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在沈南风的保护下杀进璟城,时隔三年再踏进这个地方,内心倒生出几分苍凉凄切之感。
熙攘的东街已不复存在,长灯尽灭,乱绸一地,泥灰色石砖上洒落着各种谷物,谷物填满石砖缝隙,又全部铺向城门方向,楚晏踏过满地积杂,随手将阻碍马蹄的商架扶起,倏而听到一声呜咽,随声看去,发现一双湿漉无畏的眼,不过下一秒,就有一只颤手从窗棂伸出,旋即张开五指,在惊恐中捂住孩童口鼻,最后一丝声音也压入寂夜。
楚晏自当视而不见,他翻身上马,旋即移挪火把迈步别处,月色在他身后照出长长孤影,他最后回望一眼,在硝火与兵戈中奔向远方,踏进这座令人生惧的城。
果然无需他多动手,沈南风所料不错,城内没有太多兴天军,连仅奉帝令的肃安军也没见,他仅用了半柱香就顺利摆脱了散军追杀。
脑中突然闪过肖十安的模样,他心中一计较,立刻转马向都察院奔去,却不料刚走到东西街岔口,就听到许多密集嘈杂的脚步声,随后,四面八方开始蹿出兵马司的人。
数百黑影流堵于街,楚晏左右被阻,渐渐,连前后也遭围堵……他只带了一百骑兵,眼看黑影越压越重,竟渐渐有了寡不敌众的意味。
不可坐以待毙,楚晏驭马转头,欲从旁杀出生机——
“——楚大人!”
兵马司指挥使王贺迁突从人群中驾马踏出,夜色晦暗,即使隔着夜幕,楚晏依旧能瞧清这张脸上的奸诈之色。
楚晏不屑多费口舌,环顾一眼后,便从袖中掏出一枚火弹,迅速点燃,银绿色烟火炸开于夜幕,映落在街角各处,也照出王贺迁似笑非笑的模样。
王贺迁嗡声劝:“楚大人还是放下武器,就擒吧。”
楚晏日夜兼程赶路三日,疲乏至极,闻言只是冷笑,不应话也不反驳。
“大人还是省点力气,林苏二人已被成王下了狱,如今没人能救的了你。”王贺迁轻蔑一笑,开始带人驾马逼近楚晏。
寒光冷凝,月色森然,看着面前林立横挡的刀枪,楚晏竟笑出了声。
“王贺迁。”楚晏声音很懒,还带着些许不耐烦,落下的鼻音更是难掩浓浓的倦怠,他将身体向后轻仰,完全睥睨对面。
“本官当年还是给你脸了。”
楚晏对自己当年的宽恕感到惋惜。早知今日,在三年前兵马司对林府被围充耳不闻一事上他就该动了杀心。
问话许久都没听到回答,楚晏也不在乎,他抬眸,纵马前踏,如借道一般从王贺迁身边踱过,王贺迁不退,可兵马司的人却抵不住如此杀伐之气,在楚晏步步逼近时他们不住后退,也因此,无人注意到楚晏是何时将剑划过身侧的。
待包围圈退出十步后,王贺迁轰然坠地,浸湿的青砖上,一轮血月正悄然升起。
王贺迁死了,死的了无生息。
楚晏将剑甩出,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口吻,连声音也轻如风:“拦者,下场若此。”
哗杂之音顷刻如沸,楚晏在嘈杂人声中渐渐辨出马蹄音,他望向长街尽头,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楚晏!”
他看到季舒笑着向他冲来,铁鞭破开夜色,倒钩起零碎肉泥。那个张扬的笑,依旧如多年他们逗笑说骂时一样。
楚晏对季舒微微颔首,立剑后,撩起眼皮,依旧波澜不惊,却又渗寒入骨,是对季舒的命令,亦是对众人的恩施。
“愿降者,留。不降者,杀。”
远去的身后是漫天火光,熊熊灼燃起漆黑的夜。
楚晏甩了一把剑身,将刚刚沾染的腥血甩落在地,晦暗月色下,无人看得见楚晏厌恶的神情。
这柄剑,饮过叛者血,削过敌者骨,食过恶者髓,可最终沾染一圈,却还是逃不过同源一脉的自相残杀。
他对这种滋味厌恶至极。
等到都察院时,门口已倒伏一片,楚晏迅速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迈入院内,逐个角落寻找院监的门。
都察院监不像刑部与大理寺那般位于显眼位置,再加上楚晏并不熟悉都察院内的环境,虽着急也只能挨着道一路找寻。
“将军!找到了!”
他随军士来到在都察院西侧,军士为他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木,露出里面狭小的门。
“但是将军,这……好像刚刚有人来过。”一个士兵用火把照亮倒伏的草垛,转身对楚晏道。
楚晏借着光,也看清折断的草木,草木断处还残留着新鲜枝液,连断截的草气都没消退。
“你们自己小心。”他拨开身前的将士,点燃火信,抬步走在最前。
门打开后,先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霉气,其后露出房间全貌。
两侧墙壁上挂满刑具,有奇形怪状的刀剪和枷锁铁链,还有像毒蛇般盘绕在墙上的绳鞭,长短不一的刑钉更是犹如毒蛇毒牙般发出幽幽的骇人冷光……
将士们都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杀敌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些阴毒狠戾的刑具也不免汗毛乍起,将头扭转一边。
楚晏对此无感,他快步跑在前,看见最尽头有一处狭小楼梯,楼梯下方是隐隐约约的光亮。顾不上细想,他毫不犹豫跻身下楼,刚转过一层,就见一道冷光袭来,闪身一避后,立马伸掌钳住此人手腕,又使狠劲将人一把将人拉至身前,准备夺刀反刺——
千钧一发之际,传出一声熟悉的惊吼。
“等等!楚晏!!”
他卸下力,反手将暗中的人推向前方,凝睛望向声音的来处。
“楚?楚晏?!哎唉——!”被推走的人毫无防备地撞在木栏上,发出尖锐痛呼。
苏枳走开后,被阻挡的视线立马明亮,楚晏终于看清站在后方的人,是林洹。
岁月没有在林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微光前的身影,温润而冷清,一如当年一样。楚晏的心瞬时就静了,如一缕清风拂过,将他多年的不安一一吹散,而思念也在此刻溃涌成泉,从高筑的心房里喷出,摧毁他多年的克制与冷静……
他大步跨下这几节楼梯,将林洹狠狠搂在了怀里,他环住林洹,就像要把怀中人揉进自己骨血中一般。
“予温……”
“楚晏。”
林洹抬起胳膊反搂住楚晏,他隔着冰冷玄甲一下下顺拍着手下的颤抖,语气极尽温柔:“别怕,我在这里。”
“你,你不疼了吧?”楚晏缓缓抬头,可声音却仍是轻颤,三年前的触目惊心,至今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不疼了,都好了。”林洹笑着拨过楚晏跑乱鬓发,如同哄小孩似的拍拍手下的背,又轻贴上楚晏瘦削的脸颊。
楚晏点点头,用鼻腔嗯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林洹放开开始打量,并急声问:“他们有没有……”
“没有。”林洹摇了摇头:“他们不敢对我用刑,只是将我关在这里。”然后侧身,露出身后木桶里的死鸡。
鸡?
“谈言不敢对我用刑,他每日过来时便将鸡血洒在自己衣摆,装作对我用刑的模样。”成王败寇,尘埃未定之时,谈言当然不愿把事做绝。
苏枳揉了好一阵额头,抬眼一瞧楚晏和林洹还抱在一处腻歪,霎时就忍不了了,故意猛咳几下:“我说那个……咱要不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况且还有一件要事待办。”
他就是个狗也经不起这样屠杀,三年不见还真是不拿他当外人。
楚晏却不急了,突然皱眉,带着林洹一起后退:“你病了?”
苏枳不解:“关心我重要吗?”
“重要。”楚晏看起来一本正经:“你现在还有用,病了就去治”
“我没病,”苏枳无语凝噎:“我说你…这都三年了,你还是不盼我好?”
“彼此彼此。”
当然,苏枳的提醒是有用的。
沈南风说他如果想翻案,就必须要给陛下施压,最好的方法是让百官见证,让重熙帝再无可躲,但此时情况特殊,要等到官员上朝只怕来不及,他必须去找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依靠君臣间的权势制衡,来澄明当年一案。
楚晏侧头看向对林洹,“你们先去找靖王,与靖王一同回宫。”随后又向身后将士严声吩咐:“务必保护好两位大人!”
“是!”
林洹如今已知楚晏身份,当然能猜到楚晏要去做什么,于是摸了摸楚晏掌心,示意楚晏不要着急,并与楚晏一同步下都察院台阶,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翻身上了一旁的战马。
他上一次骑马也是在这里,这一次还是一样的地方,两次骑马,一次为情,一次为义,林洹扯住缰绳,将眼中温润之色卸下,露出文人杀伐。
“楚晏,苏枳来前就已经请了各位大人入宫。”
苏枳也选了匹马,突然被点到名,还意外地愣怔了一瞬,回想到的确是夸自己后才渐渐应声:“…嗯,我爹也在。”
楚晏颔首,郑重一拜:“多谢。”
苏枳还是头一次从楚晏嘴里得了谢,一时惊诧,他回了一礼后,垂眸避开,摸摸腰间佩玉,轻叹了声无眠之夜。
北漠旧案,双王夺嫡,等日出时就该是另一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