什么呢?”不尊礼法,假传圣旨,这哪一项都不像是林洹会做出的事。
苏枳劝道:“祖制哪能说推后就推后?他虽是皇帝,可有些事绝不能随着性子胡来,昨夜宫宴只不过是让朝臣参宴不必穿朝服,就有不少大臣揪了此点给他脸色,你若再将祭神礼推后,岂不是更让死鱼古板抓了把柄?”
况且这两年楚晏以雷霆手段整顿了朝堂贪腐、纵权、结党、庇荫等一系列不正风气,已经招致不少大臣心生不满。
苏枳语气严肃,再度反驳:“你这个方法行不通,他这个皇帝做的多难你我都看在眼里,不能再往他身上抹黑。”
林洹闭眼捏捏眉心,仔细将苏枳的话听进心里,沉吟片刻道:“但目前除了这样,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楚晏现在身份特殊,越登高位越是身不由己,看似是站在顶端,可稍有差池,便是踏入万劫不复,尤其眼下北虏使节将于不日来京商议求和一事,手握重兵的沈南风定会跟随前来。
若再被沈南风与北虏使节察觉到楚晏心疾一事,只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安定又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冒不起这个险,他不能再赌上颐朝使干戈再起。
林洹睁开眼,先敲定了一处:“苏枳,这件事,一定一定不能让靖王知晓。”
苏枳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又抿唇思索一番,“那不然就将楚晏先送回宫中,让苏白一同。”
林洹没有说话,看了眼窗外。他们需在五更之前回到宫内,才能将楚晏出宫之事瞒住,但如今楚晏这种情况……
苏枳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虚话,过了片刻,又是心生一计:“不让这样,若楚晏在祭礼前还醒不过来,我们就先将礼部推出去。”
一声冷笑自屏风后传出。
“你平日与柳尚书混得风生水起,有了难就将人推出,落井下石的功夫不知是与谁学的?”苏白将厚氅脱下,拢了袖过来,“我有说过楚晏醒不过来吗?你们着急什么?”
苏白将手搓热,搭在楚晏的腕上拭了片刻,抬眸问:“祭礼在什么时辰?”
“辰时。”
那还有一个半时辰。
苏白转头看向季舒:“你先将楚晏要穿的衮服拿来,等辰时让楚晏从苏府出去,与车队汇合。”
“但,这宫里该如何去说……”季舒心中忐忑,天子架辇若大张旗鼓来了苏府,那楚晏出宫的事情不就被人知晓了?
“不用管。”林洹接话道:“肖十安知道该如何做。”说着缓缓站起,将放在上腹部的手垂落在身侧,“你只需告诉肖十安楚晏出宫让他来苏府接,宫里的事情他自会安排。”
“可肖将军只是禁军统领,只他一人恐难以服众。”季舒担忧道。
“不,还有陶公公,你只放心去拿。”
苏白接了声,与林洹对视了一眼。
“明白。”
季舒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白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木盒,将盒中的药丸塞进楚晏嘴里,叮嘱道:“林洹,你现在带楚晏药浴,半个时辰后他会转醒。但你切记,今日必须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好。”林洹弯腰将楚晏从床上抱起,他前面背楚晏时尚有衣服阻隔,不觉楚晏有多消瘦,而今抱在怀里,楚晏的骨头竟硌的他手臂生疼。
转身要走时,林洹多嘴问了一句:“苏白,你刚刚给楚晏喂的什么?”他看苏白喂给楚晏的药丸,不像是一般的药材颜色。
苏白挥手:“先不要管那么多,没有时间让你们耽搁了,之后的事情等回来再说。”
*
“楚晏,你醒了。”
楚晏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于是慢慢睁开眼,看清来人。
“予温?”
他试着喊了一声,但并没有期待能得到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虚幻的梦,但不想,这次不是。
他看到林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并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还问他“痛不痛”。
水汽氤氲在暖室,细密的水珠凝结在一切可依附的地方,等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后,便争先恐后地依着平滑处顺流而下,聚成一面小小的水镜,映出一室暖意。
“是你吗?予温?”他不确定,想再问一遍。
林洹看出了楚晏的不可置信,旋即笑了笑,把楚晏枕后的头发拨了出来,俯身抱住:“是我啊,不是做梦,你好些了吗?还痛不痛?”
楚晏先是一愣,随即终于舒展眉头,牵起一个温和的笑,他回抱住林洹,又腾出一只手刮了刮林洹的脸颊,温热细滑的触感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已经好多了,现在几时了?”楚晏露出些忧心的神色。
“不会耽误祭礼,你放心。”林洹转身去取搭在衣架上的巾披。
楚晏见林洹转身,立马扶着浴桶边就要起身,但他试了几下,都没能站起,水珠从身上迅速滚落,又淋进浴桶溅起大片水波,发出不小声响。
林洹被这声音打断,回头看去,眉头已深深拧了起来,然后把巾披搭在臂上,匆匆跑来将楚晏扶起。
“怎么,陛下还没习惯被人伺候?”林洹压着痛,温声笑着。
“没有。”楚晏想趁林洹说笑时迅速扯下巾被盖伤,但怎料刚回过话,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随即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扯巾被的手也转了方向,不得不扶住浴桶勉力撑住。
林洹是何其的玲珑心思,在楚晏几次想把手伸向巾被时就已看破,他叹口气,待楚晏站稳后就将巾被迅速裹在楚晏身上,仔细拭干水珠,眼中已有落寞。
“你这样,叫我如何说你?”
楚晏眨了眨眼,复又带上笑,“说什么?我如今这样予温不喜欢?”楚晏不动声色地撩了头发往自己胸前盖。
“不用遮,我已经看见了。”
林洹用食指点了点楚晏心口还未遮住的疤痕,压抑下眼中痛色,轻声问:“楚晏,这个疤,我和我说实话。”
“嗯?什么实话?”楚晏将林洹的指尖握住,温声笑着:“刀剑无眼,一个疤而已,予温就心疼成这样?”楚晏笑得轻松,“我身体好,这点伤不算什么的。”说着,把梳子从一旁拿过放在林洹掌心。
“时辰快到了,替我梳发可好?”楚晏期待的望着。
但林洹却没有要罢休的意思,他把楚晏放在自己手上的梳子轻轻搁在一旁,又深吐口气,把楚晏的手回握进掌心,抬眸道:“楚晏,心疾之事,如今还要瞒我吗?”
“心疾?什么心疾?”楚晏闻言突然皱紧眉,紧张地看着林洹问:“予温你的心疾还是会痛吗?”
“楚晏!”林洹突生了怒意,他第一次发现楚晏还有这等颠倒黑白的功夫,于是厉了声:“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楚晏依旧是无知的口吻。
“好。”林洹冷脸点头,不再说话了。
“好了予温,时辰快到了,先给我束发好不好?”
楚晏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林洹识破,但他决不能就此认下,他强装镇定的再次抬手想拉住林洹,却被林洹闪身避开。
林洹抬起眼,任由一层水雾将他眼中的楚晏遮阻,也任由自己眸里泛上涟漪,声音苍悲欲泣。
“我自十七岁起就患上心疾,你如今的症状我难道看不懂吗?苏白要瞒我,你也要骗我!你们拿我当什么?是当我死了还是觉得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切?”
“你们问过我吗?你们究竟当我是什么?”林洹越说越大声,情绪渐渐不受控制,他很久没有如今日这样宣泄过,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也不能,可他就是想求个答案,他就是想知道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不是予温,我……”楚晏想说他会和林洹慢慢解释,可他真的会解释吗?他要怎么和林洹说这件事,他根本无法开口。
林洹不忍,可他亦是不忍。
“楚晏,心疾是治不好的,你和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我到底该怎么办?”眼中水汽终究是凝结成了泪滴,自眼尾几瞬滚落。
“你,你认真告诉我,你的疤怎么来的,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不好?嗯?”林洹说到后面,已是哽咽不成调,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颤音。
他其实已经能猜到些许,但还是想从楚晏口中听一句实话。
楚晏还是选择缄默,他不再看林洹,只是将双手垂在身侧,开始挪步找起自己的衣服。
林洹仍将目光放在楚晏身上,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只为从楚晏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楚晏本就善于掩藏情绪,近些年更是甚之。
发尾的水滴顺着楚晏的脚踝一颗颗滚落,时间在这压抑沉闷的气氛中一秒秒流逝,等水汽都冷下后,楚晏终于回眸,他冷眼看去,话音里没有丝毫妥协的态度,而是毋庸置疑的命令。
“林洹,这是朕的事情。”
只要不是他亲口说出,只要苏白不背叛于他,就算林洹猜到又能如何?林洹没办法证实猜想。
林洹被呵令在原地,他顿住脚步,看见楚晏此刻的眼眸。
这双眼,他见过许多种情绪,有愤怒的,悲哀的,温柔的,胆怯的,缱绻的,羞愧的……只唯独没见过这般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就是为帝君者吗?
“好。”林洹轻吸了下鼻,抬手将眼角余泪滴擦干,他躬身一拜,行了端端正正的大礼,“臣多嘴,求陛下息怒。”随之弯身下跪,俯首一叩:“也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林洹跪地叩首的瞬间,楚晏避开了眸,胸前涩意几乎逼得他无法呼吸。他何尝不想把一切告诉林洹,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
他绝不能让林洹带着愧疚走过一生。
人生漫漫,天地万方,何得尽善尽美……如此也好,如此也罢。
苏枳捧着衮服进来后莫名打了个寒战,连带着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偏头四顾,没觉得不对劲啊,这不是间暖室吗?
他清了清嗓,禀道:“陛下,肖统领已带人候在府外了,苏府的人也已被下官遣散。”
“好。”楚晏穿着里衣从正室出来,拿起苏枳手上的托盘,敛眸去了镜前。
苏枳进来后就没瞧见林洹,心下还在疑惑,按林洹与楚晏刚刚来时的亲密程度怎么可能不在一室?何况苏白还特地交代过要林洹寸步不离守着楚晏。
他左右也闲着也无事,便踱着步子在屋内瞎晃悠,还说他爹果然是把好东西都给了苏白,就瞧这屏风,就比他屋内的精致百倍。
正要上手去摸,却突然瞧见屏风后似乎跪着一个人。
人?哪来的人?
苏枳绕去屏风后,将林洹的身影彻底收入眼里。
“林洹!”他心下震骇,再顾不上什么礼不礼的,迅速跑近林洹身边,急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急的像要火烧眉毛般。
林洹今夜只顾着照看楚晏,身上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沾着的泥和血都贴在身上,苏枳看在眼里,只觉得林洹比来时还要单薄几分。
他施力要拉起林洹,但拉了一下后发现林洹站不起身,额前也尽是冷汗,于是又弯下腰换做搀扶,这才将林洹慢慢搀起。
等林洹站直后,苏枳打量一遍,发现林洹紧贴着膝盖的单衣下,已然是鲜血淋漓,血被水晕开,将白衣染出淡粉,又高高隆起一片,显是伤处被水泡发。
苏枳一下子就恼火起来,对楚晏大声质问:“臣敢问陛下,林大人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要在这里被罚跪?”
“他膝盖有伤你知不知道!”苏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显是气极,眼见着就要冲进去。
“括青,你别……”林洹紧跟着追,但膝盖传来的滞痛还是让他的步子慢下一截,等他一瘸一拐追到正室时,正好对上楚晏的眼睛。
那双之前还蕴满温情的双眸,此刻也只是轻轻撇了他一下,再不见丝毫怜爱与关切。
林洹心下明了,他木然地往前几步,拉住苏枳:“我无妨,先换衣裳吧,你也去。”
“楚晏,我当真是高看你了!”苏枳甩下一句话后,上前扶住林洹,要带林洹离开房间:“我们走,去看你的伤。”
林洹拍了拍苏枳的手,示意苏枳稍停步,在苏枳的劝阻下,仍是选择对楚晏再次行礼。
“苏大人无心之言,还望陛下宽恕,臣叩谢陛下。”
苏枳再拉林洹,反被林洹使力拉下,随他一道跪下行礼。
光影烛火后,他与他又回到君臣那日,似是远隔山海。
楚晏当然知道林洹膝盖的伤,那是林洹当年求请他放过沈南风时留下的旧病。他遣了药去,也派了宫中太医去瞧,但那时的林洹与他芥蒂甚深,如此一而再的拖,拖到如今,便成了此。
楚晏心里也痛,可他没有办法,他放任林洹多近自己一分,将来对林洹的伤害就大一分。
他这一生,终究是愧对的。
前两天被其他事情搅扰了,没有按时更新,非常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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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偏安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