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命人破开宫殿大门,他本以为里面会有士兵,再不济也该有近臣,但没想到只有沈年钰一个人独坐高台。
去年耶律萨去世后,沈年钰就成为了新王。
楚晏不知道沈年钰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耶律萨没有将王位传给自己儿子,反倒是心甘情愿,写诏书传给作为侄子的沈年钰。
也是,他是沈年钰,要什么得不到?
沈年钰喝下最后一口酒,将酒杯掷在了金碧辉煌的殿中,他噙着一抹淡笑看向门外的楚晏。清润的眼里没有丝毫仇恨,唯有再见故人的喜悦。
“你总算来了,坐。”
沈年钰早已褪下颐朝的长袖广袍,换上了泽国最尊贵的王衣,织金腰带与绫纱肩袖上缀满象征王权的宝石,最显尊贵的红色绸纱随意落地,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他轻笑着,对楚晏扬了扬手:“将军是不认得我了吗?”
及腰的金色卷发没有束起,只是慵懒的披在肩后,以一根紫色水晶珠线串联成辫,又随着动作,从鬓边落下的两缕,随适又漠然。
杀红眼的士兵在看清这位年轻泽王时全部愣怔在原地,神魂都如同被钉射一般,脚步挪不去半分。他们从不知原来一个男子竟也可以如此妖邪美艳,瑰丽如沙漠里盛放的血色玫瑰……
直到夕阳都落洒进殿,沈年钰才缓缓抬起胳膊,用手挡住了这恼人的霞光。
可光无法被遮尽,它们依旧散射在沈年钰的身上,从耳侧的晶红石珰再到额前的紫色宝石,最后将这大殿完全照亮,将沈年钰彻底置身于如血的夕阳下。
沈年钰慢慢起身,赤脚走在织纹华丽的地毯上,一步步迈向楚晏。
“噌——”
楚晏近前的士兵率先抽出刀剑,抵在沈年钰身上。
沈年钰也只是撇看了一眼持剑的士兵,眼中毫无波澜,也并不顾及贴于身前的剑刃,继续朝前靠去。
刀刃划开沈年钰前胸皮肤,割出一道道血线,可沈年钰却似毫无知觉般,还在倾身前靠。
他想离楚晏再近一些。
终究是近二十年的情分,楚晏不愿见到沈年钰以这种方式死在自己眼前,他沉了声,下令收剑。
士兵不敢抗令,剑收之后,沈年钰身前便没了禁锢,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与楚晏彻底面对面站着。
他微微仰头,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瞳里是十分诚挚的笑意:“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只想与你一人叙旧。”
楚晏皱眉,他不知道自己与沈年钰还有何旧可叙,但也没有直言拒绝沈年钰的请求。
沈年钰像是猜到楚晏会犹豫,于是在说完后,又再度贴近,并踮起脚尖,几乎是趴伏在楚晏耳边,但他没有挨到楚晏,总是挨的再近,两人的衣缝之间也能看到一线红霞。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向楚晏恳求:“堂兄,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如何信你?”楚晏目不斜视,只是冷声问。
沈年钰后退一步,张开手臂,为让楚晏看得清楚:“将军觉得,我对你还能有何威胁?”
“最后一次。”楚晏咬牙警告,随后转身看向士兵,出言吩咐:“闭门,退出去。”
虽一言掷地,但身后将士们却一步不动,这两年来的征战让他们见识够了这位新泽王的狡诈,如何能信他所言?
楚晏见无人退去,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都退出去。”
“可是将军!”
士兵们显是着急,往楚晏身侧又挪了一步。
“无妨,都退出去吧。”楚晏侧目看了眼沈年钰,示意无碍。
“是!”
将士们回过话,用警告的眼神在沈年钰身上转了几转,才慢慢转身退出。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漫长,可也不过人间一瞬。
残阳如血,虹吸了人间喧嚣。
一炷香后,殿门再次敞开。
他们看到楚晏怀抱着泽王,那泽王的手如一柄倒置的玉如意般垂落空中。还未散尽血色的唇边正溢出黑红鲜血,额间的宝石似泪一般莹莹闪光……
泽国的王死了,而他们的萧王殿下也不会再醒了。
——我不伤害你,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男孩揪着衣角,半天吐出句话:我叫楚晏。
……
楚晏一步步往前走,士兵们纷纷开道避让。他们知道泽王是曾经的七皇子,也知道楚晏曾经是大理寺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段不为人知的岁月里,鲜衣怒马的皇子与夺目耀眼的新臣曾是彼此唯一的知己。
不过时光更迭,人心浮动,一切都变了。
盛开在草原的玫瑰终究是枯萎了。
*
泽国被攻入后,泽王饮毒自裁,并将其余四国布防秘图尽数交于颐国昭勇将军。
即后,月与西苌两国听闻消息,欲联合北虏攻杀肃州以谋混战之力,此举惹平西铁骑全军暴怒,三将同战,仅三日便全面攻入两国皇城。
但不料,两国国君虽俯首称臣,却仍死性不改,以阴谋算计投毒于漓水,欲以毒物毒害平西军士。楚将得知震怒,提剑破宫亲斩杀之,并取二国册宝归颐。
自此,泽,月,西苌三国具灭,纳入大颐版图,共计七十一万平方公里。俚闇与顺赤两国闻声后惊恐自降,愿每年朝贡数万万金财,归顺大颐。
时值两年零九个月的战争,五国六十二城终于遗落在了夕阳的尾声里……
楚晏站在城楼上,目眺远方。
其实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与翱翔在天际的孤鹰。
云浪翻涌,黑云压城,泠泠西风裹挟着水汽砸落在他的肩头。可他不觉得冷,他就站在风口,迎风而立,任由身后披风飘扬翻飞,猎猎作响。
身影和这片土地一样孤寂落寞。
“将军。”
将士鼓起勇气上前,举起手里的异彩陶罐,送进楚晏眼底。
大军回朝拔营,这是在主将帐中发现的。
“给我吧。”
楚晏接过,将陶罐稳稳的捧在怀中。
风吹过耳畔,他好像又听到沈年钰的声音。
……
“楚晏,我在颐国还有一批死侍,季舒是总领,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你拿着这块金镶玉牌,若有需要就让他来替我护住你。”
“我这样卑劣的人只怕不配祝福你了,但我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长命百岁。”
“成王败寇,其实输给你是我心甘情愿,我求你将我葬在常青之地,这里风沙太大,我不喜欢。”
“沈长希,我帮你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你该原谅我了吧?”
“堂兄,我回不去了,你回去一定要为自己正名。”
“楚晏,对不起。”
伴随着血与泪,沈年钰最后的笑容无端浮现在眼前。
……
一场相识起于草原,埋于黄沙。
他与沈年钰的故事最终于孤烟中沉入落幕。
*
“殿下,沙洲传来消息。”
“放下吧。”
“是。”宫侍恭敬的将折子放在桌上后,躬身退了出去。
如今的成王,可不仅仅只是成王。
今年初,重熙帝生了场急病,虽说最后在太医的救治下也算有惊无险,但到底落下了病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每日除了去玉蓬宫逗逗皇孙,听听紧急奏疏外,手中其余事务皆交给了大臣。
皇孙现已三岁有余,取名沈逸安,这是重熙帝亲取的名字。
重熙帝去年年末时召过苏愈,二人不似君臣般看着皇孙闲坐了一整个下午,期间未谈政事,临别之时,重熙帝再一次提起要苏愈重回朝堂,哪怕只是挂个太傅闲名。但苏愈却仍旧未有归意,只道了句:“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就与重熙帝做了道别。
重熙帝笑笑,遂不再逼迫。
苏愈说的很对,他这一生所汲汲的名利与权势是留不住所有的。
自重熙帝染疾后,沈泽耀便以南方安定和重熙帝身体为由回到璟都留侍帝前。
孝与不孝,安不安定倒是其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沈泽耀留在璟都的真实目的。
古来王子皇孙,天潢贵胄又有谁能逃得过一个“争”字?
沈南风在楚晏出征后不久就启程去了北地,边关外患,北虏不定,导致沈南风无法回京,不得不先留在封地镇压北虏。
又因楚晏在外征战,沈南风不敢贸然传信,只得传信去问林洹,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洹从未收到过他的信件,或者说,这几个月来他们双方都没有再收到对方的信件……
几场秋雨过后,重熙帝又染风寒,朝政大权是彻底落在了沈泽耀的手里。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沈泽耀拿到政权后的第一步,就是给林洹随意扣了个污名,将林洹囚困在府,不得脱身。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好弟弟和当朝御史的勾结呢?
沈泽耀批阅完手里的奏疏后,终于拿起宫侍放在桌上的奏折。
折本封面红底祥云,应该是大好的喜事,可沈泽耀浏览一遍后,眼里却不见喜色,他将奏折收入袖中,摆袖站起,命人备车去林府。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囚困多日的御史大人了。
门外通传是沈泽耀来时,林洹并未动容分毫,就好像是飞来了一只蚊蝇。
要说情绪,也是厌恶。
林洹掀开茶碗,等撇尽茶沫,才缓缓从桌前起身,“臣因罪禁足,无法远迎,怠慢了殿下。”他故意把罪字咬重,强调给沈泽耀听。
沈泽耀闻言脸色稍变,不过到底是沉浮朝堂,只顷刻间又恢复假笑,转眼看了看四周,扯了旁的话题:“大人府中温雅别致,倒比宫里多了许多风景。”
“是,皆承蒙先皇庇佑,陛下抬爱。”
沈泽耀怎会听不出来林洹说这话的意思,这边既说了先帝,又摆出当今陛下,摆明了是告诉他,林氏祖祖辈辈依仗皇权的林氏,他动不得。
但沈泽耀只笑林洹如今还是分不清谁为真正的君,竟还妄想借林氏压他!
“父皇的确多次提过林大人盛名,如今看来,林大人不仅才学过人,口才也是一等一的拔尖者。”
林洹喝了口茶,润下嗓间反胃,莹莹讥笑:“臣倒不算拔尖者,如履薄冰数十年,却也分不清豺狼虎豹,死的不明不白。”
沈泽耀笑:“那林大人不若说说谁是那豺狼虎豹,本王替大人一一扫清如何?”他招手,将一道折子摆在林洹面前,而后近身压下,笑的奸诈,声音如毒蛇吐信:“如此,也好还大人一个安逸。”
林洹抬眼轻扫,折子上写的是检举沈南风近年来与朝中大臣相勾结,屯兵造械的话。是想让他签署拓印。
“哦对,还有这个。”沈泽耀又让人呈上几份信件,摆在林洹面前。
这些信林洹当然认识,那是他写给沈南风的,果真是被沈泽耀劫了。他冷笑一声,不紧不慢的将信接过,又在沈泽耀面前拆开,然后亲自开始研墨。
沈泽耀心笑,世人皆传林洹是不磷不缁,不同流俗,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仅仅是囚关一月,便改了主意。所以还得是聪明人,懂得通权达变的道理。
他正这样想着,就见林洹挽了袖,下一秒,杯中的茶就被泼上砚台,随后,茶水混着松香墨尽数倾倒,全部倒在了他递给的那些信件奏折上。
哗——
四信一折,全被墨染黑浸透,林洹的月白银衫上也溅落出满怀墨点,洒拓出不可阻拦的干戈之势。
林洹笑得温和,眉眼疏朗如月:“回殿下的话,‘豺狼虎豹’,可不近在眼前。”
沈泽耀压下心中薄怒,冷笑挑眉:“哦?那看来林大人是在暗示本王什么了。”如果不是他要获取众臣的心,像林洹这样固执而有勇的人,他断断不会再留。
“当然”林洹一字一句的笑答:“名不正,言不顺。”
“好,好极了。”
沈泽耀拍手走近林洹面前,从袖中慢慢掏出一本红底折子捏在手上,假作懊恼:“既然林大人如此聪慧决绝,那本王倒有一事请教,这事交于大人来办想是再好不过了。”
“何事?”林洹瞥眼,眉目冷淡如雪。
“你说,要是我们得知楚晏是楚淮王之子的话,还会让我们威风赫赫的昭勇将军活着回来吗?”沈泽耀笑着说罢,将那红色折子彻底扔在墨上,愤然离去。
沈渊?
林洹脑中嗡鸣一声,所有思路在这一瞬分崩离析。
楚晏怎么会是楚淮王之子?!
恍惚间,林洹忆起重熙二十一的场景。
——上职月余还未拜访御史大人,鄙姓楚,名晏。
楚晏,楚晏……
取封号为姓吗?那名呢?
晏,虽迟却昭。
原是如此吗?
林洹仰头苦笑,他抬手遮住眼前光亮,任由斑驳光影嵌拓满身,萧瑟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