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哎,俺们将军昨日那一剑,你们都瞧见没?”一个圆脸士兵满脸兴奋地看着众人。
“这哪能瞧的见,昨日厮杀的那么激烈,咱们又没站将军旁边。”
“就是啊,而且昨日将军不是出城了吗?哪里射箭了?”旁边士兵听见后转过身来疑声问道。
“剑,剑,懂不懂,不是箭!”圆脸士兵用双臂比划道:“通体雪白的剑,俺见都没见过,沾了血还开花!” 说后又学着记忆中的样子用木棍甩了一下:“就那一剑呐!那什么丹,什么什么尔丹……?”
“布尔丹,泽国国师。”
王西兴奋,大声笑:“哎对,就是他,就那么一剑,身头分离了,那血当时都差点溅俺一身!”说罢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把手中木棍丢掉,仿若在回味一场美妙的幻境。
“你可吹牛吧,自你得了个百夫长,天天尽吹牛,还看到将军手里的武器,还开花,它怎么不长草呢你们说?”另一士兵坐下,不屑地看了一眼王西,语气讥讽。
“那怎么不见你得个百夫长,你也来吹吹牛,让大家乐呵乐呵?”王西瞪了一眼来人,反唇相怼:“谁不知道你就是想从武德将军手下来俺们楚将军手下啊,咋了?李将军治军过严,你受不了了?天天跑俺们这是想混脸熟?好让楚将军把你看上一眼,大发慈悲让你来俺们神策营?”
“就你这小身板,你求着来俺们神策营俺们都不要!”王西说完哈哈大笑,惹得周围的人也跟着笑闹起来。
“王西,你!”
被怼的士兵自然受不了这般羞辱,一下子从凳子上起身,踢翻火垛,捏紧了拳头就要向王西挥去,王西自是不怕,抻着脖子还想继续说。
“等等,我看看是谁想来神策营?”
一个含笑声打断了要作势动手的两人,围成一圈的人看到来人后瞬间散开,回到自己位置上整齐站好,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来人。
他们早就听说楚将军会不时来军营看他们,但毕竟这么多军营,一圈转下来轮到他们的次数也是不多。
况且这可是楚将军!能文能武!谁不敬服?
王西瞧清来人后瞬间低头,刚刚的嚣张气焰一瞬间荡然无存,怯生生地上前一拜:“将军。”
发火之人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顺声扭头,见是楚晏,顿时结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楚…楚将,将军。”
“嗯。”楚晏浅笑应声,见人惶恐万分,便出声安抚:“不必紧张,王西说你是李凌庭治下的?”。
楚晏面容俊美,眉眼又深邃,冷脸时会让人无端敬惧,可若真切笑起来,绽开的眉眼间却又有天然的可亲感,让人不免心生依赖,也没了距离感。
“回将军的话,是。”结巴的人平缓了心绪,诚实作答。
楚晏笑:“李将军治军是严,你若真像王西所说受不了的话,来本将麾下也行,本将去与他说,都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别伤了和气。”楚晏又将目光转向王西,眼中是调和之意。
那士兵顿时羞了脸,急忙摆手:“不不不,不是,李将军严点好,严点好,我受得了受得了,我本来就是弓弩兵,要练的。”
“噢,那你是说本将不严不好?”楚晏有意活跃气氛化解尴尬,故意假装惊诧,挑眉反问。
“楚将将军,对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将军罚我吧。”说着给自己掌了两嘴,就要跪下。
楚晏伸手拦住,拍拍圆脸军士浑厚的肩膀,又整理好这位军士刚刚被王西扯乱的前襟,用余光扫了一下自己身侧的人,轻声劝解:“都是我的兵,我谁都不罚,又因我起了争端,若要罚,还真要罚我这个主将了。”说罢叹口气,像是自责。
王西张着嘴上前一步,看样子还欲说什么,但被楚晏用眼神截住。
楚晏轻笑:“好了,昨日才上了战场,好好休息一阵,让王西过会带你去沈小将军帐中取一坛酒,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以后若有机会本将找你切磋射箭,看看李将军挑出的翘楚是否如他保证的那般厉害。”
“将军!”
小军士听到“切磋”二字,猛然抬头,眼中羞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惊喜过望的亮光。他嘿嘿笑了两声,对楚晏弯腰一拜,语气间的笑意遮掩不住:“多谢将军赐酒!”大声谢过后,一路跑去东营方向。
王西满脸疑惑,等小军士蹦蹦跳跳的身影都跑远了,他也没看明白,于是慢吞吞地开口询问:“将军,那俺这酒还带他取不取了?”
“送去。”楚晏轻轻撂下一句。
“送去!送过去?将军俺没去过东营,俺就偶尔和他说过几句话,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俺咋找他?这咋送尼?”王西问完好一会,都没听到回答,扭头一看,身边哪还有人。
再向远处一瞧,他楚将军挺拔威严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嗐!
“楚将军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啥时候也教教俺尼……”
*
楚晏从军营出来,熟门熟路地拐入军医帐,趁无人在,赶忙拿了些纱布药粉就往外走。
“站住。”
楚晏沉下一口气,只能微笑转身。
只见来人一身白衣,虽看似温文尔雅,可周身气质冷冽,又不带笑,眉眼间更无过多表情,而那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更是叫人无端发憷……
总而言之,是与这军营格格不入。
“苏白啊。”楚晏尴尬一哂。
至于苏白是如何被发现进入大军的,还要从千丘陵围战说起。
……
千丘陵围战时,楚晏带轻骑深入月山腹地先行探查。
因千丘陵位置特殊,是月,顺赤,西苌三国与泽国的主要通路,像天皇玉帝布在荒漠的天然屏障,如果不能拿下千丘陵,后方三**队便会通过此地源源不断输送士兵前往泽国前线,易形成鏖战,拖久战线。
这就要求楚晏必须夺取千丘陵道,以绝后患。
他带军从靠近沙洲的南侧先行探查,李凌庭与严忆白携大军分别等在东西两路,等待信号一举杀入。但千丘陵地势复杂,隐蔽性强,且灌林横杂,易迷失方向,也正因此,楚晏没能发现全部的泽国伏兵。
在斩杀数百人后,楚晏以为自己已顺利攻进千丘陵制高点,但不料刚拉开信号弹,四面山头就冲上来数十路贼军,还有弓弩手自其他开始山头伏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
为图轻快楚晏只带了骑兵与少数步兵,眼看要被包围截杀,他便迅速带人跑下高地向西侧与严忆白汇合,同时又放出一弹告诉严忆白与李凌庭不可妄入的消息。
骑兵跑起来快,只消片刻就可从高处跑下躲藏,可军士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丢失了一半的战马,楚晏后背也被流矢射伤,况且出去会死,而一直躲藏也有被找到的风险。
楚晏看出军心低迷,也知此刻境况险峻。但他是主帅,是这批军士的主心骨,他绝不能轻言气馁。所以在进入洞口后他就命人将自己背后箭尾斩断,思索下又派出几名步兵去找寻找长短适中的树枝,等步兵把树枝野草捡回来后,他就带着士兵把这些树枝捆出人形,接着让士兵们把衣衫褪下,再给扎出的草人套上他们脱下的军衣,把草人固定在马背。
做完这些已经天黑,天边雷声作响,狂风大作,是暴雨前兆。
楚晏拿出火把,将箭尾点燃,一一射落于东侧山丘,连成一路,遥遥望去就像是一队人马在探路下山,其后又用刀扎向绑有草人的马,在马匹失控冲下山谷后,雨点刚好开始狂落,夜色混着雨幕,是真是假根本难以分辨。
楚晏遥遥望着几侧山头冲下的敌军向东追去,待确认全部敌军离开后,他驾马重回高地摆平剩余泽兵,而后收回被缴战马。
等营帐中的泽兵全部收押完毕,楚晏再放火弹,特制火弹蹿上夜空与雷电重合,于天空炸开迅猛的银绿强光。
倏而,只听到两侧山林间的脚步奔袭声密密踏来,但回身去望,却有不见人影,全部军士悄悄隐身密雨林间,几动几静间,只听得箭雨落射耳侧,扎入肉躯……
已经前往东路的泽兵在明白调虎之计后已来不及折返。泼天的雨幕里,他们听到万蹄同奔。山震地动间,又看见无数赤衣银甲,玄胄铁靴的士兵正踏风携雨前来索命。
忽而天雷长鸣,一声令呵下,箭矢从天齐落。
箭羽如炼,银光隐现。
冰冷的雨水砸入一张张定格的惊恐面容,甚至未等反应,他们便已被数道银光与刀影取了性命。
输赢在顷刻间落定,滚热的血水顺着冷雨流淌向远方,被久来干旱的土壤吮食殆尽……
天地犹如血色墨画一般。
刀起刀落间,他们见识到真正的平西军——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动如蛟龙般鸣踏震天。
卡尔吉年少时跟随父亲去过颐朝,他们是西域的商人,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使他可以听懂颐朝的语言,等大军渐渐走远,卡尔吉忽地撇嘴一笑。
果然如泽王所言,这些颐朝军士和他们的将军一样心软,还是无法对一个晕倒在地的少年士兵下死手。他逆着暴雨用身体遮蔽,挣扎着点燃手中火信,火苗慢慢舔上他的眉眼,他兴奋地看着这一撮火焰,不知泽王会给他什么奖赏,他想着,便越来越兴奋感,几乎冻僵的身体都随着火焰的灼烧颤抖起来。
他不停向神祷告,祈求他手中火信一定要发出响声!
一定一定要发出响声!!
这是独属于他至高无上的荣誉!
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如愿的事情。
一尾箭矢精准的插进他手里的火筒,那撮小小的火苗最后只留下了一尾焦土气息,顷刻间又被雨水灌注掩盖。
他倒下了,又是精确一箭,他的脖子被死死的钉在泥土中,再也动不得分毫。
他听见有人喊“江小将军”,于是还想抬起眼皮,朦胧的雨幕里,一位银甲白盔的少年走入他的眼中,这少年看起来好像是与他一般年纪,他不禁想,如果他不在泽国,是不是也能如这位小将军一样。
卡尔吉闭上双眼,他想向他的神明换一个愿望,他希望停息战火。
雨还在不停清刷血泥,雷声鸣荡,带走每个亡灵魂魄……
江辞北带人连夜清除千丘陵战场上的泽军尸体。一场暴雨整整下了一夜,血气和人迹都被冲洗的一干二净。
等第二日晨时,月,顺赤,西苌三国士兵毫无察觉地踏入此地,被埋伏在山头的平西军前后堵截,最终成功围剿。
就此,千丘陵一战大获全胜!
但楚晏却是被人抬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