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各部官员陆续到达,却无人敢开口说话。
沈年钰是皇子,刚刚过去的一年,齐王被贬,太子谋反,现下又是萧王逃匿泽国,如此多事之秋,谁都害怕贸然开口惹来杀祸。
重熙帝等了半刻,见无人说话,才若大梦初醒般抬头,他知道这些臣下是怕触了霉头,于是道了句:“众卿畅所欲言,不用顾忌。”疲态自语间尽显。
有了皇帝发话,各部官员也再无忌惮,一时间,殿内哄吵一团,沸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起,似要将这大殿掀翻。
战争一触即发,有些不善言谈的大臣即使站在后方却也不能幸免,反叫武将唾斥懦弱,责骂文人误国……
但各抒己见无人定夺并不是办法,季明松首先站出,对重熙帝一拜,语气诚恳的建议道:“陛下,若今时不战,那五国贼子定会认为我们大颐好叫人欺负,来年往后更是战乱不绝,致我颐朝不得安宁啊!”
“季老将军此言不妥。”吏部侍郎石惜跟着出列,沉声驳道:“将军可有考虑过战时问题,与北虏一战刚过,现下正是调养生息之时,如果接连再战,再行苛税导致百姓疲敝,民心动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崔武是武将,对文臣瞻前顾后的性子向来不满,闻言冷哼:“苛税只是一时,但如果不战,难道各位要眼看国人流落异国,国土分崩离析,国财尽数流失,甚至说难道颐朝要向那些西域小国低头?去向他们进贡,让他们把我大颐拿捏在手?”
另一人大声应和:“对!本就不是我们挑起战乱,有何不敢打?背信弃义,狼子野心的是他们!”
“诸位且慢。”
户部侍郎徐知昀的声音与其他官员相比倒不显得急切,他暂时叫停争吵后对重熙帝慢慢梳理出弊害:“陛下,颐朝近年灾害频发,屯粮本就不多,如果此战一定要打,兵马粮草支出浩大,必致国库空虚。”
“徐大人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斤斤计较兵马粮草,可有想过泽国所占位置!如果不打不阻,四国经由泽国长驱直入若是联合北虏,便是包抄之势,况且北虏兵马强盛,到那时颐朝何来还击之力?”
李凌庭此言一出,殿内不可开交的鼎沸之声瞬间静下,他一言扎中了最关键的点,就是“包抄”。
泽国比邻四国且有部分国土紧邻北虏,如果泽国再联合北虏,其后果难以想象。
“这……”徐知昀作为户部侍郎并没想过这些,一时无话。
“包抄之势?”
熙帝沉吟片刻,思虑良久后撑桌从座上起身,“众卿所言,朕悉数听取,文臣所忧之事朕也明了,但此战必须要战,如若国库不够便从宫中克扣用度!”
泽国有着极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如果不击退泽国,往后各国联手,颐朝天下将岌岌可危,这点,重熙帝自然明白。
“可陛下,颐朝近年并无善领军作战西北者啊!”出言者是一新臣,应是不知道楚淮王一事,倒也不惧,竟提了西北二字。
沈南风扫了一眼,上前请旨:“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往!”语气坚决无畏。
重熙帝没有应下沈南风,他扫视一圈,的确没有领战过西北的将军。如今季明松年事已高再行出征显是不妥,崔武太过激进不适合做领军之人,李凌庭虽有洞察力,但其实性格谨慎小心,也并非领军之才。
最终是一声叹息,回荡大殿。
“陛下,靖王殿下才征战归来,霄鹰军也需停战调休,不是征战西北的最佳人选。”一道冷静的声音引了众人注目。
沈南风也转身看向楚晏,眼里有所不解。
却见下一秒,楚晏就走上前,施然掀袍,而后在他旁边一起跪下,皱褶的衣衫下是端直的脊背,他瞧着这方身影,莫名觉得悲怆万分,那双肩上像是压了万仞重担。
要将他眼前之人压垮似的。
他还想再辩,却被楚晏更高调的声音盖过。
“陛下,臣楚晏,愿领军平乱。”
一语既出,殿内瞬间炸开哗然。
颐朝并不禁止文臣领兵,但还未有文臣愿意主动领兵的事情。毕竟战场条件艰苦,尤其北方,多是寸草不生的凄凉之地,加之穷山恶水,寒冷荒芜……实在不是个好去处,即使领军也要别旁人吃下更多苦。
而且文臣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才换来的金榜题名,荣华富贵,谁又愿意放弃眼前的安逸舒适去到战场?
况且征战多是一去经年,回来都难逃一句物是人非。
“不可,”沈南风忧心的看了一眼,又急促请命:“父皇,楚大人他……”
楚晏知道沈南风的担忧,在沈南风说话时,他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又轻轻摇了下头,示意沈南风不要出言。
沈南风见状,叹气哑了声,艰难地将话憋进腹中,
重熙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几番,靠椅问道:“楚晏,你可想清楚了?”重熙帝认真劝解:“沙洲不比璟都,即使为主将,也要与寻常军士一同吃苦受累,且战场刀剑无眼,你可受得住?”
“受得住。”楚晏神色认真,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陛下,臣首先是颐朝的民,再是颐朝的臣,国有难,作为匹夫尚不可冷眼相观。而为臣,更应知‘民为官本’,若因一己之私一人之念便致民于水火,致江山百姓于不顾,放任家国沦于战场,百姓沦陷战火。”
“臣,又何以为臣?”眼中灼灼如烈火,似要烧尽千里之外的宵小余孽。
“大人……”
沈南风哑然震惊,与旁人一样,再望向楚晏的眼中都不免染上敬仰之意,
重熙帝眼里突然浮现出许许多多的身影,都口口声声拜自己为帝,为君,为千岁,可哪个真正能做到以国为重,舍身忘己?
他拍拍龙椅,起身站起,往下走的身影显是喜不自胜:“何以为臣?好啊!好啊!”
宸华殿内,那些曾经怀疑过、质疑过,甚至刻意故意为难过楚晏的人此时都静默了。
同在朝为官,他们整日拿俸混混度日,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而最初考取功名忠君报国的理想也模糊在了常年的贪图享乐之中。
他们早已埋没了自己的入仕理想,也早忘了忠君报国的心。
如今他们能锦衣华服的站在这里,正是因背后那千千万万粗布短褐用双手为这个国家劳动的百姓,可他们作为臣子却连挺身保护这些百姓的勇气都没有吗?
何谈为官?!
“陛下,臣愿追随楚大人同去!”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时间,百官跪地,齐声请愿。
“陛下,臣亦愿!”
“陛下,臣请愿同去!”
……
其声渐渐高传,欲震破阴霾,窜天直上,拉回朝臣数年的乱心离心。
重熙帝亲自扶起楚晏,命人即刻草拟奏折,封楚晏为昭勇将军,领军二十万军不日前往沙洲。
楚晏正谢旨,殿门口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这领军打仗是不是还得算臣一个?臣那个‘镇西将军’现在还作数了不?”严忆白扒着宸华殿的门,慢慢笑道。
众人回头,见来人后,皆是怒目而视。
严忆白压了压手,环顾劝解:“明白各位要争副将的心,不过陛下以前允过我‘镇西将军’。”
见众人不闻,严忆白无奈又是摊手:“本将以前可是驻守西北的,怎么,你们还想和老夫争?”
严忆白欣然驳笑。
重熙帝对严忆白也向来无奈,摆手允了:“算数。”然后又抬目看向楚晏:“楚卿,严将军有作战经验,你只管相信他就是,另外一个副将之位,交由你来点。”
楚晏也不推辞,在殿中大方选了一人,“臣请带李凌庭将军。”
李凌庭闻言转身,眼里又惊又喜,神色欣然。可他与楚晏并不相识,怎么会得楚晏相顾?想着,也就垂下了头,心中倏而忐忑。
重熙帝瞄了一眼人群后垂头的李凌庭,眼中忧虑毫不遮掩,若有所思的劝:“楚卿,李将军不适合做先锋之将,朕劝你再好好想想,明日再来回禀朕。”说着,就转身要走,却被楚晏拦了下来。
楚晏跪在重熙帝身前,为他所选之人再度请旨:“陛下,李将军神思敏捷,思虑远见,五国侵犯,臣初次领军恐难以面面俱到,思虑周全,但若有李将军的才思在旁,便可为臣分担一二,故臣以为其为最佳人选。”
“所以你是执意要他?”重熙帝仍是犹豫。
楚晏颔首,斩钉截铁道:“是。”
重熙帝见劝说不过,沉吟片刻后,才不情不愿的应了:“行吧,那便传朕旨意,五国侵犯之战,封楚晏为昭勇将军,为主将。严忆白,李凌庭为副将。五日后,集二十万骑军,册平西之名,七日后西征五国!”
“臣楚晏,领旨!”
“臣严忆白领旨。”
“臣,李凌庭,领旨谢恩!”
……
自那日从宫中出来后,楚晏就再未出过府门。集兵备粮之事自有兵部户部处理,期间苏枳造访过一次,最终却与楚晏不欢而散。孟怀晚被楚晏连续几日都拒之门外,楚晏也不愿过多解释自己的决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使命和意义,就像他不能不管颐朝危亡。
他看着林洹沉睡的侧颜,心里涌出一股浓烈的伤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见到林洹,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何时再见……
七日很快,一转眼,楚晏正式踏上西征的路。
他昨日第一次去了安佛寺,听说那里是璟都最灵的寺庙,那里的神会护佑每一个虔诚信徒。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但这一次他不得不给自己寻个寄托。
因为这里还有他牵挂的爱人,他祈求自己能活着回来。
提枪上马,楚晏回头望了望城楼上的人。
重熙帝一身明黄,率领百官威严立前。身后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官员皆远远遥望于他,他张望许久,发现看到苏枳挤在了第二排,那里不该是他站的位置,可苏枳却不管不顾,连君子仪态也抛之脑后,看到他时,竟扬起胳膊开始不停招手,惹得旁边大臣纷纷白眼。
楚晏不免失笑,觉得自己从前是不该对苏枳那副态度,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句抱歉。
走出城门时,他被孟怀晚拦住了,也不知道孟怀晚在哭什么,鼻涕与眼泪都蹭了他一身。
“哭什么。”
嘴上虽轻斥着,可还是脱了手套,弯腰把男孩脸上的泪迹擦干。他猜想孟怀晚一定是被自己赠予的两箱进士策文给感动哭了。对了,他还把教导孟怀晚读书这事交给了苏枳。
兜兜转转又说到苏枳了,他曾经还说苏枳不学无术,但他想,苏枳起码是个探花郎,文章再差也比孟怀晚的好吧。
“行了,别哭了,好好读书,等你哥醒来。”
手边没什么能送的,他就把府门钥匙给了孟怀晚,又狠摸了一把孟怀晚的头,要是可以他也想把这一身文气也渡给这小子。他至今都不明白林洹怎么捡回这么个玩意儿,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道理彻底是让孟少爷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晏松快地牵牵僵绳,踏雪浅踏几步扬起土尘。他侧身要走时,余光忽然扫到一位女子身影。是孙若英,还是一样的褐色衣裙,只饰素钗,但身后却跟着几名侍女。
因沈南风护驾有功,重熙帝解了孙若英的禁足,并将废太子遗孤交由了孙若英来抚养。
楚晏看着孙若英的身影,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是不是现在也该站在城楼前目送他出征,目送他踏上和自己父王沈渊一样的征途……
一样的征途吗?
楚晏不免苦笑,继而又收回目光,抱紧孙若英交给他的木盒,驾马奔向平西军队前。
他想他不会的,他的身后还有这么多人等他。
“平西军听令——! !”
“在!在——”
“在——!——!”
齐声回响,似有排山倒海之势,浩浩荡荡的铺开于城外原野。
“出发!”楚晏高声下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