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苏枳深深呼吸几口,见柳传岳还在看他,便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对柳传岳的关心表达了深深感激,引路向前:“下官身体倒是无妨,不过就是有些倒霉。”
同在朝为官,柳传岳怎能没听过苏枳这几月遭遇。他们这些老臣在楚晏登基后还暗下说过苏枳命好,与新皇一早就有了私交,这下就只等升官发财。
哪料,楚晏登基后,他们这些人倒是依着新法涨了俸,但苦的就是各部侍郎,活多了不说,俸也一分没涨。
但也不算不公,毕竟六部侍郎的实权被扩大了,用意在哪谁也说不明白,他们算计不清楚晏的心思。
柳传岳使出全力憋笑,但嘴角还是难抑的上扬了,最终破了忍,大笑着:“小苏大人,你这倒霉一词可不兴今日说,今儿是除夕,还是说些吉利的话好。”
苏枳打了个哈欠,把困意逼散在雪中:“唉,吉不吉利的下官都承了,柳大人只记得明日带上些吃食来刑部看看下官就行。”转眼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
“一定一定。”柳传岳应下声,但又突然拧眉踟蹰了一嘴,打着商量问:“这本官能不能……后日去,大年初一就进刑部,不太吉利,家中老人还是信一些的。”说完还摇了摇头,用手拂下衣上雪粒,略有嫌意。
苏枳:“……”
——合着他今天没看黄历呗。
“行了。”苏枳决意止住这个“不吉利”的话题,抬手指向殿后,转言疑惑:“对了,今日您怎不在宫内?”
往年除夕夜宴他根本见不到柳传岳,除夕整一日礼部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倒反常,竟与他在这殿外闲聊起来。
柳传岳嘿嘿一笑,更是神清气爽,“礼部忙不忙不还是得看陛下?先帝多少后妃,咱这新帝又多少后妃?”柳传岳翘起指头,满心满眼都是赞赏,“一不铺张,二不纳妃,老夫想忙也没个地方,就一个夜宴,又是宴咱们自己人的,哪用得我亲自出马。”
“不过嘛,”柳传岳说完后,纠结着碰了碰苏枳的胳膊,小声打耳:“你与陛下相识早,可知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这该轮到苏枳笑了,但柳传岳侧了眼,显然没看到苏枳的憋笑,仍在自顾自的说,满脸认真:“去年是国丧不宜选妃,但今年春选再不能错过了。”
“我说咱们这些做臣下的还是要看着皇室开枝散叶的好,这涉及此后历代大事,可不得由着陛下一人性子。”言罢,还望了眼宸华殿门,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神情。
开枝散叶?
苏枳心想:怕不但不能开枝散叶,说不定还得断子绝孙。
直到快把嘴皮咬破,苏枳才把笑压在舌下,垂头跟着应和:“就是就是,咱们这些做臣下的是该督促陛下尽快开枝散叶。”话说完,就离柳传岳远了些。
他听说傻气会传染。
虽然楚晏与林洹如今的关系不如以前那般密切,但他两人心里都有对方,至于个人心里芥蒂,便只能由他二人解决,旁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纾解心结,实非一朝一夕之事啊……他苏枳可是深有体会。
“哎?刚刚过去的可是林大人?”柳传岳眯了眯眼,惊异地盯着朱红门外。
“哪?”
苏枳顺着柳传岳看的方向望去,雪地里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哪里有人走过?
柳传岳不死心,又揉揉眼,顿了几瞬后才接受自己看错的事实,怅然道:“那可能是老夫眼花了吧。”
他也是在那年事后才知道,原来林洹早已入瑨王阵营,所以才会跪在雪中求请楚晏放过沈南风。
虽然他也觉得沈南风日后登基肯定会是位千古明君,但并非每件事情都能顺从心意,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嘛。况且,楚晏这个皇帝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还执着什么呢?
柳传岳长长叹了口气,等殿门开启,就朝苏枳招了招手,先往殿内走去了。
苏枳站在原地,驻足了片刻,他知道柳传岳在叹什么,这也是所有人都误会的地方。
世人都觉得林洹对楚晏的态度冷漠是因为沈南风,但苏枳知道,林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作为沈南风的幕僚没有守住自己的承诺,最终让楚晏登基称帝。而作为楚晏的爱人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阻止众人对楚晏的猜忌和贬斥。
林洹不愿见楚晏与沈南风日后兵戈相见,可他也只是臣,日后之事他虽有心却无力啊。
如何来阻?如何能阻?
雪只在午间小了几刻,现下又开始急了起来,这铺天盖地的下了一日也不见停,伴着风一阵一阵向人身上袭来,刮得骨头缝都冷……
不消片刻,宫门外的车轮痕迹又被雪覆盖住了,大臣们也纷纷入殿避雪。
苏枳站在正对宫门的方向一直望着,也不知道是在等谁,直到孟怀晚走近后又说了一声林洹没来,苏枳才恍然惊醒,跟着孟怀晚一行踏入这殿门之内。
“没来也好,没来也好。”
……
待宴散后,已是夜深。
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夜幕,带着新年的祈盼与祝福绚丽的燃出一片纯粹的火热。宫外街道上,炮竹燃后的红纸远远铺成盛满烟火气的红毯,接替来年的喜乐。
楚晏手里握着事关北虏求和的呈奏,他掀帘望向车外,想到自己这两年的心血也不算白费,眉间也不由染上笑意。
海晏河清,喜乐安民,便是他所求。
他既答应了苏白,必不会食言,依循礼制过了酒宴,就安顿肃安军将醉酒官员护送回府,然后自己悄悄溜出宫门,要去见一见日思夜想的人。
“楚陛下,您今日能行吗?”季舒看着楚晏满目担忧地开口。
楚晏轻咳两声,强颜遮住疲态,牵起一笑:“季舒,永远不要问一个男人行不行。”
楚晏不想这些人都因他皱起眉头,苏白这几年因他的身体忙前忙后,脸上从未见过任何轻松神色。周宣自那年种蛊后就下落不明,只给他留下句找母蛊的话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已经麻烦太多人了,不想旁人再因他徒添烦忧。
季舒撇撇嘴,“得,我就该闭嘴。早该知道对你关心都是白费!”嘴上说着关心是白费,但手下却将胳膊上搭的厚氅紧紧裹落在了楚晏身上,然后又侧身挡住风,着急地叩了几下大门。
“林大人要是今日还不愿见你,你当如何?”门在季舒手下发出沉闷响声。
楚晏笑:“还能如何?去你府上吃点宵夜,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可不能白白浪费机会。”他轻轻挑眉,满脸戏谑:“我可听说石大人的小女儿是做的一手好菜,宫里的吃惯了我也不觉得味好,偶尔尝尝你府上的菜,也不失为美事。”
十月时,吏部侍郎石惜被楚晏召进宫商讨有关违纪官员贬黜之事,官员家眷不得随意入宫,所以石惜的小女石媛被留在了宫外。
石媛天生胆大,见季舒从宫内出来就将人拦住,指着季舒腰间的牌子问能不能带她入宫转转。季舒当然不干,当机立断拒绝了石媛的请求。但不知是什么情况,自那之后,这石二小姐就好像是认定了季舒一样,时不时在宫外等着季舒,手里还总是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再加上石媛穿着张扬,容貌艳丽,站在宫外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此事传到楚晏耳里,当即便召了石媛入宫觐见,他出外征战三年,季舒可都是一人留在璟都,他也十分好奇季舒是从哪惹了这朵桃花。
季舒被楚晏调侃的不知所措,再说,就石媛那个恨不得把所有钗子都带头上的打扮,他见过也不可能忘啊?
后来才知,石媛那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季舒,楚晏现在都记得石媛和他说话时的自信张扬。
“小女不认为情爱之事也要依着书上执圣人之言,喜欢就是喜欢了,扭扭捏捏考虑那么多做甚?”
召见当夜,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姐就拉着几车包裹进了季府的门,美名其曰要与季舒培养感情。
只是可怜了石大人,被一众官员来回调侃,最终还是楚晏赐了婚,才让这事偃旗息鼓了。
季舒实在告饶:“楚晏,咱这事当过就过呗。”
话音被开门声带过,童泊与童宁一见是楚晏,当即就要下跪喊人前来。
楚晏摆手止了两人动作,他本来就是偷溜出宫,要是闹得声势浩大被人知晓,不消片刻整条街都要跪满了人。
“你们林大人可在府中?”楚晏温声问道。
童泊负责林洹的日常起居,垂着头答:“回陛下的话,少爷在府中,但,但已经就寝了。”
“就寝了?”
楚晏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自嘲地摇了摇头。他今日忙忘了,此时已过丑时,早该是就寝的时间了。但他还是想去看看林洹,静静看上片刻也好。
“朕自己去看看,你们都不必跟着。”说罢抬步向前走去,脚步也没了沉稳。
童泊和童宁应声称是,立在原地像两座雕塑一样。季舒看得好笑,拍了下两人的肩头,幽幽问:“看痴了?”
两人点点头,又摇头,又使劲点头,跟个拨浪鼓似,惹得季舒愈发想笑,“行了,别看别问别说,睡你们的觉去,只当是做梦。”
童泊显然是对季舒的话置若未闻,随即就问自己哥哥,“童宁,你说这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季舒插话:“啧,我不是刚说别问。”
但没想到童宁也是个没听进去的,立马就接了话自己弟弟的话:“可能,过年来慰问官员?”
“我都说了别说。”季舒不耐烦又呵令了一遍。
但现下兄弟二人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听得见季舒的话。
“乖乖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活的皇上,也不对,大行皇帝我也没见过。”
“哥,那画像算吗?”
“不算吧……”
“那哥,咱以前见过许多次陛下,这不能算第一次见吧?”
“你傻吧,以前陛下还不是陛下。”
“也是。”
“那哥……”
季舒不想再听两人犯蠢,趁不注意一人给了一记手刀,将二人拖去了正厅放下。真不知道林洹那样聪明绝伦的人,怎收了这俩蠢瓜做家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