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雪粉像烟雾般纷扬着,天地雾霭一片,唯剩了朱红的高墙屹屹静立。
苏白立在廊下看了几刻,拢起身上厚氅,又把沾了薄雪的折子慢慢收进袖中,才抬了步。
到底是寒冬之水,落在身上,还是冷的。
“苏大夫,苏大夫请留步。”
苏白闻声回头,看见陶公公带人从拐角走出。陶祥见了礼,命身侧太监把伞呈给苏白:“雪下的碎,苏大夫还是拿着伞吧。”
“多谢公公。”
陶祥对正殿躬了躬身,笑着:“是陛下的意思,老奴不敢当。”说罢,就命身侧太监离开,又侧身为苏白引了路。
苏白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雪道被扫净,积攒的雪粉经风一吹就顺着宫道往前滑去。
“路滑,苏大夫留心脚下。”
“嗯。”苏白跟在陶祥身后,走过的这一路上有不少人,都是手里提着物什的宫女与太监,看着陶祥与苏白过来后一个个都露了笑。
“奴婢们见过陶公公,见过苏大夫!”
苏白一一点头应声,拢袖立在一旁,碎雪沾了衣襟,结成白色冰凝,稍一抖落,顺着肩就往下滑去。
苏白原以为楚晏登基后会对内廷进行一番整顿,但却没有,他基本保留了重熙帝留下的内廷秩序,包括陶祥,这在谁眼里都是件难得的事情。
陶祥不知苏白心中计较,和煦道:“今日天寒,怎不戴个耳暖护着?”
宫女扬了扬手里灯笼,把交缠在一起的丝绦用手指拨开,笑着回:“回公公话,天是雪天,但奴婢们心不寒,自不觉冷了。”
陶祥闻言笑了起来,“这话你倒说的巧,改日我也说去让陛下一同听听。”
“公公这是借言,合该让陛下知道是奴婢说的。”宫女屈了下膝,晶莹的眼里尽是玲珑:“奴婢可无意冒犯公公,只是句笑言。”
陶祥摆手,“罢,罢,你们是欺我老了,也说不过你们了。”说完欲抬步前去,却被这伶牙宫女又一句接上。
“公公不老,我们还得仰仗公公给赐福呢。”
陶祥彻底停了步,回头微微睥眸,凝着笑:“桃枝,便说吧,想求什么?”
宫女一听便绽开了颜,跑近陶祥身边,笑意阑珊:“公公明白,昨日就布置好了一切,但谁料今日风雪,公公也看得见,这礼缎、灯笼、地毯都要拆了重换,现下又快到晌午,距夜宴也不剩几个钟头,陛下今岁首次宴官,奴婢们自是不敢耽搁,所以想请公公首肯,来借些人。”
“我当是什么,这是自然。”陶祥边说着,边利落地从腰间卸下一牌,递过去,耐心嘱咐:“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年宴,可要盯着好好操办。”
“自然的,多谢公公。”宫女领了牌,对苏白和陶祥一欠身,径直往西小跑去。
天是雾朦的,可映着红绸彩缎,繁丽宫灯,却也不失年味儿。
陶祥注目看着远处霞雾,等情绪随之飘远后,引苏白入了自己的屋门,他将烛点燃,声音也随着烛火一同流于屋内。
“老奴自知僭越,不该引苏大夫来,但老奴却有一事想求个明白。”
陶祥说后撩袍,对北方全礼叩了一头,再转身面向苏白,苏白忙按住陶祥的动作,微微摇头,“公公是天子近前,万不可对我如此。”
陶祥并没有顺着苏白的手起身,反是是把外面的锦袍解带褪了,只着素衣,对苏白拜下:“苏大夫,奴婢十二岁入宫,十五岁时得罪宫内贵人差点被淹死池下,幸得楚淮王经过所救才保了条命,自那之后便发奋钻营,晦暗下经营数载,才稳了如今在内廷的位子。”
“但奴婢从不敢忘这条命是得谁所救,当年……”陶祥提到过去,不免哽咽,他压了压喉中苦热,颤声继续:“当年奴婢未有机会报恩,可如今是天垂怜,才遇了陛下,又得陛下不弃啊,老奴是肝脑涂地,剖心沥胆也不足为报。”陶祥越说,情绪也越是激动,连眼角都见了泪。
苏白递了方巾,温声安抚:“陛下是德善之人,公公此心,陛下亦知。”
陶祥点头,“是,陛下好施恩德,待奴婢们也极好。去年陛下初即位,合宫上下都人人自危,生怕犯错丢命,可久而久之,我们这些做奴为婢的也就摸清陛下的性子了。”
陶祥苦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倒不怕苏大夫笑话,我们这些在宫内讨活的,若主子是个愿施恩惠的,日子便好过些,若主子苛刻,便就是经常饿着肚子抗冷御辱。对我们来说,主子的喜怒哀乐便是我们的天。”
苏白不知如何应声,他静静听陶祥继续说下去。
“可陛下他,与先帝太不同了,如今两年过去,内廷焕然一新,可见陛下这天不但撑得好,也撑得稳,这才让我们这些命轻的人能安稳着,定了心。”陶祥往窗外看了一眼,苏白听到声音也跟着转头,刚刚在路口挂灯笼的小太监已搬凳进了这方院子,白净的脸上还扬着肆意的笑。
陶祥凝睇笑问,“如果不是衣冠,苏大夫可看得出他是个奴婢?”陶祥年岁大了,看孩子时,眉眼总是慈蔼,“这孩子前日才在御前倾茶湿了陛下衣袖,可今日这般笑颜又与宫外孩子有何区别呢?”
苏白至此仍不知陶祥语意,只是应道:“陛下和善,对内廷不曾苛责,开春后,将重开内书堂,遵旧制,送他们读书。”
内书堂在重熙年间被废禁的,为防宦祸,重熙帝也从不予司礼监任何权柄。二十多年,可谓对内廷极尽苛刻。苏白常听到苏枳对宫内奴婢的可怜话,说都是爹娘生的血肉,何至于卑躬屈膝一辈子到头来却连一口薄棺都讨不上呢?
因重熙帝的惩内制度,内外两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局面,奴婢两字不单是一种身份,更多的,成了一道有罪的枷锁。借楚晏的话,就是矫枉过正,反是偏歪,君威是需立,但不是靠无端杀伐和施压而立。
陶祥接上话:“是,旧制重开,这些孩子也能识点字,讨活就更容易些。”又不知是想起什么,对苏白笑道,“他们去年给陛下应话时的声音还是抖的,若陛下再稍一皱眉便能吓的跪倒一片,自那以后,陛下便不愿叫人近前伺候了。”
“可少了伺候,该给的恩福却不见,俸钱见涨,逢节还有赏银,偶时遇了犯错的太监,陛下也总是和善劝诫。”陶祥扬了下巴,示意窗外:“就譬如这个孩子,若非陛下,只怕早暴尸荒野了,哪还能提着灯笼乐呢?”
可明明是喜事,陶祥却说着说着叹起了气,他把膝上的手稍稍抬起,轻挽下袖,搭放在腿面,眉眼余梢也渐渐染了苦色:“那些孩子不知道,可我看得出,陛下……实是苦累。”
“昨日祫祭回来,陛下又起了高热,宫内的锦衣玉食金帐玉椅没有养护住陛下,反倒像要将陛下骨血累尽一般。”陶祥再次叩首,泪从沟壑的眼尾落入袖间,与窗外的雪片一同湿在地上。
“老奴自知不该妄议圣体,可奴婢的心亦是肉长的,奴婢求苏大夫怜悯,告与圣体不安真相,老奴没旁的本领,可若能有一分用武之地,也值了此生。”
……
“小苏大人,小苏大人!”
苏枳这边才拢了披风下车,就听见有人喊他,扭头望去,只隐隐约约瞧见一个身着蓝衫的人,但一时间却分辨不出是谁。
这也不能怪苏枳不敢认。以往宫宴,大臣都需按规穿朝服入宫,但楚晏却不愿在此事上遵循旧礼,说既是宴席,便没必要约束。一句没必要约束,就是“百花齐放”。乌泱泱的缀花绣纹笑围在一处,再看不出平日身着朝服一板一眼的颓没样子。
待人走近后,苏枳才隔着雪幕抬手一揖,对眼前蓝底暗云纹袍的人笑道:“怪下官眼拙,只远远瞧见一蓝袍之人仙风道骨,如松如鹤,一时间看得痴了,大人走近才敢相认。”
柳传岳被苏枳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欣然应下了。
人嘛,谁不爱听个好话呢?他柳传岳年轻时也是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人,榜下捉婿都是他微不足道的美谈。
柳传岳本想夸赞苏枳一番以作回礼,但看苏枳眼下的乌青和几缕零散的碎发,话在腹中滚了两遍,还是说不出口,末了,拂了拂苏枳肩头,小声关切道:“年关了,小苏大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苏枳扯笑点头:“自然。”
他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吗?鬼知道他命怎么如此苦?他甚至觉得楚晏是故意在针对他,什么重修颐律!根本就是个幌子。
明为修律,实为惩治。
那一条条新律下来,他这月俸禄不但全部打了水漂,还得自讨腰包把往先拿公费吃喝的款补上。
对,还得在年时补上十日当值,无俸无禄。
原因是他在冬日的早晨补了个小觉然后被吏部查岗的人看见呈报了。
他就纳闷了,他以前吊儿郎当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反观现在,他都这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了,俸禄一分不涨便也算了,还成天里的被针对。
更苦闷的是,他以前还能和楚晏面对面怼上两句,现在不但要三叩九拜道句陛下万岁,还得笑着接上楚晏时不时对他的冷嘲热讽,譬如昨日让苏白带给他的话。
——若嫌苦累,不若直接辞官归隐,朕必择新官以替。
什么意思?真是好一句劝语!
苏枳虽不敢和楚晏明着作对自讨苦吃,但在腹中暗骂还是敢的。于是昨晚,勤恳有才的苏大人又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谢恩赋》。
大致总结就是:论我英明神武的好陛下是如何“施恩臣下”的。
不过,这一篇他没敢给任何人看,写完就喂了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