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安二年。
“启禀陛下,靖王殿下将在不日后回到璟都。”
“嗯。”
龙案后的人并不抬头,轻轻应了一声就又将自己埋进奏疏里。
暖阁的地龙烧得火热,肖十安披风上的雪粒顷刻就化成了水。他轻轻抖了下披风,仍觉得热,就想伸手将身上披风解下,但在手挨到衣领后,他抬眼看到了将自己埋在奏疏里的人,又决意将手缩了回去。
也许并没有很热,因为案后的新皇在如此温暖的屋内还披着件玄底绣金的大氅。
慵雅的檀香萦绕在鼻尖,肖十安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待紧锁眉头的人忙完手中事务。
过了几刻,直到炉内的香快要燃尽了,楚晏这才抬起头,当看见肖十安还站在殿内时,一时惊讶,挑眉笑着:“怎不叫朕,是还有何事?”
肖十安拱手一拜,踟蹰道:“禀陛下,臣……需不需要将平西军与兴天军集结召回?”他憋了一整日了,现下终于是问出来了。
“不必。”楚晏将笔搁下,淡声道:“时至年关,瑨王来也是理所应当。”而后又看了一眼肖十安泛疑的表情,轻声笑笑,打趣道:“怎么,肖统领是怕靖王反了朕不成?”
“臣不敢。”
肖十安垂下头,却忍不住又问,请教道:“陛下……臣,还是有一事不明。”
楚晏复又将目光放回这位神色纠结的禁军统领上,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温声笑着:“你但说无妨。”
“请问陛下为何要将霄鹰军兵符给靖王?”肖十安拱手一拜:“兵符,至关重要!陛下此举实在冒险。”
肖十安心绪不安,一时间没控制住音量,急切的声音在这一方暖阁内显得格外大,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作揖请罪。
“陛下恕罪。”
楚晏笑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让肖十安不必如此局促多礼,随后问道:“既然兵符至关重要,那肖统领当年也无兵符,怎敢阻的沈泽耀?”说罢后,楚晏便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椅内,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肖十安道:“回陛下,臣是禁军统领,保护陛下安危是臣之责。”他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完全,又补了一句:“况且当年乃兴天军图谋不轨,臣自该守住宫门。”
“是,你作为禁军的责任是护佑皇宫,而瑨王也有他的责任,庇佑江山。”楚晏说着站起身,却不料眼前突然眩晕,他不动声色地按压了一下眉间,将另一只手撑扶在案上。
虽垂头无力,可声音仍旧轻缓稳重。
“这个江山换谁来坐都一样,只是看谁守得住。朕愿意让靖王来守这个江山,朕也相信他。”
楚晏在登基前亲笔写了信,托肖十安带给沈南风。
信上没有辞藻华丽的长篇大论,只是寥寥数语解释了当日之事。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如实告知了沈南风。
他替沈南风用两年时间稳定朝廷局势,改变颐朝冗费冗官冗务且文武不平的局面。沈南风则需去稳定北地边防,待两年后,他自会将江山社稷还给沈南风,如果届时食言,沈南风可随时率霄鹰军杀回璟都,夺取政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沈南风不可将他们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的身体。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牵绊住林洹一辈子。
肖十安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位新帝与其他帝王不同,楚晏果决胆大,有勇有谋,从来没有因为他是重熙帝封的禁军统领就对他有所防备,反而是对他颇为信赖。
他曾经借着一些事旁敲侧击的问过楚晏为何不将季舒安排身边,反而要留用他。肖十安知道,季舒是一直跟随楚晏的人,比他更加适合这个位置,也肯定会比他更尽心尽力保护皇城。且季舒的才能也并不在他之下,当年勾剑的那一长鞭,就已可见一斑。
楚晏当时只给他回了四个字:用人不疑。
如今看来,新皇对手持霄鹰军兵符的靖王原来也是不疑。
肖十安能看懂楚晏作为帝王而做出的每一步决策,但他却摸不透帝王身份下,楚晏这个人的心思。他试图从其他地方来推敲出楚晏的各种用意,可皆遭失败,楚晏的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了。
他不明白楚晏为何不将当年真相命史官编入史册,而是任人乱传自己弑君弑帝。也不明白为何能让季舒随意进出皇宫,却又不给季舒任何官职。
包括他早就发现楚晏在用药,即使是用大量檀香遮掩,他也依旧能闻出清苦药味,他想知道楚晏生了何病,于是假借由头去太医院翻查记录,却被医正告知楚晏从未宣过御医……
那是哪来的药呢?
他摸不清这些,就只能做一件事,保护陛下,守护皇城。
肖十安听懂楚晏的意思后不免脸烧,他低头,再次歉声拜下:“臣多嘴。”
楚晏眉眼舒展,温声笑着回了句“不会”,随后又命一旁的宫侍带肖十安去换下湿衣。
临走前,楚晏嘱咐道:“天寒,若无事,肖统领喝了热茶后便早些回去歇着。”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肖十安拜谢后转身出了殿去。
风雪骤然落入阁内,化成水珠滑落在地。
等肖十安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苏白才端药从侧殿走出,他看着楚晏发白的脸色,心头又蹿上一股火气,刚想出口斥责,楚晏便先一步指着案上的折子开了口,声音好不懒散。
“兄长若要骂我,不如将这埋怨我不近人情的折子拿回苏家,顺道再替我传句话:‘若嫌苦累,便辞官归隐,必择新官以替’。”
时值年关,各部都极为忙碌,而刑部尤盛。原因无他,两月前,安州一地的官建书院为赶工期进度竟将匠人们活活累死。
原本这一事并不难处理,颐朝有条例规定因公而死或伤的人朝廷会给予抚恤,但没想到被累死的番匠之妻却并不接受官家赔偿,而是直接跑来京城跪拜宫门,请求天家重新处理安州一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自认为受过欺压的百姓知道可以跪拜宫门后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到处都是诉冤斥法的百姓。
楚晏听闻此事后立刻召了工部尚书了解事情经过,这才得知原来是个一直未改的遗留问题。
原本规定的一年内完工,但这一年内安州却并不太平。长达三月的连绵降雨浸腐了不少柱木,为保安全,只能再次修葺,但定好的瓦石却又因做工不严被批回重塑,这就导致建筑工事进展缓慢,甚至一度无法进行,而工期又迫在眉睫,实在无法,便只能让人趁着天气好时不停不休劳作,最终酿成惨案。
工部也是毫无办法,跪在楚晏面前声泪俱下,字字句句的意思就是觉得《颐律》的部分规定过于刻板,不近人情。
楚晏从前是法的执行者,以那时的视角来看,很难过多考虑到法之苛责,他纵是知道其中不妥也无逆天之力,而如今,再换个角度去看,的确是太过苛刻了。
法条是一纸素白文书,可文书之上却是千万条的鲜活生命。
他再次翻开《颐律》,提起朱红御笔在旁不断勾勒批注,每一次谨慎留笔都是对情与法的平衡修正。
至于跪堵宫门的百姓,楚晏命吏部做好统计,如证实确有其事便整理成册上报于他,后取内帑再行安抚。
楚晏知道不少官员好钻《颐律》空子,此前关于田亩赋税的改革中就有不少官员仗着官荫势力,肆意侵田欺压百姓。如今再经此事,便正式下令命三法司重改《颐律》,力求宽严得当,公正公允。
他提出将《颐律》进行分类,一方面着六部尚书都要参与新律编纂,对每一突发事件的处理及安排都需进行补充完善与修改。另一方面则命都察院对官员再度考核,力求改革官员内部体制,并取消不必要的冗杂机构,将盘庚错杂、官官相护的局面逐步打破。
有楚晏的御诏作保,三法司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许多,一下就揪出不少藏匿至深、贪腐无能的败蟲。
但也因此,六部尚书都叫苦不迭,不过其中喊叫的最厉害还是得属刑部。因为楚晏每敲定一条律法,苏枳就要依律前去逮人,同时他还得盯着法令修改,生怕那些古板顽固因看他不顺眼,而在法令上写下能把他送进去的话。
苏白将药塞进楚晏手里,撇了眼折子上龙飞凤舞的字道:“你该直接将他褫职。”
楚晏一笑:“我若真褫了他的职,他每天还怎么寻理由来找兄长。”说着看着苏白,眼里尽是打趣。
苏白敛下眸:“我与他没有那个缘分,不该强求。从前我追他躲,如今我放了手,他却又追上来,何必。”他把折本收折好放进袖中,轻叹了口气。
楚晏喝下药,将涌上喉头的苦意压在舌尖,他知道苏白低落的情绪起于何处,但又不知该从何劝解。
况且,他如何能劝解呢?
他是最没资格劝解别人的人。
林洹自那日事后已有一年不再与他多说一句除政事之外的话,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君与臣,隔阂宛若天堑,他想跨也跨不出来。
他知晓林洹的心情,任谁筹谋多年的计划被一朝打破心里都不会好受,更妄论打破这个计划的人还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心中愁闷酸楚更是无人能诉。
也只能在上朝时,多问一句:“林大人如何看?”他也只能通过这种伎俩,让那人抬头多看自己两眼。
想着,便是不禁摇头,于是端起茶水,将口中苦意与心中钝痛清漱入腹。
“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他又喝了一口茶,苦意还是不消。
苏白将药碗慢慢接过,叹口气,眼中忧思更甚:“你连日低热不见好转,昨日又起高热,这是重新拟的方子。”
楚晏昨日祫祭时差点从祭坛台阶上跌落,多亏肖十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不然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摔下,只怕要惹出天大的惊乱。
楚晏垂眸自嘲了一声,眼里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坦然:“看来这身体还真是不经造了。”他又抬手取过桃干含进嘴里,这才把苦意盖住些许。笑着自嘲一声,
苏白让楚晏把手腕放在案上,徇例又搭了上去,待收回手后,眉间神色更紧,显是焦急:“周宣还是没有消息吗?”他想尽各种办法,楚晏的身体还是日渐衰败了。
“只有母蛊一条法子吗?”苏白再探,不依不饶的问。
楚晏倒不以为然,眼眸清明如月,似对生死一事已看浅淡。他收回手,看向窗外的落雪,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好不松快而自由。
他笑着,神色坦然:“兄长,这世间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过度追求。”
这场雪已连续下了多日,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粒从灰蒙一片的天空落下,呼啸远去,这座城终是在风雪中渐渐沉寂,那触目所及是茫茫的白,万物缟素……
“兄长不必为我哀伤。”
天地万物皆是灰蒙蒙的一片。
苏白深深的哀叹一声,又重添了热茶送到楚晏手里,随后起身将殿门合上了。
今日的风雪着实太大了些,连角楼的铜铃串儿也被吹的叮当作响,四面的声音似乎是想为这座宫城添上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但无奈风雪太冷,这清冷的铃响落在耳中也只是添上了更大的落寞……
“雪下的是有些大了,和那年我抱他回家时一样。”
热茶很快也凉了,楚晏喝了两口,又重新埋入案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