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军医呢!快快快!!给楚将军先看!”
除了随行士兵,没人知道楚晏受伤的事情,士兵劝说不动,只能看着楚晏带箭矢指挥到最后一刻,最终晕倒在战场上。
军医剪开楚晏甲胄,发现箭矢从后背直扎入胛骨,再加上淋雨、奔跑、高热,又没有及时处理,伤处的一圈皮肉早已发炎溃烂,更棘手的是箭镞已经深埋入肩与骨肉粘连,贸然取出恐会伤及筋脉致血口破裂,而一旦破裂又怕血流难止无力回天。
军医颤手在楚晏肩头寻了好些角度还是不敢,最后只能跪伏在地,颤声谢罪。
可肩上的箭总要取下。
正一筹莫展时,一人携风从账外焦急跑入,跑进的瞬间,账内蓄积的温度都被这人冷冽神情降下几度。
“都别围着!让开!我来。”
……
等楚晏再度醒来,就看到苏白一袭白衣端坐在自己眼前,他眨了下眼,再往上看,还是土黄色军帐,当确定自己还在军中后,他忍着痛,哑声说出三日来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来的?”
苏白撩了撩眼皮,波澜不惊的回:“我一开始就在。”
“什么时候?”楚晏没听清。
“我说我,一直都在。”苏白再次重复。
楚晏顿时语塞,默然哀叹,前有江辞北隐瞒身份混入军中,后又有苏白悄无声息藏匿军中……
他还真是治军不严。
心甚累!甚乏!
由此,平西军再添一员:军医苏白。
*
“坐下。”苏白冷下脸,指了指楚晏身前的凳子:“伤哪了?”
“就是胳膊划伤了一点,不妨事。”
楚晏今日未穿甲胄,暗织竹纹的墨绿常服衬的整个人风姿萧萧,外搭的玄色披风更显贵胄之气,在清雅逸姿间又平添几分稳重威严。
苏白洗净双手,语气淡漠,眉眼神色也淡淡的,“你自己掀开还是我来?”
楚晏不敢有劳,立马道:“我来,我来。”说着挽起袖子,将左胳膊露出来。
苏白瞧见楚晏的伤口就拧了眉,脸上的淡漠神色也消失殆尽。他来军中两年,从前只觉得楚晏是不要命,现在更是发现楚晏这人好像没有痛觉。
如果不是他每次在楚晏归来后都假借送药之名潜入营账,从楚晏换下的衣服上找寻血迹,或是像今日一样被他抓包,他便与旁人一样,根本不会知道这位威名赫赫的楚将军身上又添了多少道伤。
他是军医,治病救人是他的职责,可楚晏却一贯不拿自己当事,问就是军中药草有限,刮割小伤不必浪费,话虽不错,但他是医者,他亦有自己所想守护的东西,也因此,经常与楚晏不欢而散。
很多次,他都对自己产生过怀疑。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洹与楚晏两人总是不遵医嘱?难道是因为自己医术不佳?还是他年纪过轻,难以让人信服他说的话?
苏白盯着楚晏左上臂长约半掌的刀口,面色更是不虞,周身寒气让流动的空气都要凝滞起来。
“疼就说。”虽语气冷冽,可眉眼间却难掩急切,苏白借着工具轻轻将楚晏随意缠绑的布条扯下。
此时,江辞北正风风火火地往军医帐中跑,他手上拿着两份信,一封是孟怀晚今日传来的,另一封,他还在想要不要交给苏白。
两月前苏枳给他传来一信。
信上是这样写的:许是鸽毙,以至白三月不曾回信,烦江弟代转后信,吾心感激。
江辞北想了想,提笔回道:鸽未毙,是为遭擒,三月前养至帐中,今肥美有余,许是起飞有难。
后来他问苏白要不要回信,苏白干脆把那只肥鸽丢给了自己,并告诫他往后苏枳的信件不必给他。
可他江辞北耐不过苏枳月月念叨啊!
“苏白哥!”
江辞北一掀帘,差点被帐内冷气逼退,只见楚晏露出一条胳膊,苏白正手持镊子蘸取棉花,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又在上药。他不敢看苏白的脸,只能笑着走近楚晏,恭敬喊了声:“将军。”而后一言不发站在一旁。
楚晏颔首“嗯”了一声,尽量将注意力转到别处,问江辞北:“手上拿的什么?”
江辞北将信双手呈给楚晏,语气恭谨:“是孟怀晚给您的。”
楚晏右手接过,一只手慢慢展开信件,似不经意道:“至今为止都跟了我两年,还这般拘谨?”
江辞北不知道该怎么说,扯住衣角讪讪一笑,垂下眼退后一步,随手拿起桌上的药棉给苏白打下手。
楚晏将江辞北的躲闪看在眼里,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辞北,你以后是要像你哥那般做将才的人,如今只是面对一个我便如此内敛,往后面对千万士兵又该如何?若是有朝一日拜上将军,需与陛下讨论战事战情时又当如何?”
他有意要培养江辞北,想等回去后就请重熙帝给江辞北一个武官封号,也算是为颐朝培养一个新的将领之才,但现在江辞北却还是如此,两年来都不见长进,很难不令他失望。
江辞北喉头一哽,江复也这样说过他,说他是“将风有余,将气不足,恐难成将帅”。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楚晏出征时偷偷跟在了平西军后面,想学习楚晏身上的将帅之气,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是不行……
苏白刚要把线打结,却不料楚晏突然起身,针尖勾挑又扯开一块皮肉,顿时血流如注。
“楚晏!你做什么!”苏白急吼。
楚晏大笑:“苏白!辞北!予温醒了!林洹醒了!”
江辞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阴霾也一扫而空,跟着楚晏一起笑起来。
楚晏拿着信在屋内走了好几个来回,直到苏白看不过去,拉回楚晏重新坐下。楚晏还沉浸在喜悦里。
他将孟怀晚的信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就好像能透过那些字看到林洹似的。
……
林洹醒在璟都的第一场春雨里。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作密网撒拢大地,将生灵万物笼罩其中还复生机。
莲池内,几尾红白锦鲤逐雨戏水,吐出一二鱼泡,又叫雨滴轻轻破开,漾开浅淡涟漪,丝丝晕去。
春雨朦胧,静默地洗净阴霾,显露出万物本有的颜色。
轻雷杳杳,新燕啼啼,东风飒飒;是谓姣莺恰啼,人间春回,道与青溪长。
林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远的梦,但当眼睛聚焦的那刻,这个古远的梦便悄然遗散在脑海深处,等梦境散尽,却是惝恍与失落。
他侧目望向窗边,没有看到想见的人,桌案上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含苞未开的玉兰花枝。枝上凝着细小水珠,正垂滴出点点晶莹……
一切摆设陈列与他那日出府时一样,分毫未变。
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胸口,摸到心口处的一点凸起,他想这也许就是自己能回来的原因。可是很奇怪,伤口明明并不痛,但眼角为什么会有泪意?
想着又闭上了眼,将这种莫名的难过吞咽回肚,放空半刻再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林洹看着手捧热粥坐在自己床边的孟怀晚,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是睡走了两年,如今再看这些人,多多少少都生出些物是人非之感。
孟怀晚的眉眼长开了,面容俊朗如月,气质如兰。
苏枳靠坐在桌案旁,绯色衣袍再也穿不出张扬,反是沉淀出几分稳重。
童泊童宁都已长大,垂手立在灯影之下,眉眼里飞扬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顾福端着托盘,发髻里好像又多了许多银丝。
林洹偏过头,穿过人群看向门外,祈盼着能听到另一个脚步声。
可良久,仍未等到。
孟怀晚见林洹不愿再吃,便放下瓷碗,端给林洹一盏热茶。林洹接过热茶捂在手里,将目光收回,扫过那朵盛开的玉兰花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孟怀晚的眼中多了些忐忑。
“你,不怨我吗?”
他醒时无力起身,便一直回想以前的事情,直到孟怀晚进来的声音才打碎他沉重的回忆。
林洹捂住茶碗的手指莹白清透,可细看下手指的主人却并不平静,修长的指节在悄悄用力,被瓷盏热出了淡淡粉色。
孟怀晚接出林洹手中茶盏,屏退旁人,只留下苏枳。他像曾经那样,把头靠在林洹膝头,双手环住林洹的腰,就像抱住最后的浮木。
他把林洹温热的掌心揣进自己怀里,闷声哭道:“楚哥都告诉我了,我不怪哥,从来都不怪你。”
长大的孩子在哥哥怀里又一次落泪,恍惚间,时光倒回,好像当年那个无处可依的男孩再一次找到了家。
“那从来都不是哥的错,阿爷和娘亲也不会怪哥的。”
孟怀晚将头越埋越深,扎好的发髻散开在林洹怀中,林洹咽下喉间酸涩,心中暖流似要流出眼眶,他稳了稳情绪,将孟怀晚搂在怀间,掌心摸着孟怀晚的头,帮孟怀晚重新拢好发髻。
“哥会替你阿爷和娘亲一直护着你。”
声音又轻又缓,如这场春雨,安静又轻柔的细润着少年的心。
孟怀晚在林洹怀里哭了许久,又与林洹讲了自己这些年科考入仕的许多故事,林洹轻笑着,对孟怀晚每一句话都一一回应,直到孟怀晚眼中泪雾终于散去,抬头离开。
“哥,我去找府医给你煎药。”说罢走出房门,屋里又剩下苏枳与林洹两人。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开口。
万物更新,旧疾已愈,那年冬雪也早该化在过去,成了润物无声的春水。
林洹本想询问楚晏的近况,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怎么不见苏白?”
“他去做军医了。”苏枳苦笑,满脸都是无奈。
“军医?”
苏白既不是太医院的也不是游闲散医,怎么会去到军营?
苏枳下一句解释:“楚晏封了昭勇将军,带二十万平西军出征攻伐西域五国,苏白跟着一起去了。”
“你说什么?!楚晏他去做什么了?”
淡然安定的祥和气氛被这一句话间顷刻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