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将军!兴天军距我军还有不到五里距离!”
楚晏侧耳,渐闻马蹄踏震之声愈来愈近,他向璟都的方向又望了一眼,此一眼,是缱绻不舍,亦是坚忍刚毅。
他想,他要活,他一定能活着回去!
楚晏直身高喊:“诸将听令!此战乃最后一战!待此战捷,本将必请天家盛礼!吾必与诸将一同重写历史!”
“战必捷!战必捷!战必捷!”
“诸将——!列阵!随我杀!!”言罢,楚晏立即飞身上马,立于阵前。
只瞬间,七万军士随令迅速散开,茫茫离原上只见寒光冷凝,万马齐喑,是谓布阵以待,战气悬凝。
这就是平西军!
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动如蛟龙般鸣踏震天。
天边孤鹰随声一飞而上,嘶吟鸣天!
下一秒,孤静离原已成厮杀战场,放眼望,烟尘飞扬兵交刃,角声满天霹雳弦惊;再抬眼,九阙烽烟,箭雨深射人海潮!
是谓,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将士们埋定车轮以拉战马,又拿过玉锤擂动穿耳鼓点,步兵听命列阵在后,以阻敌势;骑兵则驾马蹿驰,浴血刺敌,突破敌防;弓弩兵则纷纷伏于战车,瞄敌落箭,与黑夜中落下蔽月箭海……
“楚将军——!”
楚晏刚挑飞一个欲刺战马的敌军,就听见远处就传来一道嘶哑吼鸣。未等转身,一抹温热的液体已洒在他的后颈,他扭头,发现身后敌军的喉颈已狠狠钉上一羽银色箭矢。
他远望,看见拿弓救他之人正是他那时劝解过的小军士。
楚晏欣慰回以一笑。
王西急速赶来,用力甩枪又往地上敌军扎上一道血窟,而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楚晏大声喊道:“将军,武德将军也来了!”
楚晏扭头,看见西处黄沙荡荡,旌旗上“平西”二字,赫赫显眼,驰骋在前的正是李凌庭。
李凌庭带平西军包抄在兴天军外,待战况稳定后自己独身接应,在两军之间中奋力拼杀,凌厉指挥,不消片刻,已渐显优势……
“李凌庭!”
李凌庭闻言迅速纵马挑枪奔至楚晏身边,还没等楚晏开口问,就听李凌庭大喊——
“五日前各州府收到急报,北漠军一事颐朝上下谁人不知?不过是胜者为王无人敢言罢了!如今既是他们先挑事端,也休怪我们不客气!”
李凌庭边说边杀,顷刻间已在楚晏身边挑杀数十。
楚晏心流回暖,定睛一瞬便大声呼喊:“救命之恩,楚晏没齿难忘,多谢将军!”
“你谢什么!你我之间可是兄弟,兄弟有难自该来帮!何须感谢?”
这时严忆白也从右侧靠了过来,护住楚晏后,厉声嘶吼:“楚晏!你快回去璟都!干脆趁此时机搅它个天翻地覆!”
李凌庭闻言大笑:“严哥,你这话就不怕被你那陛下听见了?”
严忆白是朝中少数与沈广关系亲近的大臣,此事谁人不知。
严忆白无暇接话,拿刀背狠狠向乱军头上砸去,脸上表情狰狞,大声叱骂:“他妈的这群龟孙,不分是非的欠揍!”
“就他妈说的你,你再敢打老子战马你试试!”
等骂完敌军,才抽出空来回,严忆白本就声如洪钟,此刻刻意提声,更是将楚晏身边的一片声音都盖了过去,“那是他觉得他和我关系好!你看他那朝堂上还有能打的人吗?不哄好老夫谁愿意给他守江山!”
“我严忆白,你听好了!”
严忆白大声嘶吼,像对苍天死表忠心似的嘶喊:“我严忆白仰慕了楚淮王一辈子!年少时没分到北漠军,老了老了还能亲手为北漠军报仇,这辈子也是值了!”
说完,仰天大笑,竟一时间吓得敌军楞了几刹。
“严叔,你怎么没给我们说过啊!”
江辞北看完楚晏给的证据后也懂了,到底是将门出身,得闻此事怒火中烧,提枪就起。追及到楚晏身后时又换了兵器,改为箭弩,边说边取箭瞄射,箭矢劲飞,犹如夜色流星。
严忆白听到江辞北的声音,放声大笑:“我和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有什么好讲的,不过你楚晏不地道啊!现在才给我们露身份,是想吓唬哥几个吗?”他拿着砍刀像砸核桃般,哐哐将周围乱军砸了个遍,也为楚晏砸出一条路来。
楚晏见状,发狠般转动手腕,霜雪灵动,霎时血雾喷溅,如泼墨般飞洒,等杀尽眼前敌军后,楚晏回道:“不敢!我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各位表明身份!”
严忆白望眼周围,放声笑:“得了!你快去璟都吧,不知道璟都现在又得是个什么乱样,老夫估摸着靖王也在回去的路上了!”
“是啊,楚哥,你快回去,这里交给我们!”江辞北立弩又是一射,气势动作都利索极了。
李凌庭也抬头看了一眼,见乱军已被围堵,战局趋于稳定,于是认真高喊:“楚晏,你带外圈人马先行回都,从这里快马加鞭,莫走城道,不出三日必可到达,剩下的交给我们!”
“好。”楚晏提剑又扫荡一圈,等带着内圈士兵将大批敌军破开后才大声应道:“那便在此多谢诸位!来日楚晏必报此恩!”
严忆白从左侧蹿到楚晏身前,江辞北见状,立马换了银枪,打马并在楚晏身右,两人共杀开一道血路护送楚晏出圈。
破围路上,严忆白还不停歇,大声打趣:“楚晏!你说你都弃笔从戎了,怎么还一天喜欢把谢字挂在嘴边!”他说罢又忽然想起楚晏刚刚鼓舞士气时的话,突然放声大笑:“不过文臣出身好啊,这老夫还想求你多多美言,待尘埃落定,可别忘了靠你那嘴给老夫我多多美言,也迁迁官哈哈哈哈!”
江辞北在军中待久了,虽然对楚晏还有些怯,但对旁人早没了生疏感,听后大声喊笑:“严叔,你往后都该是国丈了,还怎么给你迁?”
“你小子!”
……
战马灵快地从破口驰出,江辞北奋力断后,等两人杀尽追来的敌军后,严忆白把怀里的黑匣又抛回楚晏手中。
“行了楚晏,来日再会!你且快走!”
“好!来日再会!”
楚晏握匣抱拳,最后又望了一眼鼓声雷动的沙场,而后转身,于月色中飞快奔袭……
*
“九弟,你当真还要如此执迷不悟?”沈泽耀站在承安门楼上低眸下瞧,不慌不忙地问。
他已经与沈南风讲了许久,但怎奈沈南风是个软硬不吃的主。
“五哥若是还认我这个九弟,就不该将这楼门关起。”沈南风抬眸,看向一身蟒纹的沈泽耀,眼中满是讥讽。
他收到林洹托人传递的消息后就连忙赶来璟都,不想还是慢了几步,沈泽耀已经将兴天军调来了璟都。
沈泽耀像是惊愕:“怎么会不认九弟你呢,想你我当年在尚书房学书的时候,九弟可是勤奋,每日四更便去了,连一向以严苛出名的张太傅都对九弟称赞有加,不过后来张太傅因不察圣意被贬职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人愿意再赞赏九弟了,后来是……”沈泽耀扶额,像是真的在苦思冥想。
过了一阵,直到沈泽耀看见沈南风露出失意的神情后,才继续接道:“对……后来是,九弟找到林大人,不对,现在只能叫林少爷了。”
沈泽耀毫不遮掩自己计谋得逞的奸笑,挑眉讥讽:“林少爷倒是唯一一个愿意给九弟教策论行文的人,但是父皇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啧,也是可惜,你说这林洹好好的左都御史他不做,非要与太子扯上干系?还是九弟孝顺,救了父皇。”
沈南风闻言冷哼:“还是比不得五哥孝顺,在璟都仅仅照顾父皇一年,父皇的病情便急转直下,如今连阻止五哥胡作非为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弟这话,本王不爱听,林洹谋害太子,楚晏又是朝堂重犯,我不过替父皇肃清奸邪,哪里来的胡作非为?”沈泽耀抬起手,好像自己多么无辜。
沈南风只觉悲哀,看向沈泽耀的一双眼写尽无可救药,随后厉声质问:“太子谋逆一事本就是事实,何来的谋害?楚将军是不是朝堂重犯,还有待商榷判定,五哥如此做,不怕天下人耻笑五哥不分奸邪,是非颠倒吗?”
“瞧瞧,我这弟弟不愧是林洹教出来的,真是口齿伶俐,才思敏捷。”沈泽耀指着沈南风对自己身旁近臣说道。
不过随后,就是一顿,再下一秒,好像恍然大悟般,突然就冷下了脸,又抬起手臂,让城楼上的兴天军将弓箭对准楼下的沈南风。
“沈南风!本王不欲与你争这口舌,你且将那半块霄鹰军军符交出,本王不会为难于你和沈南意,待本王登基后……”
“登基?”沈南风讥笑:“待你这种阴诈狡黠的人登基,可还有本王与南意的葬身之地?”说着,他将手中的半块霄鹰军符露出,对沈泽耀摆明了挑衅:“这军符,你永远也别想。”
“是吗?”沈泽耀不温不怒,应了声也罢后,慢悠悠道:“其实本王要不要那半块军符,你们现在也无人敢奈何于我,我且等着,等着九弟将那军符留于我。”最后一句话,沈泽耀说的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沈南风剥皮抽筋。
随后,又不耐地落了手,厉声一呵:“给本王杀!”
“是!”
话音刚落,城墙内的弓弩手还未射出几箭便已倒伏一片,放目远瞧,一排赤衣银甲,玄胄铁靴的军队正远远从地平线上奔驰而来。
沈泽耀脸色瞬间煞白,他扭头看向自己布在城墙周围的斥候,发现那些人早已悄无声息躺倒在地。
“好,好的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真是好极了!”沈泽耀压下眼底慌乱,怒极反笑,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反常的与他讲这么多话,原来是声东击西。
沈泽耀用手指狠狠点了点城下的沈南风,眼中全是嗜杀的恶意。
沈南风看清沈泽耀的惊慌表情,笑得得意:“五哥过奖。”随后讥嘲:“五哥幼时也算饱读史书,怎是忘了兵不厌诈,卧薪尝胆之理?”
“还是五哥这领军之将,实是当的太累耶,太乏耶,太忙耶?”
沈南风昨日才知道楚晏也在赶来璟都的路上,大致计算了楚晏的脚程后,今日便故意放慢速度,来到璟都城外后告诉守城将士他要面见沈泽耀,将沈泽耀骗来城门再拖延时间。
沈泽耀闻言气极,脸与脖子满是涨红的血色,叱骂了几声不得体的话后,见沈南风闻言面色不改,更是盛怒,若不是周围人拦住,只怕要亲自杀出。
沈南风见此状更觉好笑,他轻轻挑眉,舒然开手腕后,接着奚落:“要不说五哥所在之地是温柔水乡呢,瞧五哥这梦,酿得多好。”
说罢也学着沈泽耀的样子,矜贵抬了手,用挑衅的眼神直逼城楼上的人,不过下一刻,这挑衅的目光就转了阴冷,声音也随之冷毅。
“众将——!随我攻城!”沈南风翻身上马,为攻城车让路。
“是!”
这边楚晏刚好奔至城门下,立刻就带平西军加入战场,有了新军加入,攻城进度再度加快。
沈南风望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冷静说道:“待城门破后,你先去救林大人,林大人被关在了都察院诏狱。”沈南风今日一身玄甲,眉宇中的少将英气喷薄而出。
他已得知楚晏身份,现下无暇多说废话,只捡了关键的东西,有条不紊的说给楚晏。
“救出林大人后,你要与林大人携百官速前去宫内,一定记着取得沈广的罪己诏,如此才可真正还王叔与北漠军清白。”
楚晏感激点头,担忧作问:“那沈泽耀该如何?”
“成不了气候。”沈南风撇了一眼城门,轻松一笑:“兴天军统共十一万人,他将大半人数都用在了困你,剩余五万也定不能全数藏在城内,所以,你猜猜他城内还能有多少?”
又是轰隆一声,从楚晏的角度看去,那扇褐色城门已被撞裂一道,看样子马上就能破开。
沈南风也在此刻抬眸望向沈泽耀仓惶逃远的背影,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般,自言自语的轻声喃喃:“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竟真要逼至此境了……”
话音才落,一句高声请报就飞至在了两人耳旁——
“殿下,城门已破!”
“好!”
沈南风应声提枪,眼眸立刻恢复清亮,就好像刚刚那个还在为手足之情哀叹的皇子不过是楚晏的一霎幻觉。
提枪入门的瞬间,沈南风停顿一瞬,他回头向楚晏看去,突然提枪一拜:“楚晏,务必护好我母后和南意。”
“好,我答应你。”楚晏抱手回礼,应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