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这是燕王殿下的拜帖。”府侍用袖口将帖上的雨珠蘸干,小心翼翼地将拜帖放在苏愈桌上。
“他等了几日了?”
苏愈看也不看,随手拿起后放在一边,沾了雨水的拜帖很快就混在一沓颜色各异的帖书中,失了踪迹。
府侍轻声答:“回少爷,燕王殿下已在门口等了三日。”
“这三日,他没回府?”苏愈闻言轻皱了眉。
府侍摇摇头:“除了早朝,不曾见燕王回过。”
苏愈手下的笔蓦地有些重了,拓印出一片脏乱墨迹,黑渍沾染了衣袍,在上好的绫罗上晕开。
苏愈冷声:“再去回,就说苏家无意于朝堂争事,请殿下另寻他人。”
“是。”府侍应声,随即退后几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苏愈看着已经被画毁的墨兰图,心中莫名烦躁,于是将纸揉作一团丢到桌角,甩了甩被染黑的衣袖,随即突然起身,“算了,你不去了,我亲自去说。”
府侍连忙止住脚,应声好,匆匆拿来两把雨伞。
苏愈出了府门并没有看见沈广的身影,只有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左右张望着,待看不到人影要往回走时,马车上突然下来一个人,匆匆往他这里跑来。
“苏大人!”
“燕王殿下。”
“苏大人不必多礼。”沈广将苏愈虚扶一把,笑道:“大人今日终于愿意见我了。”
“殿下,臣还是那句话,苏家不参与任何朝堂之争,请殿下另寻他人。”苏愈不卑不亢的回。
“大人,非是朝堂之事,是……”沈广略一顿声,显得有些局促:“是我出身低微,不受父皇看重,想让大人在必要时多多提点我,让我不至于受人耻笑,遭人白眼轻蔑。”
苏愈垂下眸,低声轻言:“殿下可以多去求请太傅太师们,臣才疏学浅,帮不到殿下。”
“苏愈。”
沈广声音平和,眼中未有丝毫退缩:“那些太傅在朝堂上经营了半辈子,最是知道看人下菜的道理,他们怎会与我多言一句,只有你与那些大臣不同,不轻看于我,是我要与你来交这个朋友。”他受过的冷眼数不胜数,但独独没有遇到苏愈这样愿意维护他一句的人。
沈广站在台阶下,身上已经被淋湿了,他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苏愈,眼中盛满期待与恳求。
沈广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宫里的身份,母亲只是一位宫女,不过是一夜的天降恩泽,这才有了他,可宫中娘娘们哪个不是出身殷实,他的母亲又怎么能与之相争,即使生下他,母亲也没有母凭子贵,反倒是惹来不少讥讽之语。
“我知道大人不喜我如此纠缠,可我亦有苦衷,我虽流有天家血脉,但过的却是连莹草不如的苟且生活,我与母亲没有母族支撑,在宫内如履薄冰寸步难行,而父皇每每看到我也尽是冷眼,我知道原因,对恪守礼规的父皇来说,我是见不得人的劣印……”
“还请殿下慎言。”苏愈抬袖,谨慎提醒。
“无妨。”沈广擦下额角雨渍,释然一笑:“我知道大人断不会告与别人,我也只是想和大人说说话。”
沈广眉眼苦恼:“父皇有很多嫔妃,我与母亲不足为道,受封筳讲对那些皇子来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对于我却困难万分,我也知自己才学浅疏,唯有胆识尚可争得一二,所以请大人帮我。”
苏愈皱眉看着台阶下的沈广,心中五味杂陈。
阴谋阳谋,明枪暗斗的事他一点也不愿沾手,但他却也不忍心看到沈广堂堂燕王,这样自折身段,只为求请于他。
他那日也不过只是在宴上维护了一句,也没想会被沈广如此记在心里。
沈广擦了一把眼上的雨水,隔着雨幕,看清苏愈犹豫纠结的表情,他躬身一揖,郑重其事拜:“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大人做不愿做的事情,我与大人,亦师亦友。”说完后,又是一拱手,端礼笑得真诚。
雨势渐渐大了,拧成股从沈广的脸侧流下。
良久,直到风携着雨彻底泼湿了站在阶下的人,苏愈才轻飘飘地应了一句:“亦师亦友。”而后走下台阶,将伞撑开在沈广头顶,遮阻了泼天的雨。
“苏愈,你日后便叫我归谨,这是我的字。”
“好。”
……
“臣当年选择辅佐陛下,是被陛下坚忍好学的性情打动。而臣退出朝堂,亦是不愿再面对那个已经变了的燕王殿下。”苏愈声音怅然:“臣已年迈,深知往日不可知,陛下犯过的错已来不及弥补,但臣不愿陛下再循着这条错路走下去。”
苏愈抬起眼,静静望着眼前人,诚恳相劝:“归谨,认错吧,是我们对不起沈渊,对不起楚淮王殿下。”
他喊他归谨,又好像回到当年那个暮春的雨帘之下。
重熙帝的眼里生出一层浓浓的雾,他忽忆起当年与苏愈诗酒年华,畅谈国事的情景。
那时的他已在苏愈的帮助下收获得了不少朝臣的心,连元安帝也对他开始逐渐改观,从以往不闻不问到后来对政事有分歧时都会问一句:“归谨如何看?”
但是这样怎么能够?仅仅这样就够了吗?
——当然不。
他还要更多的权利,要所有人都尊重他、高看他、羡慕他、敬仰他,他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对他冷眼相待漠视轻视他的人永远仰承于他,他要他们永远都跪倒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他先后设计害死永王,梁王,瑞王,楚淮王……再之后,他如愿以偿登上了帝位,成为万万人跪仰的存在。
但是,是什么时候与苏愈有了隔阂?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他登基后,苏愈再也没有唤过他“归谨”,也再也不与他多谈一句除国事之外的话了。
真的错了吗?他真的自那时就错了吗……
殿内没有一人敢大声呼吸,百官的目光都锁定在苏愈与那位失了魂的帝王身上。
归谨,多么久远的称呼了,原来重熙帝的字是归谨啊……
许久许久,沈广才慢慢回神,他伸手将苏愈扶起,红着眼缓声答:“好,我答应你,我写,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站的太高了,也走的太久了,可午夜梦回时,若有苏愈入梦,他便不觉恐惧了,比起江山,他更怕失去苏愈,失去这个唯一能托住他的手。
“父皇,小人之言怎敢尽信!”
沈泽耀还贼心不死,他知道己失了势,但也不想楚晏这般畅快的报了仇,要不是楚晏和林洹从中作梗联合了沈南风,这个皇位现在已经是他的了。
“你给朕闭嘴!”
重熙帝扭转目光盯向沈泽耀,狠声道:“你做的那些事,朕之后再与你细算。”
陶祥将笔墨快快捧出,仔细铺于龙案之上,重熙帝提笔,在众人见证下一笔一划将当年楚淮王一案全部经过写了下来,写下这千古一份的争谋皇位的罪己诏书。
一件蒙冤二十六年的大案终于得见天日,十三万骨埋北境的将士也终于等到了沉冤得雪的这日,那些深埋北地的骨血终于等来了沈广的亲笔认罪。
天理昭昭,冤罪终明!
稀薄的日光慢慢攀上天际,驱赶了寒冷彻骨的夜,宫门外的厮杀声早已停止,唯剩阵阵血腥顺着晨风溢入宫门。
林洹望着那束日光,看光影落染在楚晏身上,终于放松的笑了笑。等来年春时,他与楚晏就可去往北地祭庙,那些埋于地下的骨血,长成草木的血肉,他与楚晏一同引他们回家。
在百官全都退出宸华殿后,沈泽耀忽然在楚晏身后开口。
“楚昭王留步。”
旧案已翻,罪己诏书宣读完后,楚晏已正式恢复身份与世系封号,独独不同的是改淮为昭,为楚昭王。
重熙帝听见沈泽耀的话,停下了拟写退位诏书的笔,抬眸扫看一眼:“你如今还想做甚?”
沈泽耀满目讥诮,回头后慢声开口:“父皇,儿臣什么也不想做,儿臣只是想与楚昭王说说话,毕竟楚昭王一身武艺,才勇谋略儿臣羡慕的紧。”边说着,沈泽耀就向门外边挥了手。
殿门再次闭合。
楚晏忘了,所有人都忘了,门口还有沈泽耀的兴天军。
林洹扶着苏愈最后一个走出来,在听到殿门关后,他扭头望去,心里突生出急促的不安。
楚晏虽觉惊异,但面上不显,仍是不以为然的问:“不知成王是想与本王说什么?”随后他不紧不慢走过去,压声愠怒:“还是说成王是想让本王说什么?”
孙若英也没能出去殿,她走到门边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开,是有人在外堵住了门。
“沈泽耀,你想做什么!”孙若英冷声质问。
“娘娘别急啊,如今这殿里都是我们自家人,当然是想谈些自家人该谈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从太子再到你,不对,是到我的父皇。”沈泽耀无奈一笑,看向重熙帝,“我自认权谋算尽,如今却一败涂地,倒与父皇同病相怜了。”
他慢慢踱上帝座,旁边有宫侍欲要拦截,却被沈泽耀眼也不眨地拾刀砍过。血从宫侍脖间喷薄而出,一双莹亮的眼眸很快就被血染红。
“沈泽耀!”
沈泽耀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继续拖着长刀走上台阶,刀尖蜿蜒出血迹,阴冷而森然地流淌于地。
他微笑着靠近沈广,声音又缓又慢:“时至今日,儿臣只想问父皇讨要最后一样东西。”
“儿臣想要的,父皇不会不给吧。”沈泽耀突然又笑得灿然,像一个毫无邪性的孩童。
“你想要什么?”重熙帝脸色低沉:“朕会留你一命。”
“南风?父皇不是最厌恶他,最不待见他吗?他身上流着孙家的血,他还帮这贼子逆反父皇,父皇当真是糊涂了。”
沈泽耀抽出重熙帝压在腕下的圣旨,扫了一眼后便将圣旨点燃在宫烛上,评道:“这份退位诏书父皇写的糊涂。”
重熙帝欲夺,却被沈泽耀一把推开,他放肆地坐在了龙案上,将袖中拟好的诏书拿出,重新摆在重熙帝眼前。
“我要的很简单。”
沈泽耀抚平诏书的折痕,慢声笑:“只要父皇誊抄一遍,将玉玺拓上,儿臣便会立马命工部为父皇建一座奢华无比的行宫,献给父皇做颐养天年之用。”
沈泽耀说完,抬头看向楚晏,眼中杀意也毫不收敛:“如此,父皇更不必担忧楚昭王会向您索命复仇,儿臣自会为父皇料理好一切。”
沈广将诏书使力撕开,厉声怒斥道:“沈泽耀,朕饶你一命,不是让你口出狂言的!”
“饶我一命?”沈泽耀无畏道:“我命不需要您饶,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得了我。”
沈广怒斥:“你如今是铁了心要反在朕头上了是吗?”
“父皇此言不妥,我只是亦步亦趋学着父皇一路走来罢了。”
沈泽耀笑得阴邪,一字一句道:“从前学父皇残害手足,现在学父皇谋害皇爷爷的手段。”
“朕从未害过先帝,先帝是寿终正寝,你……”沈广后知后觉,难怪他整日喝药也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昏沉,但有时又能下榻,身体康健如常人一般。
“逆子!朕的药里你果然动了手脚。”
“父皇英明。”沈泽耀对沈广的斥骂充耳不闻,反而又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诏书,摆在桌上,将笔放在沈广手边:“既然父皇已经知道,我也就不瞒了,就看父皇是想要行宫,还是入地宫了。”
沈广已被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沈泽耀的鼻头大骂:“沈泽耀你就不怕……”
“怕?您看看,底下那两人,谁还认您做这个皇上?”
沈泽耀指向楚晏,“父皇杀了他的父王,让皇叔含冤二十六年,母族白氏也满门遭灭,父皇觉得他会帮您?”说完,又指向站在远处的孙若英,“您利用孙家后,过河拆桥,不但为孙家扣了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还将孙家满门屠杀,父皇觉得她会帮您?”
“如今您已是——孤掌难鸣。”沈泽耀贴近沈广,笑得很是倨傲。
“沈泽耀,你不要发疯。”
楚晏看不下去,抬步上前想要收起诏书,却不料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已在疯魔边缘的沈泽耀,他拨开楚晏的手,随即将刀彻底横架在了沈广的脖子上,连腕骨绷紧的青筋亦清晰可见。
楚晏知道,沈泽耀是真的起了弑君的心。
银光颤动,沈泽耀在楚晏的注视下舔了舔唇,又讥笑着贴近沈广耳畔:“父皇,您也别怪儿臣心狠,您将此誊抄一遍再盖上玉玺,一切就都结束了。”
“儿臣也依旧是您的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