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带军已行进了许多天,从璟都出发时,众将士们都抱着必胜的心去,只想痛痛快快的驱逐西番五国,并不觉得征途遥远。而今返回时,归家心切,再走这段归路,长的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似的。
去时春送,来时秋迎。
多少骨埋黄沙下,故人忠魂踏风来。
李凌庭留在了肃州。
直到楚晏带军回到肃州时,他才知道李凌庭自出征时就向重熙帝请好了折子,待此战结束后就留在肃州,做西北守将,替颐朝守好这片疆域,也算是报国尽忠。
楚晏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得道一声保重,但他心里一直希望李凌庭能与他一同返回璟都。
近三年的征战,李凌庭见微知著的敏锐,当断则断的果决他都看在眼里,他不认为李凌庭只能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守将。
但是圣旨难改,暂时也只能如此。
“报——将军,前面有一支军队正往我军方向来!”先行士兵骑马奔至楚晏身边,大声禀报。
“嗐呀,肯定是来迎接咱们的,毕竟咱们可是得胜归朝!”严忆白笑呵呵的,满面都是喜色。
“但是……来接我们也不该是军队吧?”江辞北迟疑了,虽说他是第一次打仗,没什么经验,可他从小就听沈复讲这些事情,还从未有归朝时指派军队接应的。
江辞北这样一说,严忆白才回过神来,也咂出些不对劲:“是有些奇怪,本将也未曾见过,这一想,还真诡异起来了。”
楚晏看着前方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察出不对,但他不敢确定,他是第一次带军,但谨慎些总是不错。
“这里离幽城还有多远?”楚晏问。
“回将军的话,按我军行速,今晚应该可以走到。”
“那支军队的脚程如何?”楚晏又问。
“回将军,若不减速,他们会赶在我军之前抵达。”
楚晏斟酌片刻,当即做了决定:“传令下去,原地待命休整。”
“是!”
严忆白看了眼天色,也才过正午,又望向身后的士兵,犹豫劝道:“楚晏……这都急着回家,天色尚早,不如我们今夜先到幽城去?”他想再商量商量。
“不可。”
楚晏从马上下来,严肃声音:“敌我不明,不可冒险,若真要进了幽城,就是瓮中捉鳖,我要对将士们负责。”
严忆白觉得楚晏太过谨慎,朗声劝道:“这是在颐朝境内,我们又是打了胜仗,那些士兵也是颐朝的兵,哪有……”但他说着说着却突然想到了当年的北漠军,内心大骇,忙住了嘴。
楚晏知道严忆白噤声的原因,他抬眸望向璟都的方向,低声叹气:“希望不是吧。”
璟都林府内。
谈言将食物放在桌上,满面愁容:“林洹,你如此不吃不喝是为哪般?”
林洹淡笑:“谈大人何必多此一举,”说着举了杯,笑意更甚:“对了,草民还未恭喜谈大人”
作势要敬时,林洹又想是想到什么,突然顿了下动作,连忙歉声改口:“瞧我这记性,是该恭喜谈‘左都御史’,恭喜升迁。”说完,他将茶碗抬腕一翻,这杯谈言倒的茶被他全部浇入了花盆。
“谈大人若无他事便回府吧,都察院事务繁多,大人切要保重身体。”林洹把杯子撂在桌上,冷脸起了身。
谈言见状急步跟在林洹身后,歉声喊道:“林洹,我真的没有想过故意瞒你。”
“没有故意瞒我也瞒了七年!是七年!谈言。”林洹走到门边,亲自替谈言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谈大人还是快请。”
“林洹,我是真心诚意来看你的。”谈言扶门不出,与林洹在门口僵持起来,眼中愧意更甚。
“真心诚意?”林洹闻言嗤笑:“我也是真心诚意信你,所以托你替我给靖王寄信,然后呢,我与靖王之信就被真心诚意的你寄到了成王手中?”
林洹冷眼相视:“这便是谈大人所谓的‘真心实意’?”
日暮西沉,已是不早。
他要喊童泊和童宁送客,却倏然想起成王将府上一众仆奴全部关押了起来,孟怀晚他亦有多日未见,现在一个偌大的林府只他一个人。
而他的面前,谈言还在继续喋喋不休,“林洹,我亦有我的苦衷。”
林洹听了这话更觉可笑,心中躁郁尤盛,一时没忍住,冷笑出了声:“你的苦衷?你的苦衷是我林洹怎么没病死还是靖王殿下为何不战亡吗!”
“林洹!”
谈言实在忍无可忍,便出声一呵,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林洹在先,他不求林洹能原谅他,但也没想到林洹能这般语出伤人,毒咒自己。
他继续急声解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从来没有想过你死。”
林洹挑眉自嘲:“也是,毕竟像我这种人,谈大人盼不盼我死,我也活不长,且我死了不过是都察院少个人,又哪里比得上颐朝失了位太子?”
“谈起太子,”林洹又恢复笑意,仿若从前那般平静温和,可这笑意不达眼底,全是生冷假意,语气也讥诮非常。
“谈言啊,你可真是好手段,藏的也真深真像呐。若不是你在第一次提硝石案时,就一直不断强调广安,我又怎么会将人派去广安,弱化了真正重要的蜀州?”
“以至于后来冬猎,只能眼看太子犯下滔天大祸,酿成悲剧。”
林洹逼近后一字字道:“谈御史借着太子这柄刀先是把自己仕路的绊脚石许易踢掉,太子死后,又循着陛下想为太子谋逆一案开脱担责的想法将我置之死地。”
“如此,左右都御史谁人还能是你谈言的对手?”
太子的死在重熙帝的心里就是一根深扎的刺,重熙帝当时便将与此案有关的官员全部关押流放甚至赐死,闹得是沸沸扬扬,人人不安。
如今成王一党,为了扳倒他林洹,竟又再次提出此事,故意在重熙帝耳旁煽风点火,将一切罪责归咎于是他发现却不制止,反倒任其发展的错。
他如果没有想去制止,又怎么会命朱栎和陶纪谷奔赴广安?
林洹当时还看不透彻,直到被褫职,看到新任左都御史是谈言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谈言一开始与自己提出广安一事时就有目的,他是被人当了刀。
谈言被林洹说的一句话也解释不出,他的确没有反驳的理由,是他故意诱导林洹往其他方向。他站在院中,并不敢看林洹,垂头一言不发。
良久,谈言叹了口气,似乎是劝解与宽慰,向林洹交了心:“林洹,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我选择没有对错之分,不过是追随的人不同。”
他说完后等着林洹回话,但等许久也没听见声音,再抬起头,身前哪还有林洹的影子!
“林洹?”
“去叫外面的人备马。”
一柄银色短刀抵住了谈言脖颈,刀刃上正闪着幽然瘆人的冷光。
谈言被人挟了脖子也丝毫不见紧张,只是轻声劝:“林洹,你如今出去也救不了他,兴天军已经驻扎在了璟都外,而且擒杀楚晏的消息昨夜已经送去了各州府。”
林洹听完心底蓦地一凉,但面上并没有显出,又将刀刃又往前顶了一下,冷声警告:“你只按我说的做,其余的不需你多言。”
“林洹,你若是再激怒成王,就是送死。”谈言看林洹是真要走,一时着急,反手拉住了林洹袖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怕什么呢。”林洹苦笑。
“呦,啧啧,真是好一个‘死过一次’,看来我们林少爷如今还是执迷不悟啊。”沈泽耀不紧不慢地从府门走入,手中扳指如血般腥红。
“林少爷你以前也是当过御史的人,这挟持朝廷重臣是要怎么来判?”沈泽耀慢慢开口,不着声色地往身旁递去一个狠戾眼神。
那侍从得了令,飞身上去后直踹膝窝,林洹抵抗不住,生生跪下,膝盖与地面发出咚然一声,谈言也随之脱出。他刚要去扶,却见下一刻,那侍从绕过自己把林洹的刀夺下,又冲身上去再次击腹转臂,狠力擒拿。
此时,谈言已看见林洹膝下血色。他不禁皱了眉,知道沈泽耀是故意折辱。若再狠一些,只怕要取人性命。
林洹没受过这样的折辱,手腕登时红肿一片,胸口被踹的一脚也正锐痛不已,可这些皆是皮肉外伤,与内心寒凉所比,不值一提。
沈泽耀今日心情好,不欲与如今的林洹计较,他走近林洹,作势拂去地上人的衣袖尘土,缓声问道:“林洹,给沈南风传信的人是不是你?”
他安插在沈南风府邸的细作今日传来消息,说多日前沈南风携了一队人马离开了垣都。他得信后立马将重熙帝手里的半块霄鹰军兵符拿取了过来,现下兴天军,霄鹰军都在他的手里,他那好弟弟就算是跑来璟都也没有用。
林洹将喉中血气吞咽下去,哑声厉斥:“沈泽耀,你这样阴谋使尽,残害手足的人不配做储君,你也妄想有人称你做帝!”
“是吗?”
沈泽耀把手挪到林洹前襟,而后慢慢攥紧,又笑着发力,等将林洹瞬间提起后,他又猛然抬脚,再次发力踢在林洹膝后,随即抛手扔在了雕刻万寿菊的石砖上。
谈言倒吸一口冷气,他避开眼,不敢再看,但即使这样,那方石砖还是引着血流入了他眼。
“看来林少爷出了朝堂一月,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了,嗯?”沈泽耀压着怒火,愠声愠气地笑着:“皇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语罢,又是一脚,这一脚直压在林洹后背,将林洹没有因痛弯下的腰背直接踏弯。
沈泽耀正值壮年,又常年领军打仗,如此两脚便是军中之人也经受不住。林洹瞬间就呛咳不止,喷溅出一地鲜血,但沈泽耀却没有要停手的打算,他将脚踩在林洹背上,慢慢施力,再不遮掩胸中怒意,狠戾发问:“我再问你一遍,给沈南风传信的人是谁?”
林洹侧头,故意将口中淤血喷在沈泽耀的四爪蟒纹靴上,又讥笑两声,什么话也不说。
谈言这才注意到沈泽耀靴子上绣的是四爪蟒纹,心下一惊,连忙将头转过。
——重熙帝还未宣立谁为储君啊!
沈泽耀看着自己被血染红新靴已是气极,从侍卫手里拿过刀就要往林洹脖上划去,谈言心下一惊,疾跑过去跪拦在林洹身前。
“殿下三思!殿下——!”谈言握住沈泽耀的刀,将刀刃慢慢偏移,又急声劝:“如今林洹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到时殿下登基,那些腐朽老臣必会拿出此事烦扰殿下,他已经是一届废人,殿下何必因他再招惹晦气。”
说罢,再是恳切一拜,求沈泽耀收手。
“瞧瞧,还有人护你。”沈泽耀思量几番,觉得谈言说的不无道理,总算丢下了刀。
可他并不打算绕过林洹,他绕到林洹身后,将靴子上的血蹭在林洹身上,又踩着林洹的衣摆踱步走过,离开时,低头噙了句冷语:“林洹,你与本王还有的聊。”
“来人。”沈泽耀笑语阑珊的挥手。
“在。”
“将林少爷关去刑部。”
“是!”
“等等——”沈泽耀忽然想到林洹与苏枳的关系,对谈言又改了话,垂眸发令:“还是收押去都察院监,你务必给我问出与沈南风有关的所有人!”
谈言拜谢:“臣遵旨。”
等沈泽耀带人走了出去,谈言才敢去扶林洹,但刚触到人就被一把甩开。原本清和温润的眼眸里已是滔天的浑恨,冷的令人发怵。
林洹慢慢直起腰背,倒声抽气的同时低头冷笑:“谈言,我只当用这七年识了场人心。”说完,迎着残阳踉踉跄跄往门口走去,再也不看谈言一眼。
传信的是梅子介,多日前,梅子介给他报了苏枳和孟怀晚的平安。
沈泽耀也知道当初太子死后重熙帝都未动苏家分毫,顾及着这一点,苏枳只被找了由头禁足。而孟怀晚今年刚登进士,虽才入翰林不久,但耳濡目染下又怎么可能嗅不出其中阴谋,于是在林府出事后当即就去了江家,看江家有没有办法告诉江辞北璟都事变。
他与梅子介并没有见过,只是那日他府院落下一只风筝,以为是哪家孩童的,但拿起仔细一瞧才发现风筝纸里夹着写有字的纸,林洹浏览后,用同样的方法将信传给了梅子介。
梅子介说楚晏曾经救过付羽,从义从礼,都不能眼睁睁看楚大人遭人陷害,况且他只是个主事,官职不惹眼,家妹也在靖王封地,修书一封问个安好,谁也不能怀疑出什么。
举手之劳都能得人不顾性命以求相报,而保家卫国平定战乱却要被人归途冤杀。
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