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洹表情深沉,望向楚晏的眼里像是凝结了一层散不掉的浓雾。
“陛下隐瞒身份没有错,臣也知道先皇与先皇后的死错不在陛下,可臣……”林洹已在尽力克制,但不想如今再提也还是悲恸难抑,伤心满怀。
他悲声哀颤,自楚晏身前深深拜下,“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我为了自己和林家找到瑨王,那么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也至少不会让陛下背上弑君之名。”
林洹知道自己失态,他转目避开楚晏,将眼底泪意狠狠逼下,直到将自己逼的喉泛苦水,鼻填酸涩,也还是不敢抬头。
他把自己流放进了一片荒原,任心中的花凋零败落,任自己永远的迷失在这片荒芜。
“不是的,”楚晏猜到如此,但听林洹自己说出时还是骤然一惊,他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慢慢踱步到林洹旁边,微微低头,轻缓下声音:“予温,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林洹的脊背,像在轻哄一个失意书生。
从前只觉得林洹明若月华,可如今再看林洹,却像看见了一弯被阴云遮蔽的残月,只剩了无尽的幽闭。
因为怕林洹觉察出自己的病痛,所以楚晏故意站定在了林洹身后。
林洹没有转身,也没有躲开楚晏,只是轻声道:“当初给靖王写信的那个人是我,如果不是我,瑨王怎么会与陛下决裂?”
林洹在朝堂上沉浮多年,一双执笔之手救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但唯独这件事,成了他这一生不可磨灭的伤痛。
林洹把手中衣料攥紧又骤然松开,悲思化作怅然,尽付一语,他笑着,眼角真正落下泪来,“我为臣无愧,却是为人有失。”
“对你,对他,一个也对不起了。”
“不要如此想,”楚晏接声劝慰,眼中溢满心疼:“王孙贵胄无人可以独善其身,世间突变之事千万,没有人能算尽一切,你不能,我亦是不能,这不需要任何自责。”
林洹摇头,低声驳道:“不是,只是没有人敢当面说你的不是,但那些宛若毒勾的话却始终存在,我无法不直视,那件事错不在你,那些话也不该由担。”
他事后用尽全力想去弥补,可写给沈南风的信全部石沉大海,关于楚晏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几乎变成了人人心中的真相。
“予温,你听我讲。”楚晏再次贴近林洹,温沉的声音自林洹耳侧慢慢流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抚平林洹。
楚晏:“你让沈南风夺嫡没有任何错,若是沈泽耀得偿所愿,那么你与我,苏家,沈南风,甚至整个颐朝的国本朝纲都会被毁,择善而从并不是你的错,如果是我,我亦会选择和你同样的路。而那些不信我的人,我从不在乎……”楚晏将咳意咽下,停顿了一瞬,才接着道:“我不会怪你,沈南风也不会,你一定信我。”
他将林洹压在领后的头发慢慢取出,又用手指细细拨开拢起,就像终于合拢了他们之间的裂隙,他很高兴能等到林洹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可我在乎。”
林洹任由楚晏拨弄自己的头发,但对楚晏所言却不能完全认同,他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他转身,“所以我想请你同意,等南风回来后我亲自去向他请罪。”
他本欲对上楚晏的双眼,但看见楚晏绕在指尖的发丝后心中却生出一阵微妙的悸动,于是又转头避了回去。
“我不想让这件事再错下去了,我必然要还你公道。”
“好啊。”楚晏将林洹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并不点破,只是笑着点头,“都依你,只是这次不许再跪在殿前了,你让我与你一同好吗?”声音软得似一湾春水。
林洹被说的惭愧,呢喃道:“那年是你要处死他,我只是想请你留他一命。”
“那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楚晏闻言轻笑,将人拢进怀里,慢慢安抚:“是我让你伤心了,我给你赔不是。”
他当年的确是要处决沈南风,如果沈南风不答应帮他守住秘密的话,他就只能将瑨王处死,而让庶人沈南风永远离开朝堂,离开林洹。
林洹推搡道:“你如今是万方之主,怎能轻言这种话?”他只是轻轻一推,却不想将楚晏直接推靠在了柜前,只听咚的一声,楚晏就在他面前煞白了脸,他这才记起楚晏抱恙的事情。
“我……”林洹有些无措,连忙拉扶住楚晏:“你撞哪了,有没有事?”手掌相触的瞬间,林洹就摸道楚晏掌心的热汗,再往上看,已能看见楚晏眼中痛色。
“你撞哪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立马就要去叫人,但不想却被楚晏一把扯回:“别去。”楚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哑声轻哄:“无妨的,你别怕,没撞到哪里,让我睡一觉就好了。”
灼人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林洹后颈,将林洹的焦心更是燃透。
“你听话,不要去叫人,我不想见旁人。”
楚晏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全身都浸在了冰天雪地里。身上一阵阵发冷,心脏也在绞痛,他索性弓下背,把头搁在林洹肩膀,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后,低声道:“我马上又要回宫了,你听话,让我再抱会儿好不好?”
怀里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这个温暖又踏实的怀抱他整日整夜都念着。
许久没有这般安稳过了,他将双臂又紧了紧,鼻尖的淡香似乎连胸腔的疼痛也能冲淡几分。
“予温,我爱你。”
低声的告白顺着温热气息一同滚入耳蜗,它携着最浓烈的柔情流淌在四肢百骸,直到将冬夜寒意全然逼褪。
林洹身体僵了一僵,心脏因这句简短而绻缱的话音漏了一拍,这些年的苦痛也好像在这一拍中悉数零落,只余下那些温柔以待的记忆在脑中横冲直撞……
恭敬端正的一揖,揖下了他们的开始。
惊鸿一瞥下多少明枪暗箭被他以肉身挡去,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对待,月圆夜中炽热真挚的目光,他仿佛听见溯回多年前楚晏在马车上无声的呜咽,又好像看见昏暗月光下伏趴在自己床边的人。
边塞的风吹不散刻骨思念,星光莺火照不透玄甲上沾染的赤红肉血,是抱着他自血中踏出,是搂住他于雪夜轻声呢喃的人……
原来他的记忆,他的心早已被这人温柔的、缱绻的侵蚀殆尽了。
楚晏的体温像一剂安神药,终于安定下林洹多年漂泊不定又沉浮难安的心魂。
楚晏沉沉阖上了饱含情思的双眼,他将多年的刻骨铭心咽入喉间,只余下深郁的甜涩盛绕舌尖。他启唇,带着无尽的思念深深吻咬在林洹光滑如瓷的后颈,又将怀中的人圈抱更紧。
“我爱你,予温。”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轻喃了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的。”林洹忍着泪从楚晏怀里艰难转身,直到将楚晏腰部环住,楚晏也没睁眼,他垫脚贴了贴楚晏额头,已是滚烫。
不能再听楚晏说的了,他必须要叫人进来。
“楚晏,楚晏?”
林洹连叫了两声,楚晏都不答应,刚刚还抱住他的手臂现下也无力的耷垂下来,林洹意识到事情严重,想扶住楚晏往榻上挪步,但不料他才从把自己身体从楚晏的倚靠中抽出一点,楚晏就往后倒去,他这才发现原来楚晏整个人只是在借他的身体虚虚靠着。
“楚晏!”还是不应声,林洹彻底慌乱起来。
他把人半扶半抱放到自己床上,然后迅速把床头灯点亮,又将楚晏的外披和靴子迅速褪下,扯开被子盖严。
“冷。”
“什么?”林洹附耳过去。
“冷……”
林洹又扯开两床被子全部压在楚晏身上,但楚晏还是唇齿颤着喊冷,身体也越蜷越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现在去请苏白。”林洹面色凝重,也顾不上仪容,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但不料刚转身走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挂住,再回头,发现床上的人正吃力地睁开眼睛,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也正往他身前抓着。
整个身体也在半空中悬了起来。
“别……你别,不要我……”
“你别离开我。”
他真的好疼好疼啊……为什么又听到林洹离开的脚步,又看见林洹离开的背影?
可他不是和林洹说清楚了吗?林洹为什么还要走,还要离开他呢?难道又是梦吗?可为什么又是这个梦?
为什么又偏偏是这个背影?
他不想醒来,也不想让林洹走,于是又往前挪了几下,奋力撑起身体,踉跄着就要下床。
“予温你,别,别不要我了,别不要我……”
嘶哑的哀求瞬间贯穿林洹,他急忙跑回床边,将楚晏拥入怀中。他托起楚晏的头,让楚晏安稳的靠在自己怀中,哽咽安抚:“没有不要,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永远的不走了。”
又将楚晏的手牵起,牢牢抓紧:“不会再走了。”
他焦灼又难受的等了片刻,楚晏的高烧还是没有任何要退的迹象,额间冷汗也一刻不停,林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又准备起身。
“你别……别走。”又要挣扎着起来。
“好,我不走,不走。”
林洹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垫在楚晏头下,然后从屋内找了冷水浸湿帕子敷在楚晏滚热的额上,他一遍遍反复这一动作,直到见楚晏似乎睡去。
雪还是未停,夜黑的浓郁,林洹悄悄打开门,想趁此时去前院喊人,但他还未完全推开门,就又听见床上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衣被摩擦的响动。
他不得已停下脚步,还以为楚晏做了恶梦,于是将楚晏压在胸口的手轻轻拨开,又用另一只手缓缓抚向楚晏脊背。
“我在呢,不怕。”
刚刚被拨下的手再一次覆上心口,与此同时,林洹听见楚晏齿边溢出的痛吟。
“呃……嗯……”
林洹一惊,他知道楚晏贯来能忍,仅仅一个发烧还不至于痛吟出声,但也不敢再动,只能将床边烛火又点亮几盏,将楚晏难受的样子再次归拢眼中。
眼看楚晏按压心口的力度越来越大,呼吸也愈渐沉重,额上青筋毕露,冷汗若雨……
忽然,一滴冷汗滴落在他手背,彻底砸醒他无绪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