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华殿殿门大开,殿内明亮的像是白昼,沈广端坐皇位,目光深沉的看着来人。
他并不知晓这几日发生的所有,在得知楚晏是沈渊之子后他便将权柄交给了沈泽耀,命沈泽耀无论如何都要杀死楚晏,诛杀这个逆贼余孽!
急火攻心下,又再一次病倒,直到刚刚才突然转醒,听到门外兵戈交刃的声音。那声音就像遥远的从塞外刺来似的,又寒又冷,竟能寻到他遮掩半生的秘密……
是,他老了,老的掉了牙,老的白了头,他坐了一辈子帝位皇权,纵是拥有天地万方,却怎么还是遮不住这混着血泪的塞外泣音呢?
苏愈说,因果有时,如今可是他的果吗?
史牍几语断一朝,尽埋硝烟兵戈泪。
沈泽耀站在帝座下最近的位置,在楚晏进门那一刻,他罕有一瞬惊慌,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负手立在最前,嘴角依旧噙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像君主下首的一方凶恶镇兽。
空气渐渐凝滞,君主一言不发的打量着来人,浑浊又精明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半刻,才终于沉沉发声。
“来人,将这帮贼子给朕拿下!”
但他哪里知道,这个殿上,早就没人听他的话了。直到沈泽耀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兴天军才闻声而动,跑向楚晏与林洹身边,拔刀围指。
沈泽耀怡然自得地踱步到楚晏面前,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忽闻剑鸣,再抬眼,殿内的肃安军也拔出刀,戕然数声后,一股杀伐冷气直扑沈泽耀。
“吴川!”
沈泽耀被包围其中,他狠目盯向旁侧之人厉声怒骂:“你是要反?!”
“对不住了,成王殿下。”吴川持刀一立,眼里哪里还有往日尊敬。
他原本是沈泽耀在肃安军埋下的心腹,最初奉成王之命自荐成为太子殿下的人,目的就是挑拨太子与重熙帝的关系,让重熙帝误以为太子将手伸至禁军,从而开始提防。
直到太子倒台,肖十安突然找上门,一向沉默寡言的统领大人在那一日与他把酒谈天,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暴露,只是肖十安不愿罚他。也自知自加入肃安军后,肖十安就对他关照有佳,小至日常生活琐事,大至是非抉择与官路提拔,肖十安对他的恩情他记在心里,所以在身份被戳破时只觉羞愧万分,当即决定追随。
他虽无力阻拦沈泽耀,但他保证自己不再做对不起肖十安的事情。昨日肖十安又找到他,将沈泽耀已拿到肃安军符的事告知于他,托他无论如何要保护林苏几人,他答应了。
沈广看到沈泽耀被围,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怒极,大声怒喊:“反了反了!”又向座下命令道:“于荀,给朕拿下这些逆贼!”
他只顾着喊,却没发现兵部于荀根本没有来此,自然无人应答。
沈广终于心死,他沉默片刻,从座中起身后蹒跚踏下台阶。
声音苍浑如钟,依旧维持着属于他君主的威严,他慢声质问他的朝臣,想问得最后的希冀。
“你们今日是要逼朕,你们还有何不满足?朕许你们高官厚禄,许你们独揽权势,你们尽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以至于要联合叛贼的儿子来一同逼朕?你们眼中可还有君父二字!”
他边说着边踱步到楚晏身前,兴天军见状散开,沈广便睁着浑浊的双目仔仔细细将楚晏扫看一番,楚晏也不动,只是任由沈广来看,对视之下,他再也不用将恨意深藏。
“楚晏,你这是欺君。”沈广咬牙切齿,而那双浑浊的双目里也已溢满杀意,他慢声轻疑:“朕怎么从前没有发现,你和他的眉眼竟如此相似?你不是早该死了吗,是谁救了你?”
“是林家?还是苏家?”沈广压低声音,几乎是附在楚晏耳畔:“你告诉朕,朕留你一命。”
楚晏冷哼,正色应笑:“得上天而救,活了下来。”
“上天?”沈广大笑,“哪个上天?朕就是天,朕就是那说一不二的天,”沈广加快语速厉声大斥:“你如今撺掇朕的儿子与你一同反朕,你是何居心?”
“非是我来撺掇靖王逆反,而是陛下与成王屠戮忠良人神共愤。我只是来为十三万冤魂和我父王讨回清白。”楚晏眸中澄亮,一字一句说给在殿的每一个人。
沈广不怒反笑,咳嗽一声又问:“讨回清白?当年沈渊私通外敌铁证如山,你要问谁讨回清白?”
楚晏盯着沈广的眼睛,周身气场凌厉逼人,语气间已是盛怒:“我父王当年为何会被冤杀陛下难道不知吗!”
重熙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凝眸嗤笑,转身对众人道:“先帝一手定的案,朕如何会知?”
楚晏冷静下来,道了句无妨,随后将手中物件在沈广眼前拨开,又转身将信纸露出。离得近的官员自然可以瞧见其中内容,待看清后都不由沉了脸色。
楚晏问:“陛下现在知道了吗?”
沈广看清的瞬间就走至楚晏身前欲要抢夺,但一个垂暮老人如何是楚晏的对手,楚晏闪身一避,就将手中的信件交由林洹与苏枳二人,退后的同时还不忘讽刺:“陛下既未做此事,又何必有如此大的反应?”
沈广听到楚晏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有不妥,于是又缓缓垂下手,试图掩饰自己失态,又端起那仅剩的威仪逼问:“朕怎么知道这不是你这贼人联合靖王栽赃于朕?”
“无碍,臣妾就是怕陛下忘记,所以特来帮陛下回忆。”一道女声,如闪电般破穿在宸华殿内。
孙若英身着赤色凤袍,裙拖的凤凰纹样栩栩如生。流光锦缎上,祥云纹饰一步一动,好似踏云而来。她将青丝挽起,戴着以翠云为衬,红珠点缀十二凤冠,不疾不徐地走到沈广面前拂身一拜,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
众臣呼吸一滞,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孙若英了。如今再见,脑中记忆便如潮涌般翻滚出来,也骤然惊醒他们心底良知。
孙若英缓声笑着,眉目如画:“陛下许是年迈,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无妨,臣妾来替陛下回忆。”
“你!你怎么敢!”沈广抖着手,指向孙若英的凤袍凤冠,他并没有复立皇后,孙若英怎么敢穿皇后制衣。
“瞧瞧,”孙若英笑:“陛下恐怕又忘了,这皇位是谁让你坐的?”孙若英的声音冷而轻,每个字都像压着浓厚仇意。
她说罢,从沈广身边穿过,慢慢走上高台,华丽尾拖曳于身后,高贵华丽,由此才见真正的皇后威仪。
“众臣不知,本宫在成为皇后前,是楚淮王亲认的义妹。”
她站立在沈广面前的高台上,将目光转向沈广,是在对沈广一人说,也是对殿内所有人讲述。
“元安二十七年十二月,楚淮王沈渊率军刚结束战争,你便迫不及待拿出截缴的‘通敌书’报于先帝,选择这一时间并非有意,是因为你听到传言,沈渊在归朝后将被封为储君。先帝看过‘通敌书’后自然不信,当时就要沈渊回宫当面对质。”
“但沈渊一旦回宫,事情必然败露,所以你想到孙家,孙家势大且有兵权,本宫的父亲又是争名逐利之人,是你最好利用的棋子。所以,在沈渊带兵返回路上,本宫父亲率十万孙家军突然出现,沈渊刚刚结束一战,毫无防备下便被孙家军全数坑杀北地,而这一切都是受你指使!”
“你在坑杀北漠军后,广而告知的是沈渊及北漠军认罪伏诛。”孙若英凄惨一笑,随后用淋漓恨意盯着沈广,声音凄切惨烈:“我问你,到底谁才是有罪之人?”
孙若英高声质问:“本宫说的又究竟对与不对?”
整座大殿都回荡着孙若英凌厉悲愤的质问声。
她见沈广一言不发,便继续讲道:“沈渊死后,先帝一蹶不振,第二年便龙驭殡天,你也如愿以偿获得了你想要的皇位,我那利欲熏心的父亲也自然走上了武将巅峰。但你来之不易的帝位又怎能受到他人威胁?孙氏壮大后,你无法容忍,便将孙家扣上忤逆圣意的污名全数绞杀。”
孙若英抹去眼角余泪,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啊,本宫的父亲纵是再利欲熏心也未丧尽天良,他将这些你与他的往来信件尽数交于本宫封存,以此作为本宫保命与报仇雪恨的证据。”
“够了!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
沈广高挥广袖,又颤抖抬手,他指向楚晏,仍不死心喊着:“是沈渊私通敌国,朕得了证据,这个皇位本就该是朕的!”
“还有你!”他又指向高台上的孙若英:“你个毒妇,朕当年就该一杯毒酒将你赐死,岂能容你如今在这里污蔑于朕!”
重熙帝突然就要冲上去,大殿乱作一片,楚晏紧跟上去伸手相拦时,突然听到一个冷静淡漠的声音。
随后沈广也停了动作:“苏愈,苏愈你快!你知道当年的事情不是朕,他们都要反了,都要反了!” 沈广扭头眼中的怒意瞬间化作惊喜,像看见救命稻草般。
沈广已失了神志,头上冠冕摇摇欲坠,浑身都颤抖着,他愤恨地瞪着周围每一个人,眼中已是猩红一片。
苏愈拜在最前,将已经走下高台的孙若英和林洹等人挡在自己身后。
绯色官服苏愈已经很久不穿了,如今再穿已显得松垮,但这衣袍只是件衬饰,压不下苏愈丝毫风骨,他还是那样平静淡然,就好像这殿上的风风雨雨没有一滴可以侵扰到他。
苏愈始终都是那个持伞的人。
沈广疾步走近想将苏愈扶起,但苏愈却避开了沈广的手,他端着礼慢慢跪下,行了礼,再叩首起身,抬眸看向天子。
“陛下,凡事因果,万物轮回。”
殿上官员看不懂苏愈,只能将目光都转向苏枳,苏枳皱眉对众人连连摆手,前尘往事,这他苏枳哪知道?
“苏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广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愈。
苏愈语气不紧不慢:“臣来劝陛下认罪。”
“苏愈!”沈广急切喊道,想发怒,可又拼力压下,他最终也只是蹲了下来,蹲着苏愈面前不断发问:“朕有什么罪!争权夺位本就该这样,朕罪在哪里?罪在哪!”
苏愈没有回答沈广的话,只继续道:“臣亦有罪,臣作为陛下的幕僚,自该在开始就劝解陛下,而非明知陛下要行违逆之事却不闻不问。”
此言一出,殿上一众大臣都瞪直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向苏愈,哄闹一片……
“这不是苏家吗?”
“苏家怎么也参与这些了?苏家不是从不参与夺嫡一事吗?”
“嘿,这都是世家,玩弄权术可是天性!”
……
苏枳也不敢相信,他记忆中的父亲从来都是两袖清风,不与任何人多做来往,怎么会说自己是重熙帝的幕僚?
苏愈对身后揣测之声充耳不闻,他抬起头,静静看着重熙帝,眼眸静水流深。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为何辅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