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路青松透着点点深绿倦懒的埋在雪下,莹莹雪晶凝垂在针叶尖端,一路上都是冷冽的松香气。
楚晏从前来过许多次,但还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紧张,既怕林洹不见他,又怕林洹见他,一路急快的脚步到了日思夜想的院外也只剩作徘徊。他看着檐上落雪,不禁低头自嘲。
到底是情怯了……
深深呼吸几口冷气,将这怯意与忐忑冲淡几分,才终于拾起向前的勇气。
刚踏上枕霞阁的青砖,林洹的声音就穿进耳中。
“谁?”
嗓音不似往常清明温润,不用细听,也能辨出几分不耐的懒倦。
楚晏寻声找去,不见院中任何灯光,他听见瓷杯相撞的声音,于是偏头望向东侧,看见东厢门口正支着一张小桌,桌上的酒盏白瓷在夜色下流着煜煜冷光。
“是谁?说话。”语气里的倦怠已消失无踪,唯有冷静与戒备。
林洹已下令让所有府侍都离开,这般深夜究竟是谁如此胆大,敢违令踏入这枕霞阁?他转头凝视门下,欲要起身时,终于等到回答的声音。
“是我。”
低沉的音色在寂静雪夜里极具辨识度,几乎刚落声,就接下了瓷杯落地的碎音。
冷光四碎,彻底刺醒这朦胧不明的夜。
“臣不知陛下前来,有失礼数,罪该万死。”
“不必、不必!”
楚晏立刻上前几步,想赶在林洹行礼前将人制止,但还是在林洹有意的错开中慢了一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洹跪在自己面前行下深深叩礼。
他的心脏随着林洹弯下的腰背一起折痛了,忍着疼,将林洹使力拉了几下,却都没能拉起。
“予温。”
楚晏在林洹面前慢慢蹲下,夜色昏暗,眼中痛色无人能见。他扶住林洹的胳膊,抑下喉间苦涩,颤声轻问:“予温啊,你这是作何?”
数九严寒,都不抵他此时心底寒凉。
“臣失礼,该罚。”依旧是淡漠的口吻。
“我……”楚晏咳嗽几下,见林洹仍是垂头,便也明白,他压着胸口疼意,忍痛换了自称,将林洹请起。
“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
林洹这才缓缓直背,但却还是不起身。楚晏知道,循礼是要他先动身,于是便扶膝先一步站起,待他站起后,再伸手要扶林洹时,林洹已经随之起来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也被林洹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楚晏微顿了一下,把留在冷空中的手慢慢缩回袖中,又紧紧掐住。那张瘦削而俊逸的脸上虽仍是笑的温柔,可眼底的光却被茫然的失落一点点吞噬殆尽了。
“予温,你我二人果真要如此吗?”声音温和低缓,可细听下满是绝望的恳求。
林洹并不抬头,答得很快:“回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又几度思量后,继续道:“陛下今后还是唤臣名,不然怕……”
“怕什么?”楚晏压住难过,靠近林洹身边,言声切切:“怕别人知道你我从前关系?”
林洹只顿了一刹,便又要弯膝下跪,却被楚晏一把拉住,无法,只得低头道:“陛下慎言,臣万死不敢,陛下是君,臣也只是陛下的臣。”
楚晏拉着林洹的胳膊抬步往桌旁走,不依不饶道:“君臣?可朕不愿与林大人只作君臣。”
“陛下!”
林洹发力挣脱楚晏的手,忽然提高声音。但在借着月色看清楚晏的瞬间又低了头,恢复了那个恭敬谦和的林大人,只是他袖中的手被紧紧攥握在了一处,只为勉力压住全身惊颤。
“多年前的事,是臣一时脑热,万望陛下以国事为重,早日立后纳妃,不辜负百臣心愿。”
话像烧红的刀子一样狠狠扎向楚晏,他无声的苦笑下,凝睇看着林洹,眼中似要滑出水般:“我不要百臣,我只想听你一人心愿。”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瓶,任凛冽酒气冲入鼻尖,以换得片刻醉意。
要是醉了,是不是就能伏在林洹膝上,将这些年的喜乐悲忧都说与林洹,告诉林洹自己这些年是多么想他念他……如此求得安慰也好,惹来打趣也罢,总好过如今这般冰冷伤人。
夜深了,除夕夜的喧闹也渐停了,天地间寂静一片,只剩落雪无声倾诉。
许久,楚晏听到林洹的回答,林洹说自己的臣心与百官一致。
一致?
楚晏勾了勾唇,酒气混着冷冽寒意像穿破了他的心脏,只霎时,他便疼的无法动弹,只能紧紧攥住白瓷瓶,直到忍得手背青筋绽爆,才终于坚忍而过。
心是被破开了一道风口,他用手抵住,又闭了下眼,片刻,才终于拾起些气力。
“予温,当年之事,实非我愿……对于沈南风,我与你心情一样。”气虚生颤,一段话竟要缓下多刻才说得完。
林洹接道:“陛下无需如此,臣多谢陛下当年饶恕靖王,陛下的宽厚仁慈,臣铭记在心。”又是抬手一拜,拜出一个毕恭毕敬的谢礼。
楚晏凝眸看着林洹,他不知还能如何进行这场对话,不管他如何说,林洹都要与他隔着君臣二字。一言一话皆都是疏离,他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却又觉得远在天边。
“予温,我们不要这样说话可以吗?”楚晏撑着桌子道:“我知道你在多方求证替我摆脱弑君之罪,既如此,又为何与我这般生疏呢?”
言罢,不等林洹回答,楚晏就下了台阶,他还是伸手想拉住林洹胳膊往屋内走去,但再次被林洹挣开。他已没有力气再和林洹周旋下去,只回头,重新牵住林洹的手腕,微微用了些力。
“听话,我们去屋里说,天冷,我受不住了。”楚晏没能忍住,侧过脸又咳了起来,声音破如铁锈。
林洹在听到此话时明显一愣,待楚晏的手彻底落在自己腕上,他才觉出这人不正常的烧热。
于是不再挣脱,任由楚晏将自己拉进屋。
林洹将灯点起,眼眸有意无意地瞥向暗处的人,他不知道楚晏为何不坐下,反倒找了一个暗处,抱臂看着他。
“不用管我。”在林洹再次扫眼过来后,楚晏牵唇笑了笑,他勉力撑直身子,将手抱得更高了些,想压住心口这阵细密的疼。
林洹没有应声,但听话的避了眼,反身站在衣架旁,把黑发挽起,又重新束上簪。随着动作,白色暗纹的里衣垂落在脚腕,借着月光,又映出另一番清俊雅逸。
楚晏不由温声关心,“天寒,多穿些衣,身体还是要好好养才是。”
“谢陛下关怀。”
语气倒不似在外时那么生硬,楚晏听之慰然,隐在暗处的一双眼也莹莹透出些光来。
林洹的酒意早已散尽,他从衣架上随意取了件外披拢在身上,脑中只有楚晏那句——为何与他如此生疏。
他何尝不想恢复如前?可若他仍像以往那般站在楚晏身旁,对沈南风来说又算什么?是利用?是背叛?还是说他要向沈南风解释他先前亦不知楚晏身份,也算不到楚晏会登基称帝,可沈南风又凭何再次信他?
当初明明是他为了保全林家主动找到沈南风,答应要将沈南风送上皇位,可结果呢?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他在脑中过了无数遍,他悔了,他不该让沈南风参与到夺嫡,也不该让楚晏与沈南风联手,最终酿成两败俱伤的惨剧。
一步错,步步错。
……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的光也照不热一丝温度。
“予温?”
楚晏抱臂艰忍片刻,见林洹披了衣后就一直站着不动,于是轻轻喊了一声,试图拉回林洹的思绪。
“陛下恕罪。”林洹身体微微一颤,收回眼中思绪,对楚晏歉声一揖。
楚晏不再纠结于此,道了句“无妨”。
随后,他从暗处缓步走出,慢慢走到林洹身边,当看到林洹想再退一步时,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又细细的打量起林洹。没有朱红的官服遮掩,竟不知林洹已消瘦至此。
“予温,我从未想过对你故意隐瞒身份,当时不说也是不想你牵扯此事,你无需对我和瑨王自责,考虑不周背上弑君之名是我的问题,瑨王他要怪也是怪我,断不会怨你,是我没有保护好孙皇后,也对他失了言……”
楚晏的声音又轻又缓,像秋日的薄云:“我也知道你这些年的不易,你无需再照顾于我,弑君这罪名,担便担了,如今我高坐皇位,虽违背了你的初心,可结果看来,是否还算不错?连瑨王都放下了,予温又……”
一阵风起,寒意从未合严的窗棂钻进,将楚晏再次激出一阵咳意,楚晏咳的辛苦,又怕吓到林洹,于是转了身,悄悄撑住一旁的柜角。
咳嗽不停,胸腔闷痛就愈发明显,渐渐的,脸色便苍白下去,额头渗出细汗。
林洹焦急万分,已然抬起手,脚也向前急急迈去,他想伸手安抚,但就在手将要碰到楚晏的一霎,烛光在衣袍绣金处转了光影,金色龙纹自他眼前一闪而过,如一道闪电般彻底击穿他过往沉梦,划出万丈天堑。
林洹压住心中苦涩,终是将伸出的双手化作一礼,像千千万万大臣那般沉声拜下。
“望陛下保重龙体。”
这句话,楚晏听见了,也听清了,他红着眼回头,却什么也没说,等将胸中憋闷咳尽后,楚晏抬手搡了窗棂,然后将自己的大半身体靠在了柜前。
他想问林洹,如果他保重不了,林洹还能否愿意再多看他几眼?
“你起来。”他掐紧袖口忍痛,把林洹扶起,“你不要拜我。”
林洹这次倒不再避开,几乎是楚晏的手刚挨到林洹面前,林洹就自己直身起来。
“陛下若不适,臣改日进宫。”
林洹是真的看出楚晏身体有恙,他这里是断然无法照料的,所以觉得楚晏还是应尽早回宫宣太医照看才好。
但此情此景,同样一句话落在楚晏的耳朵里,确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楚晏挤出个浅淡的笑,他不想回去,又靠柜缓了片刻,接上自己未说完的话:“对我来说,旧案已翻,至于身后的史牍真假,我并不在乎,你也不用再记挂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徒耗心血。”
“不,”林洹摇头,抬起的一双眼具是驳意:“不是无能为力,这一切不是陛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