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带大军在河旁休整了一个下午,直至夜幕降临,依旧没有等到斥候回来。他心下一沉,快速驾马走至队伍中间,面色冷峻道:“王西,你现在护送苏大夫先走。”
“为啥啊,将军,俺们不是快到了吗?”王西一头雾水。
苏白离王西不远,听见王西和楚晏的声音,随即掀帘下车:“楚晏,出了何事?”
楚晏叹口气,眉头紧凝,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木盒,表情凝重:“苏白,我……细说不了,但你一定把这个带给林洹。”他郑重交到苏白手上。
苏白瞟了眼周围,看到旁侧士兵都扭头看他们,于是抬手指了个方向,示意楚晏跟他过来。
他从身侧士兵的眼中看到了不安。的确,苏白也从没见过如此神情紧张的楚晏,即使大战在即,千钧一发时楚晏也从来都是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样子。
苏白拉过楚晏:“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与我说。”离开大军后,苏白拧眉,再度发问。
楚晏犹豫许久,凝声道:“……苏白,你知道楚淮王吗?”
“知道,你是怀疑陛下……”苏白比楚晏年长,自然知道楚淮王一事,之前在营账时,他们两人也无意间提起过此事。
楚晏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直白道:“我现在说不清楚,但直觉不太好,恐怕会遭遇和楚淮王同样的事情。”他指着刚刚交给苏白的木盒,郑重嘱咐:“这里面是有关楚淮王一案的证据,你拿好它去找林洹,林洹……他一定会有法子。”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苏白低声惊呼,一贯没有情绪的脸上此刻也露出惊色。
“我,”楚晏抬眼与苏白对视,神色再无往日的轻松淡然,只剩山雨欲来的凝重:“楚淮王沈渊是我父亲,很抱歉,瞒你这样久。”
他本以为苏白会生气又或惊诧,却不想苏白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之大到连他都觉得疼。
苏白瞳孔震颤着,抓住楚晏的手不停发抖,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淡静默:“你的母亲是白宛央对吗!”苏白急声求证。
“是。”楚晏皱眉,不知苏白是何意。他拨开苏白的手,问苏白怎么了。
“无碍,无碍。”一声轻叹后,他的肩头被苏白揽过,下一秒,苏白对他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苏白的小臂内侧,正开着一朵艳丽的红梅,红梅跃然如生,每瓣还刻着细小的红莲纹路。
楚晏认得这个纹路,这是白家人特有的涅纹,且只纹在有白家血缘的男子身上,他幼时在白其骁与白其岫身上见过。
“你!”瞳孔一瞬缩紧,他再抬目时,便是苏白释然又痛苦的破碎一笑。
苏白将袖子放下,安抚的拍了拍楚晏肩头,像对自己弟弟那般,他缓声解释:“我天生不爱刀剑,六岁时父亲将我送去浮冉医师座下,当了药童,也因此逃过一劫,再后来浮冉医师仙逝,苏愈大人来吊唁时无意间发现了我的身份,于是将我带回了苏家。”
苏白说罢将木盒认真地推还给楚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明决绝。
“我原想这辈子一身白衣,为父族守孝,可苏愈大人也劝我勿困于此,但是……”苏白喉头哽咽,紧紧攥拳,全身都紧绷起来,待有血色从袖口晕出时,苏白终于控制不住,在楚晏面前露了悲音:“那是我父亲母亲,是我的族人!”
楚晏怎能不明白苏白心情,当年他眼睁睁看着白家被屠,只顷刻间,那座养育过他的府邸就变成了炼狱。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也做好将这件事烂于心底的打算,也许真的是命,”苏白看向自己染血的掌纹和楚晏手中的木盒,释然一笑:“也许每个白家子弟都逃不出刀光剑影的命运。”
“既已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再逃了。”
苏白望向大军的方向,燃燃篝火延长弥漫,点亮寂静黑夜,几只黑影自空中飞快掠过,顷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
“万事都该有因有果,这是你我必须要面对的夙命。”
……
“报——将军!斥候回来一位,他说距离我军还有十五里的东南方向有一支兴天军队,目测有六万人左右,未带辎重部队!”
楚晏此次携二十万军出征,死伤八万,驻留沙洲二万,辎重部队三万,如今真正的作战军力也不过只有七万!
但这七万将士是已经征战两年归来的,如何与精神饱满意气蓬发的兴天军对战?
楚晏紧拧了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思虑片刻后,他转身回到军前,身后的斗篷自夜风中飒飘而起,像黑夜中的猎猎旌旗,威严肃穆。
“众将听令!!”
众将士纷纷起身,抬眼看向吕公车上的楚晏。
吕公车高约十二米,楚晏此时站在上面,
可以一览全军。
他望着绵延浩荡的军队,垂目扫过每一队熟悉的营军,他无法准确说出自己此刻心情,是气愤、是寒心、是震愕、又或是意料之内?这些复杂情绪缠绕于心,竟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脏像被何物塞住,除了将这心摘掉,否则永远也拔不出来。
命运吗?楚晏嗤笑一声。
他只知道白骨成枯万血尽流戍边卫国的将士,永不该被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算计!他也永不会让过去的历史再一次重演在他这里!
眼神随即冷毅,似那冷夜中的一颗明昼孤星。他将手狠狠拍在栏上,提起一口气,大声喊道:“诸位!沙洲退敌是本将首战,谢诸位让本将看见你们的骁勇无惧与保家卫国的决心,之后的沙海鏖战,极端恶劣环境下,我们与敌军苦战两月有余,虽死伤巨大,但诸位依旧咬牙坚持,拼死抵御,这让本将见识到了何为坚毅坚韧又何为军魂!”
“其后的泽门之战,我军突遇尘暴,本将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连双眼都因此残伤,但即便如此,仍未见有一人退缩,本将心中甚为振奋,也甚为感慨!千丘陵围战,也多亏众将的机谨,才使我们最终拿下要塞,为致胜奠定关键。”
“后来,我们开启俚闇西苌连战,此一战敌军败于我军气势,不击自溃,弃城而逃。由此特可见我平西之势之浩鸿!之军之骁勇!此一战,大局乃胜,我军乘胜追击,于石湾一地与再度奋战,仅以三万将士便一举歼灭敌军六万余人,路途皆传我平西神军威名。随后,众将与我连攻七城攻入泽国国都,一同见证四国归顺,俯首称臣!”
“所以诸将之名,应载入史册以供后世瞻仰!诸将可同意?”
楚晏迎风嘶吼,激慨之音遍传全军,引万将同呼。
“同意!!!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一时间,万将高呼之声雷雷震天。
楚晏望着眼下的振臂高呼之势,抬手向下压了压声,待声音落下后,才再次用激昂的声音喊道:“三载征战,大战八场,小战无数,本将与诸将收失地,破敌都,擒贼王,此三年能与诸将共生死,共甘苦,已是我楚晏之大幸!诸将于我楚晏而言,不仅是军,是将,更是我血浓于水的家人,是我楚晏处身在外的勇气!更是我楚晏征战在外的底气!”
“平西,将是我楚晏毕生荣光!而诸位,也是我楚晏一辈子要铭记在心的恩人!是我楚晏永远的倚仗!没有诸位,何谈昭勇将军之名,又何谈我楚晏!但是,诸位——”
楚晏急切的停顿了声音,激昂的语调瞬时沉落。
“本将今日在此要对诸位道一声抱歉。”
楚晏站在高台上,在众将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摘下银盔,向台下躬身一辑,他看见众将眼中的隐隐躁动与坚韧斗志,心中感切万分。
他从怀中掏出木盒,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苏白与江辞北等人,吩咐他们将其传给各位百夫长。
等过片刻,楚晏再次发声,声音已不似之前般激昂,似有悲音:“诸位拿到的,是我苦觅半生的证据,诸位也许会好奇,不知‘北漠军’是什么军,也不知沈渊是谁,我既已拿诸将做家人,便自认不该再对诸将有任何隐瞒。”
“元安二十七年,我父王楚淮王沈渊刚为颐朝收复失地,准备鸣金收兵之时,便被当今圣上沈广,彼时的安王污蔑谋反私通敌国,沈广暗中命孙家军将我父王与北漠军全军将士坑杀在漠北草原。”
“十三万将士埋骨于严寒漠北,十三万冤魂不见昭日,可悲可叹可笑!他们浴血疆场卧冰尝雪为颐朝击杀凶神恶煞的敌人,击退非分之想的敌军,但却没能等到回家,没有等到皇帝为他们开宴庆功,他们等来的是什么?”
楚晏再度拔高声音,凌厉异常:“他们等来的是自己人的残杀!坑杀!十三万忠勇将士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算计里!死在你们手中这几张风吹即散的薄纸里!”
“诸位……”楚晏抹掉眼角泪意,继续道:“诸位也是与他们一样的将士,也是刚刚为颐朝洒过汗,流过血,拼过命的将士,也是千里奔波赴汤蹈火一心一意保家护国的将士,可是‘将军百战死’我们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提携玉龙为君死’死亦不该是为这样的君!”
“诸位可能会猜想,是因为本将要为自己的父王报仇雪恨,所以才会说这么多,目的是来拿诸位做枪,来替我楚晏报仇。”
“可其实——”
楚晏侧身看向东南方向,将士们也跟着转头望了过去。他放缓语速,豁然地悲笑一声,沉缓的嗓音破风而下,让每一位将领都听得清楚。
“本将下午派去的斥候只回来了一位,如果诸位细听,可以听到大军行进的声音,那是成王沈泽耀的兴天军,斥候说目测六万。众将士已与我一同征战数年,也该明白此人数已远远超出普通的行军调配。”
楚晏缓了声,语调中隐有柔情:“诸位的妻子还在洗手做羹等待诸位回家,诸位的儿女也在苦苦等待他们的父亲回去讲述战场骁勇,而诸位的老父老母更是望着我们离家的路,等着我们再喊一声爹娘……”
他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军队,眼中溢满不忍与悲切,语调也逐渐由柔转愤:“将士们,你们本该载荣而归,携赫赫军功光宗耀祖,为妻儿父母争得体面。你们可以为总旗,为百户,为千户,甚至做指挥使,做左右都督,或成将等有朝一日协统万兵!
“但如今,有人竟又要用阴谋诡计让我们平西军被扣上叛乱罪名,让我们与那北漠军一样被冤杀归途,他们依旧不认多年前的累累血债,甚至还妄想夺取我们的生命与荣光,让我们这些真正为国为家抛洒热血的人变成千古罪人!”
“而那些宵小——!他们——!他们将要踩着我们的尸骨夺取我们的功绩!昭勇的英雄含冤埋骨,罪孽的宵小名垂青史?”楚晏疑声一顿,再度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嘶吼破天,他大声质问高台之下的所有人。
“将士们!你们愿意吗?”
叱咤山河的声音在风中浩然回荡:“将士们——!你们告诉我!你们愿意吗?”
“不愿!”
“不愿! !”
“不愿——! !”
所有将士振臂高喊,一双双明眸中眼里蓄满仇恨,眼中怒意滔天蔽日,如地狱焰火般熊熊灼烧。
刹那间,离原猎风如虎啸呜鸣,阴云呼啸遮天盖月。
十万大军士气迎风勇起,乘风铺展,势成燎原!
“那便请诸位随我一同改写这荒唐可笑的历史,让正义得见天日,令清白重现人间。”楚晏坚定承诺:“也让诸位的英勇正义与雄勇不屈,载入史册,万世流传!”
“是!吾等愿追随将军!!!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
……
万声振呼,势要撕裂天际!
楚晏缓下身,他看着夜风扬起众将衣摆,蓦然想到,曾几何时,这阵风也吹动过漠北离原上的人,那半人高的蒿草下,是犹有余温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