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怕冷,高热,落汗……
林洹屏住一口气,慢慢伸手拨开已被楚晏攥扯不成样的衣领,待看清楚晏心口处的狰狞时,他突然就忘记该如何呼吸。
就好像,他这口气,原就不该再留于世间。
那日碎裂般的痛楚,落在唇边的泪,腥热的血,刺骨的雪……记忆如骤雨倾刻泼落脑海,浸湿他浑乱的思绪。
难怪……
难怪他的胸口会无端多出一道疤痕,难怪他多年心疾会无故消失,难怪苏白这些年一直跟在楚晏身边,甚至不管不顾的一同跟去了战场……
他恍然忆起许多零零散散的细节。
才过初秋就燃了地龙的宸华殿,暖阁里遮掩不住的药味,四月春暖却仍穿着厚氅的楚晏,还有那常染倦色的双眸,以及登基后从未举办过的冬猎春巡……
他原以为是因政务太累所致的一切,还从未想过其他原因。
如今看来,只是他被这人再一次欺瞒。
“楚晏,我们去找苏白。”
林洹紧掐手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后迅速扯过楚晏的衣袖腰带,开始翻找楚晏随身携带的药。
苏白以前都会给他常备药丸以防不测,既如此,楚晏应该也有。
但这样的想法在他摸到楚晏袖内时就湮灭了。
是了,楚晏已为帝王,衣衫内绝不可能再有袖袋……
那药呢?药呢!
林洹颤手摸过楚晏腰侧,声急如灼灼烈火,理智也不复存在,“楚晏,药!你的药呢?”
“你的药呢?楚晏。”语间已显哽咽。
人在脆弱时往往会卸下所有防备。
楚晏听到有人问话,便下意识回答出口,他忘记了自己是在林府,也忘了自己面对的是现实中的林洹。
“我没……拿呃……”
虚声答后,楚晏又将身体背转过去,已被汗湿的头发紧贴着脸侧,唇瓣上全是齿痕和被咬出的猩红。
林洹最是清楚这种要命的疼,他不知道楚晏究竟忍了多久,才终于在他面前终于卸下伪装。他不敢再耽搁,立马托起楚晏的背,将人从床上揽扶起身,然后使力背起向院外奔跑。
浓夜铺天盖地的压下所有熹微,月也带着星子隐退在浓厚的黑云之下,好似万物生灵都要避开这最至暗至黑的三更天。
这是浓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冷寂,是望不到天地的茫然绝望。
唯有细密碎乱的雪粒还肯施舍最后一点生气,它们如同骨钉般扎入林洹的血骨□□间,将林洹从头到脚都钻出彻骨寒痛……
枕霞阁离正堂距离遥远,林洹只能不要命似的跑,为楚晏争得一线生机。
“林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林洹喘息抬头,看见是季舒,立刻大喊道:“你速去驾车!!去苏府!”
“好好好!”
等坐上马车,林洹抹了一把脸上热汗,急喘着问:“他的药你可拿着?”
药?
季舒扯着缰绳的手不禁一抖,心中紧张,大声问:“什么药?”
“心疾。”
“心疾?!”车差点撞在树上,他忙拉了一把,把马扯回正道。
他今夜看楚晏面色是很不好,可楚晏只说是低热并不妨事,怎么就和心疾扯上了关系?
林洹见季舒不知道,便不再多言,只急声道:“你驾快!再快一些!等他醒了,让他自己给你解释。”
“哦,哦好!驾! !”
季舒也害怕了,他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单薄无力的楚晏,背在林洹背上时,就像一片随时能被风吹碎的枯叶。
可,可那是楚晏啊!楚晏怎么会……怎么可能会倒下呢?
车上烛灯灭了,林洹借着微弱的月光将火石打燃,发现车上的灯盏是他退还给楚晏的那盏铜莲灯。
楚晏登基后,他就将楚晏近些年赠与物件全数退还,也包括那只名为“瑞雪”的猫。因为不想再与楚晏有任何纠葛,所以就亲手斩断了君臣以外的所有关系。
他是不幸的祸源。作为臣子,他依旧会为颐朝鞠躬尽瘁,而他与楚晏的情分也只能截止在那一天。
君臣之礼,不可逾越。
他想到自己曾经的冷漠与疏离,只恨不得能时光倒回将自己狠狠殴打一番,什么君臣?把这些物件还回去,他就能彻底忘记与楚晏的一切吗!既如此,为什么不斩干净,要独独留下腕间这枚玉牌呢?
他究竟在自欺欺人什么?
灯内的香蜡遇热散出幽幽莲香,楚晏正发病,林洹怕楚晏难受,于是把灯提远,他刚一挪动,灯下压着的奏折就滑露出来。
折子是打开的,林洹借着光粗略地扫了一眼,认出上面是沈南风的字迹,写的是关于北虏求和的消息。
沈南风?
他与楚晏不是势同水火吗?为何会亲笔写信传与楚晏?
林洹看向楚晏蹙紧的眉宇,心像被沉入寒井冷凝成冰后又掷进烈火炙烤灼烧,如此反复无尽,直到将他所有力气都抽干,才终于停手,余下那绝望如烬等待。
楚晏究竟瞒了他多少东西……
季舒见林洹脸色实在够呛,于是抢先一步将楚晏背起,林洹道了句无妨,跟在其后下车,但却脚下一软往地上直直栽去。
“大人小心!”
“不用管我。”林洹的膝盖最终还是磕在了地上,他扶着车身站起,闭眼定了定心神,带着季舒跑进灯火通明的苏府。
苏府的府侍在守夜,第一眼看见林洹时还有些不敢确认。披散的头发,染泥的衣摆,还有脸上毫不遮掩的慌乱急切,与平日里端正淡然的御史大人可谓天差地别。
“林大人是来找老爷的吗?”府侍迎前问道。
“苏白可在?”急切出声的同时,林洹移步挡在了季舒和楚晏身前。
世族大府的仆侍哪个不会察言观色?见林洹刻意掩藏,当即立马低下头回道:“在的,白少爷今日回府了。”说罢就转了身,欲要引路。
林洹知道苏白的院落,道了句不用,随后吩咐:“不必给苏老通传,你们去安稳守岁。”
“是。”府侍应声告退。
林洹一路疾走,至腰的长发如瀑披在背后,随着急快步伐一扬一动,绸制里衣也随之低扬。风雪已是剔透凛冽,而林洹的清冽却要比雪都更甚几分。
就连那衣摆的污泥都能让人瞧出几分拓墨山水的意味。
季舒虽见过林洹多次,但如此近距离倒是头一回,如今才知诗文所云的:“萧萧如松,皎如玉树”是何种意思。
饶是见贯绝色,也不免有如见落仙之感。
“予温?你怎么来了?这是?”
林洹走得急,与季舒拉开了四五步距离,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之人。
若不是凭着束发的描龙金冠,苏枳打死也不敢想这是楚晏,一场夜宴过去,怎么就脆弱的像要散掉一般?
“这这这!这……”
苏枳眼睛都被钉在了季舒的后背,望着玄色外披下的人,到底都没能说出话来。
林洹让季舒先进去,转身吩咐:“今夜之事不能被其他人知道,括青,你速去命人准备热水。”
苏枳虽还震愕着,但在朝多年,心思早非从前,顷刻便冷静下来。他应声看了一眼屋内,见苏白已开门将楚晏接了进去,眉间无意的皱了皱。
他曾旁敲侧击的问过苏白有关楚晏的身体,起因是他总能看到苏白在研熬些汤汤水水,问及,苏白便说是补气润肺的汤药,他听后还笑,打趣楚晏当了皇上还知道惜命了,从前连挨刀都一声不吭的人现在也开始天天喝药滋补了。
苏白那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说:就当是这样吧。
那真是这样吗?要真是他以为的小病小痛,林洹断不会如此不顾形象的前来。
所以大概率是苏白留在宫内其实是在照料楚晏的身体,可楚晏前年还在带兵打仗啊,怎短短两年就将身体损耗至此了?
苏枳轻摇了下头,他想不明白,在阀住院门前对林洹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
林洹抬眼:“多谢。”
苏白的西院说起来比他的东院还大,他幼时常常抱怨他这个正统少爷倒比不过他爹在府外带进来的人,竟把最好的西院留给了苏白。
前院庭门阔大,两厢三房是苏白起居读书研药的地方,后院窄小为伙房与院中仆役所在,两院之间泾渭分明,只靠一石桥相连,乍看起来就是府中府,世外桃源一般。不过幸好是这一布局,如今也省下了不少事情,不然着人在院内奔走,难免惊动他爹。
苏枳虽与楚晏时常斗嘴,但在心里楚晏早已和林洹一样,是他苏枳要相交一生的挚友,他也从没拿楚晏只当皇帝。
但他是这样想,他爹苏愈就不一定了。若让他爹发现他和林洹在苏白院内藏了个皇帝,还是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那种,那他苏枳只怕是今年第一个见阎王的人。
毕竟除夕夜嘛,排队都不用。
“林洹,你来帮我压住他。”苏白听到脚步声后头也不回的吩咐:“不要让他用手按自己。”
“好。”林洹疾步走近床边,抓住楚晏的胳膊蹲下。苏白几下将楚晏上衣解开,刚脱掉里衣,楚晏的手就上前抓了一把,在苏白手上留了一道划痕。
“林洹!”苏白提醒。
“抱歉,我失神了。”林洹急忙别过眼,重新压住楚晏无意识摆动的手。
苏白知道林洹失神是因为看见了楚晏身上的疤,于是沉沉叹了口气,道:“那几道伤是打仗时留下的,他这个人,向来不知痛。”
苏白手下不停,对准几处穴位稳稳将针扎进去,等楚晏呛咳出黑血后才缓缓松下口气,用袖子沾了沾自己额上的汗。
林洹等楚晏安静后,空出手把楚晏眉宇的紧蹙抚平,“他是这样的,什么事都一个人抗。”
他当初把楚晏从牢里救出来后,这人也是如此,全身上下那么多道伤竟一声不吭的忍了。
“林洹,他这些年,很苦……”苏白声音很轻,仿若不忍打扰。
楚晏自种下双蛊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他无力更改离蛊的命数,只能想尽办法缓解楚晏的心疾之苦,好在起先蛊毒并未深植,他尚有能力控制心疾发展。但登基后,离蛊期限越来越近,再加上每日繁重的政事,日忧夜思,本就行之朽木的身体便越来越差,什么龙椅皇位,对楚晏来说,那才是真正的负累。
苏白俯身再探楚晏的额头,随即起身示意季舒随他去抓药,他虽用针灸暂时稳定了病症,可如果持续高烧下去,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林洹在苏白走后,便再没了顾忌,眼框骤然泛起涟漪,他握住楚晏的手,将楚晏身上的伤痕细细看了一遍。
泪眼朦胧,可那些伤却像灼红烙铁般,直拓入目。
从肩胛到前胸腹部,从小臂到腰侧……深浅不同的伤疤纵横交错在楚晏的皮上,似要将这具身体四分五裂。
可最疼的一道,却还是心口的刀伤。
即使它在这些伤痕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
林洹跪伏在楚晏身边,任由自己将经年累月的泪意全部洒落。
是他说要在楚晏归来时就检查这人身上的伤,可他却食言了,整整迟了两年,他才看清楚晏的许多年。
他该如何!
他该如何啊!
“苏白,我,想问一件事……”
苏白再进来看到林洹失魂落魄的神情时就知道林洹会问什么,但他既已答应了楚晏,就不能轻易背信。苏白将药搁放在桌上,回绝道:“等他醒来,你让他亲自与你说。”
白瓷碗里是刚刚熬好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连空气都被浸苦。
林洹只能同意,他端起药把楚晏稳稳搂在自己怀中,拨开楚晏肩头散发收拢在另一处,然后试了试温,慢慢送进楚晏嘴里。
“喂不进去,”林洹又试了一勺,还是不行。汤药不断顺嘴角流出,滴湿林洹的衣衫,淌开一道道绵长的褐色药迹。
苏白着急起来:“这样不行,必须让他喝了药退热。”苏白见状拉开林洹,拿起一个漏斗样的器皿探入楚晏口中。
瓷器冰冷,甫一伸入口,楚晏就干呕起来,林洹抱起楚晏,红着眼抚向楚晏后背,不停和楚晏说话,他知道楚晏听不清楚,可他想告诉楚晏,他就在身边,让楚晏别怕。
剪影拓落在云水透雕的屏风上,流出一屏缱绻,林洹最后是跪在床边,看苏白将药渡尽。
只恨不得将身以替。
“你看好他,别吐了药,我去拿梅干。”
“梅干?”
“是。”苏白疑惑:“你不知道他怕苦吗?”
其实楚晏怕苦也是苏白偶然发现的。
当年楚晏在外征战,不方便用药,苏白就将所有的药都制成药丸给楚晏随身带着,因为是药丸,即使苦也只是染舌一瞬。待之后,楚晏登基,他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宫内照顾楚晏,也就不用多此一举给楚晏制药,于是就又恢复了汤汤水水的原样。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楚晏凌乱的案上竟挤着一碟果干,问之后才知道楚晏是真的怕苦。
林洹听到苏白的问话后愣怔了一瞬,脑中忽然闪过那晚楚晏问他要不要吃蜜饯的场景,还有桌上莫名其妙多出的刀。
他随即摸了下楚晏胸前的疤痕,不禁疑心:“我的病?”
苏白摇了摇头,“他未曾与我全盘托出,其中细节我并不知晓。”
……
季舒和苏枳进来后,就看到屏风后的画面,苏枳倒不以为然,早多少年就知道两人关系,季舒显然是今天才看明白,扶着门框久久不敢进,目瞪口呆地盯着屏风上拓落的双影。
楚晏曾经一直和他说自己与林大人的关系只是报恩之情,他还旁敲侧击的问楚晏怎么天天都往人家都察院跑,还对林大人那么上心?那楚晏当年是怎么说他的来着:
对,说是吃饱了撑得闲心乱放,还骂他怎么那么世俗,简直污蔑了他对救命恩人的答谢之情。
如今可不是他世俗了吧!也不是他污蔑吧!这月黑风高夜,香室暖双影,这还能是普普通通兄弟情?!
苏枳挑了下眉,好笑的盯着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灰继而转绿的季舒,指了下屏风,戏谑一笑:“这怎么,季兄弟你是今天才知道?”
“倒不如不知道。”季舒捂住眼,带着五光十色的脸转身重重阖了门。
这一阖门,把等在外面的一众府仆都惊了一跳。
“都给我散了去!今夜一个都不许挨近!”
这种场面,他一人承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