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赶到宫门口时,肃安军正在与兴天军对峙,另一旁已站了不少身着朝服,神色各异的大臣。
马蹄吁停,众人听到声响后扭头一看,只见夜幕里来了三人,身后还跟着不少府侍和上百位平西军。
那些与苏枳林洹关系亲近的大臣快步走至林洹身边,作揖示礼,再看向楚晏时更是撩袍要跪。
刚得知消息时,他们还以为是假,直到宫内哗变,紧接着林洹被罢黜囚禁,再后来重熙帝不顾众臣死谏派军截杀……他们才恍然大悟,认定了楚晏身份。
楚晏见状迅速下马,抬手将欲要下跪的大臣拦住,急声止道:“诸位不可。”
盖棺定论前,万事皆有可能。这些大臣若今日跪了他,万一发生意外,定会将今日当做治罪的把柄,他不愿看到别人因自己受到牵连。
苏枳下马张望了一阵,也不见宫门前对峙的军队有所行动,挡在他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他顺手就揽过身旁肩膀低头问:“这成王还没有拿到肃安军?”
绯袍搭上绿衫,别有一番恣意。
鸿胪寺主簿石兰往先就听人说刑部侍郎是个自来熟的人,但也没想到竟是如此熟法。石兰被搭着肩头,此刻拜也不是,扭头也不是,只能哆哆嗦嗦应话:“回…大人的话,是拿……拿到了。”
苏枳倒像没听到石兰哆嗦的颤音,继续勾着胳膊,若有所思的问:“他拿到了?那现在是在干嘛?”
“在下……也,也看不懂。”
石兰今年才拜迁鸿胪寺主簿,在旁人眼里这主薄一职微不足道,可对他来说,能入官阶,能穿上这青色官服已是莫大荣幸了。如果不是都察院林大人当年力改外察制度,他哪有机会被推举来这天子脚下。也因此,听到林大人今日会在,他不假思索就出了门,为的就是能远远看上一眼,要是能拜入林大人门下就更好了。
“看不懂啊?”苏枳唏嘘一下,随即又笑道:“没事儿,看不懂没事,本官也看不懂,但你说话别抖,不然再让别人觉得本官要挟了你。”苏枳嬉笑着落下搭在石兰肩上的手,轻拍了两把石兰脊背。
“你这还没见陛下呢,弯的什么背啊?”
石兰惶恐,连道了两声没有没有,刚准备将气喘匀,就又听到身后人发问。
“那你看见刑部齐伍齐尚书了没?”
一口气还没上来,被这一吓又差点咽了气,石兰慌忙点头:“齐尚书的马车在那边。”他抖着手给苏枳指了个方向。
苏枳顺着石兰指去的方向看,离此甚远的官道上果然停着一辆齐府车马,像是事不关己的过路人一般。
苏枳就是随口一问。他早在当年太子死后,就看清了齐伍。世人皆道齐伍惯会迎合,他从前还不以为然,因着这事和不少人争执辩论过,为维护齐伍形象也开罪不少人。可苏府出事后,齐伍的所作所为却狠狠扇了他的脸。
平时三五日就要上门一趟与他爹嘘寒问暖的人,在苏府出事后躲得最远,甚至为躲事,故意称了病。
苏枳嘴角的笑渐渐冷了下来,往前走去。待走到林洹身边后,苏枳已然厌恶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他挤到林、楚两人中间,轻声问:“这成王不是拿到了肃安军兵权吗,怎的还两军对峙了起来?”
苏枳说他看不懂,他就是真的看不懂,他这几年虽与各方打点关系,但他毕竟能力有限,至少这几支军队他是无法、也不敢打点的。
“将士们虽听军符差遣,可毕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是非好坏当然分得清。”楚晏淡淡回道。
“那这人也不多啊……”苏枳喃喃。
的确是不多,门外估摸着只站了不到二百的肃安军,但兴天军却至少站了一千。楚晏心下一思量,季舒此刻应该已经摆平了兵马司的人。于是将怀中金镶玉牌交给身后将士,命其去请季舒过来。将士得了令,迅速驾马离去。
“看此僵持不下的局势,估计一时半会咱也进不去。”苏枳扭头看向楚晏,“要不你让平西军开道,我们杀进去。”
楚晏刚刚还在对夜请百官的苏枳刮目相待,如今一听这话,登时觉得自己是想多了,苏枳果然还是那个苏枳,那个不改初心,不长脑子的苏家少爷。
他反问苏枳:“我们若此时杀进去,与沈泽耀有何区别?”言语间具是无奈。
林洹点头思忖,“现下看此局面,沈泽耀虽是拿到了肃安军兵权,但还是有一部分的调动权掌握在陛下手里。”
“不一定。”楚晏轻皱眉,沉吟几瞬,慢慢分析:“并非在沈广手里,他如果已得知我回来璟都,定会命肃安军即刻寻杀于我,沈泽耀要的是皇位,杀我只是为防我与靖王联手,而肃安军理应执行圣意,但我过来一路,没有看见一位肃安军。”
沈泽耀只是用他来激怒重熙帝,让重熙帝将注意力转移到他是楚淮王之子身上,然后沈泽耀就可光明正大的借这一理由将他诛杀,再调兵遣将,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自己真实目的——夺位。
林洹思虑后也同意了楚晏所言。的确,如果肃安军听命于沈广,此刻就该是肃安军被派出在全城截杀楚晏,如果是听命于沈泽耀,那兴天军又怎么会被堵在门外。
如此看来,肃安军倒成了散军。
苏枳奇怪:“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这沈泽耀八成已经进了宫,靖王也不知道在哪,如果我们再不进去,他若使阴招拿到传位诏书该如何?”
毕竟沈泽耀在京的这一年,重熙帝的身体就没有好过,重熙帝病倒,从中获利最大的就是沈泽耀,他不得不担心此事。
“别急,人来了。”
眼前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
肖十安身量高挑,一身镶红玄甲在黑夜中甚是亮眼,他看到楚晏和林洹后颔首示意,带着两百将士持刀对向了兴天军。
“看来肖统领是真要与成王作对了。”是一道语气不善的怒斥。
楚晏见过此人一面,名叫步邶,当时沈年钰失踪,他在萧王府被沈泽耀发难时,此人就在旁边。
肖十安只答“肃清君侧”四字,声音冷若寒霜,亦是不将来人放在眼中,
步邶见状更是生怒,他拿出手中写有肃安二字军符,轻蔑一呵:“军令如山,肖统领不听调动,可是要违反军令?”
肖十安将军符轻撇一眼,并不理会,随之跟上的肃安军也无惧意,他们随着肖十安一步步逼近兴天军,用刀挡护在肖十安身前。
步邶此前就被肖十安冷落了近一个时辰,内心早已不爽,见肖十安这般样子,也已明白,他只是不懂肖十安和这五六百的肃安军还在负隅顽抗什么?连肃安军大部都已归顺于他们,如今这些不成气候的散军还跟着肖十安抵死护在宫门口做甚?送死吗?!
不欲再言,他打算强冲入内,与宫内已经归顺的肃安军里应外合,彻底剿灭这些肃安叛军。哪知他的手还没抬起,肖十安就开始大声宣令。
“叛军已剿,请诸位大臣入宫。”
声音铿锵有力,虽是面向众大臣说的,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步邶。
步邶自是不允,发狠朝肖十安挥刀冲去,但不料刚起手,肖十安就提枪飞身上前,狠戳向步邶身下,马瞬间失控,在宫门外扬起一阵尘土,肖十安算准时机等步邶落下马后又立即夺下步邶手中铁剑,反压在步邶颈前。
“都老实点!”
兴天军见北步邶被擒,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与肃安军的对峙一触即发。
步邶当然怕死,又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一时摸不准是何方势力,于是将抬起的手平落在身侧下,示意兴天军不要妄动。
身前溅射的血迹慢慢干结,纵横交叉在肖十安的银甲上,身后斗篷上也沾染着大半血迹,如今风一吹,大片红色扬在空中,有种异样凌厉的血腥,高束的马尾发梢也同样沾着血,此刻正顺发尾一滴滴滑落,没入肩后……
林洹看着肖十安如此模样,突然就拉住了身侧之人的手,紧紧攥握。
他没见过战场,更别说见满身是血的将军,而肖十安此刻模样,忽然让他意识到那些笔墨之下的浴血二字究竟是何意味。
仅是这样想想,心就揪疼异常,肖十安是禁军,不涉外征战,而楚晏呢?是不是日日如此?每天都站在阵前与人厮杀,手上与身上每天都是洗不净的血?
他等今日事毕,一定要仔细查查楚晏有无受伤。
“怎么了?”
楚晏被林洹突然拉住了手,一时惊讶,这还是林洹在人前第一次与他这样亲近,他见林洹不答,便顺着林洹的目光向前看去,发现林洹是在看满身浴血的肖十安。
楚晏勾了勾唇角,将林洹的手反握在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洹细软的手背,又扭头附在林洹耳边温柔安抚:“别怕,我牵着你走。”
他一路都牵着林洹的手,留下身后一众官员瞠目结舌。个中表情更是精彩纷呈,其中几位老臣看见后不约而同走在了一处,时而嘀咕时而扼腕。
苏枳走得慢,听见了些“小女、倾慕、嫁与”这种婚配字眼,想来都是曾想把自家女儿塞进楚府或林府的人。他带着看戏的表情故意凝视,只等那些大臣发现他,果然,当有人看到他时,便立刻住了嘴,再不提这等俗事。
踏入门内后,楚晏就用一只手捂住林洹眼睛,而后将人揽在身前又扣住林洹的腰背和膝窝将人稳稳抱起。
“予温,闭眼。”声音低沉轻缓,保护之意不言而喻。
浓郁的血腥气一阵一阵冲击着林洹的嗅觉,他即使不看也能知道此刻是什么场景。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皆如此。
楚晏目不斜视踩在温热的血泊上,越过一个个倒伏的尸体和被劈断散落的残肢,抱着林洹向宸华殿门走去。
身后大臣却毫无准备,刚刚还扼腕叹息的众人只瞬间就憋胀了脸,一时忍耐不住,都抻着脖子当场吐了出来。
还有几人一见进去的大臣都停滞脚步纷纷扶墙呕吐,也都不敢再进,连连摆手几欲要回,却不料刚停下转头,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领,转脸一看,是苏枳笑盈盈的脸。
“大人去哪啊?”苏枳笑的人畜无害,眉眼真挚极了。
他们不敢拂苏枳面子,只得一手捂口鼻,另一手提衣摆,面色惨白的快步跑过,平日里看着或大腹便便的或文弱纤瘦的,如今跑起来倒是脚下生风。
苏枳倒没什么感觉,他在刑部待久了什么没见过,如今这场面已吓不住他了。他甩着胳膊跟在身后,如同赶羊一样,一路将诸位大臣“鞭策”进宫。
待看着所有大臣全部入内后,肖十安复又命人合上宫门。
关合的瞬间,厮杀声骤然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