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事变后,靖王沈南风本想靠霄鹰军与楚晏殊死一搏,但顷刻就被楚晏携兵镇压。
大局已定,皇权在握。
赤手空拳的靖王如何搏得过手握皇权的楚昭王?
楚晏怕沈南风做出过于偏激的事,就将其软禁在了宫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沈南风,包括林洹。
所有人都觉得楚晏不会放过沈南风,因着前朝遗事,又因为楚晏已杀了沈广、孙若英与沈泽耀,如果再将沈南风与沈南意诛杀,那么这个帝位可谓是万世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登基前楚晏多次去找沈南风欲说明当日之事,但都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楚晏只能将当日事实真相告知与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的肖十安,请肖十安去当传信人,将自己的话带给沈南风。
肖十安初听时极为震惊,问他为何不昭告天下。
楚晏告诉肖十安,他已登基称帝,如今他一人所言,有谁会相信?又有谁愿意信他?
就连林洹也是不信的吧……
所以当沈南风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时,他就知道沈南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还能解释什么呢?
解释是沈泽耀拿着他的剑去杀了孙皇后?还是解释自己怎么输得如此彻底,怎么到头来又要因冤被杀?
他对沈泽耀是真的佩服,为夺皇位给林洹下蛊,又在临死拉他下水,真是佩服极了!
楚晏记得自己是如何下定决心要登上皇位的,因为他看见了林洹。在他丢下剑的那刻,他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林洹。
晨间光影自身后照入,林洹每一根发丝都在光中浴出璀璨,他的爱人真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一贯清丽的眸中蒙着一层浓厚的水汽,水汽下是不可言说的,令人望而窒息的苦楚与悲凉……
他张嘴欲要解释,可下一秒林洹便转过了身,那道眼尾滑下的晶莹,终究是刺进了他的心里……
弑君,弑后,弑王。
楚晏知道,此三项罪名加身,无论是谁想保他,他都活不下来。
也是一眼,楚晏就意识到,他可以输给沈泽耀,但是绝对绝对不能让沈南风伤了自己,也伤了林洹。所以他不能束手就擒,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至于之后的世人唾骂,百官斥责……他都担得起。
他从不怀疑林洹对他的感情,可如果他当时放下剑,如果沈南风不听解释冤杀了他,那事后林洹又该怎样面对沈南风?他不愿看到林洹有朝一日与沈南风反目成仇,也不愿见到君臣离心的局面,他不想因为自己,而使两个人都活在道德的鞭挞之下。
所以他称了帝,这是他那时的最好的选择。他不可能会杀了沈南风,也可以助沈南风登上帝位,实现林洹君明臣贤的夙愿。
他知道他与林洹很遗憾,在他做出抉择的那一刻,犹如万箭穿心。
……
“今日是除夕,兄长怎还在宫里?”
楚晏将批好的折子叠放整齐,但又特地抽出都察院的折子再次展开,再次细细看了一遍,提笔添词。
“留着盯你服药。”苏白把药碗端下,垂眸看了一眼案桌。
楚晏批折子从来不避着他,他能清楚看见楚晏的朱笔已挤满了边边角角,而那折子上的字他也认得。
清雅俊秀,风骨飒飒,只能是林洹。
似乎是添了两句还嫌不够,他看见楚晏又重新展了张纸,准备往上续写。
楚晏笑着:“现下药也喝了,兄长今日也该放心,不过是低烧,你还是该去苏家看看,毕竟……”
“楚晏。”苏白将手搭在纸上,阻了楚晏的话,也阻了楚晏下笔的动作,他问道:“你真的不愿将真相说给林洹?”
“不说。”楚晏回答的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苏白,我的身体你也知道,我不想让他痛苦。”
“可这是两个人的事。”苏白指着林洹的折子,冷声问:“你如今什么都不与他说,日后又要一声不吭的消失,难道那时他就不痛苦了吗?”
“不会的。”楚晏摇头,眼中极其认真:“他找不到证据,他只需知道我是窃取皇位的人。日后留在史书上的楚昭王或启安帝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得位不正的人,哪怕身死也是理所当然。”
当日事实除了苏白,沈南风,肖十安三人外他不会再告诉任何一个人,他就是故意放任那些传言,借所有人之口告诉林洹——是他楚晏先负了他。如此,当他真正要离开的时,或许就没那么痛苦了……
苏白深吸一口气,无奈叹道:“楚晏,林洹他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他每每去找林洹时,林洹不是将自己埋在一堆书卷里,就是淹在一堆公文中。在谈言被褫职后,林洹拒绝任何人成为副都御使,所有的活都由他一人包揽,开始没日没夜地当值、外察。这些繁重的公务,在别人眼中是林家对朝堂的尽心,而在苏白的眼中,这就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宣泄。
对两人之间求而不得、爱而不得的沉默宣泄。
“你知道上月林洹醉酒吗?”苏白往楚晏的手炉里重新添上炭火,试温后慢慢递上。
“知道。”楚晏垂下眸,眼尾落下一片落寞。
林洹一天吃了什么菜,睡了几个时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零碎的日常,他也许比林洹自己还记得清楚……
苏白:“但是我屏退了你的人,所以你并不知道,林洹与我说了什么。”
“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醉成那样,你也知道,他总是自持内敛的,定力也是极好……但上月,他错将我认成了你,不停对我说,说他查不到那日事实真相,查不到就帮不到你,他说他始终都信你,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楚晏,他快撑不下去了……”苏白顿了顿声,压住喉间酸涩,将自己难过的情绪缓释几瞬后,才继续劝解:“他从没放弃你,你不该替他做主,替他放弃。”
“你说的我明白,可我,我没有办法了苏白。”楚晏亦是哀伤,他看向苏白,声音已然嘶哑,“我若不狠心,那年我经历的痛苦,他只会比我还要痛上万分。”
他知道失去一个爱人会有多么痛苦,所以他宁愿林洹放弃他。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苏白将折子拍在楚晏眼前,语气在呼吸间骤然凌厉,“你口口声声说要他厌恶你,离开你,可连你自己都做不到。就拿这折子来说,你又真的待他如对旁人一样吗?”
楚晏偏过头,欲从苏白手里抢回折子,“这是公务,苏白。”他一手握着手炉,另一只手把折子收回。
“公务?”苏白轻哼一声,随意的从桌案上抽起一本折子展开,普通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语,而都察院的折子上却密密麻麻都是朱笔御批。
楚晏又说事务不同,苏白便又再翻,直到将整个案牍翻乱也找不出多过五六句的批折。
苏白指着那蓝色折子上嘘寒问暖的话冷声冷气的嘲:“楚晏,你既要他不痛苦,又何必做这么多,你将都察院的事务一而再再而三轻减,将一些本可以放权的事情全权处理,你以为像林洹那样聪慧的人是看不出来还是感觉不到?”
“我自知今日失言,尤其对如今的你,按理,我该三叩九拜求你饶我今日之言,可我还是要说,我不愿看你和林洹双向折磨,你若是不想他再念着你,那便对他狠点,不要再如此牵绊与他,但若你还想和他在一起,就请陛下全盘托出告知于他,他没有那么脆弱。”
苏白就这样戳穿楚晏的所有心思,直到手炉渐冷,楚晏才再次开口。
“苏白,我做不到对他狠心,也做不到留他一人,我不能让他往后余生都活在楚晏这个人的阴影里。”
楚晏将手中折子轻轻撂下,连话也轻如浮毛:“他往后会娶妻生子,有光明的仕途,他总有一天会忘了我的。”楚晏虽笑着,可眸底却像落满了雪,空茫茫的,死寂一片。
“楚晏,呵,”苏白摇头反笑,他是被气笑了,他说了这么多话,却不想楚晏还是没懂。
“沈长希你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林洹!他的心都给了你,他去找谁娶妻生子?”苏白恨铁不成钢般道:“他与你,是一类人!你虽看他整日对你公事公办,可他写给你的折子中哪一件是仅关都察院的,这两年那一件事他没有竭尽全力帮你分担?”
“你给他的那方玉牌,他整日都带着,我为他把脉时,那方玉牌就挂在他的胳膊上,紧紧贴着他的手腕。”苏白深深叹口气,看向光影中的楚晏:“如此,陛下还要臣说的再明白些吗?”
楚晏低下头将手中暖炉搁下,任由手里余温散去,他望向殿外风雪,烛火在他脸侧静静跃动,直到将他落下的侧脸投散出孤寞又晦暗的孤影。
他抱手靠在椅中,脑中缓缓闪过林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从并肩而立再到如今的形同陌路,这其中酸苦他又与能与何人说?
过了许久,楚晏哑声应道:“我明白。”
苏白终于舒口气,感到欣慰,他温声相劝:“既明白,就去看看他吧,不必再彼此折磨。”
“又是一年除夕,不要再让他一人了。”苏白说完俯身一拜,彻底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