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几日楚晏算是真正清闲下来,除了年初一被召去宫内坐宴,其余时间都窝在府上看书休息,也顺便帮孟怀晚批改策论。
林洹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楚晏先前就将书桌搬到了林洹身边,如今更是可以整日陪着,每日和林洹讲话,帮林洹擦拭,按揉……
他知道林洹是累了,他也不着急,他会慢慢等。
*
“楚大人!哎呀楚晏!不好了!不好了啊!”
突如其来的喊叫声骤然击乱楚府多日的祥和安宁。
楚晏昨日夜里有些受寒,发了低烧,不知道何时就伏在案上睡着了,他缓缓睁眼,慢慢直起脊背,分辨出是刘峙的声音后,他撑桌起身,走到床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林洹的脸颊,又如往日先落上一个吻后,才推门走出。
来不及换下被压的满是褶皱的衣袍,只随意找了件披风拢在身上,便打开院门,又睁了睁眼,撑出个笑意:“刘大人过年好。”
一张苍白倦怠的脸映入刘峙眼中。
刘峙惊了惊,连声音都轻了:“……你这是?这不是过年?怎过成这幅憔悴模样?”
楚晏啊了一声,故意打了个哈欠,笑着掩饰:“昨夜放炮声音太大,睡的晚了,不妨事。”他侧身示意刘峙入门,疑声问:“刘大人是说什么不好了?”
“萧王,”刘峙哎呦一声,一拍门框,眼见着急切万分:“是萧王,萧王殿下失踪了!”
沈年钰失踪了?
楚晏楞了一刹,闭合上院门就疾步往府门走去。
“哎,你等等老夫。”刘峙那短腿自然是跟不上楚晏,只能在楚晏身后边追边喊。
等坐上车,刘峙喘匀了气,才开始与楚晏细细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日陛下设宴,你没来所以不知道这其中缘由。”
楚晏点头嗯了一声,他前日在林府待着给孟怀晚教写策论,是给陛下递过请折的,陛下也是知晓同意的。
刘峙道:“这萧王那日也没有出席,说是身体抱恙无法出席,陛下自然是极为关切的,当日就命太医去萧王府给看看怎么回事,结果那些御医根本没有进去门,又回了宫里。”
楚晏拧了眉:“那当时为何不回禀?”
“就是啊。”刘峙差点在车上跳起来,情绪激动的骂:“谁知道那几个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竟敢拖着不说。今早陛下又想来萧王,召了那几个御医来问。你说他们连门都没进去,能说出个什么?最后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这一下子就惹了陛下,当即就下令仗责。”
“但这事情没结束啊。”刘峙继续:“陛下命成王去瞧,还调派了一支肃安军跟着。”
“结果成王带人去了萧王府后,也是没人开门,天寒地冻的,成王也等不住,最后命人拿撞木生生把门撞开了。”
“这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刘峙收回摊开的手,掩唇轻咳一声,略显尴尬:“那成王才回来几日,不知道你是大理寺卿,这才命人叫了我,楚晏你……别往心里去啊。”
楚晏倒没想这么多,他满脑子都是沈年钰失踪的事情。听刘峙提起才恍然意识到成王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大理寺卿,他前日宴席虽没去,但初一的宴席却是端坐了一整个下午,期间还与成王见过礼。
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认吧。
与刘峙到达萧王府后,王府门前已停了数十驾马车,楚晏扫视一圈,只见刑部,兵马司的人都已经到了,门外站着一队肃安军,面容冷峻。
他下了车后就直直迈进府门。
甫一进门,一股阴冷气就直扑而来,楚晏皱了下眉,辨出其中夹杂的**臭味,越往前走,臭味就越是腥重。
石屏前的空地上已摆了差不多三十多具尸体,官吏仍在各屋来往,接连不断的将蒙盖白布的尸体抬放过来。
楚晏蹲下身,伸手将空地上的白布掀起。唇部呈青紫色,面部扭曲狰狞,是毒发身亡的特征。他又往侧走了几步,掀开从殿内抬出的尸体,只见躯体瘫软浮肿,已是有了**的迹象。
“楚晏。”
苏枳正巧转头,瞧见楚晏面容严肃的蹲在尸体前面,急忙跑过去,拿了块香帕递上。
“别看了,一部分已经干尸,另一部分从室内抬出来的都快烂完了,还有一部分在湖里。”苏枳指了个方向,“看见那几个冰块没,全冻住了,还凿着呢。”
苏枳将声音压的极低,环顾一圈后,把楚晏拉到一旁说话:“这萧王才是个闷声干大事的狠主儿。还有啊,你怎么才来,刚刚陛下差人还来问了,齐伍现下已经在宫里了。”意思是让楚晏现在往宫里去,别在这王府耽搁时间。
楚晏却不以为然,依旧是紧蹙着眉,温声答:“才睡醒,无人知会自是不知道。”
苏枳啧啧两声,对楚晏现在的生活产生了严重嫉妒,凭什么他早上在这里忙着与尸体共舞,楚晏却能在府里睡到日上三竿?不过他苏枳多豁达包容啊,他当然不会与楚晏计较。
苏枳摆摆手,不想多说:“行吧行吧,那你现在就赶快去宫里吧,这里我盯着,有事再派人找你。”
楚晏嗯了一声,却并不急着走,他把苏枳给的香帕握在手里,拧眉沉声:“这些尸体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
苏枳沉重地摇摇头,回道:“完全不止,因为是冬季,尸体腐变速度减缓,我刚刚看了屋里那几个,在冬季还能腐烂成那样,至少也在两个月往上了。”苏枳拎起楚晏的袖子,示意楚晏赶快把口鼻遮住。
两月?
楚晏最后一次踏入萧王府就是两个月前,他回想起那日来时就觉得府内萧瑟,也没有见过许多奴仆,想必那时沈年钰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楚晏深吸一口气,心下骤然沉重,看来沈年钰终究是没听进自己的话。
“你说他两个月不出府,这居然也没人怀疑?”苏枳问。
楚晏:“萧王给陛下挡了剑。”
“挡剑?”苏枳不解:“何时挡的?”
楚晏叹口气,自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枳突然回想起自己说的“两月时间”又见楚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恍惚就明白了,便不再追问。
“哎呀,行了行了。”苏枳不想沉浸在这种莫名哀伤的气氛里,又一次提起楚晏袖子,高声提醒:“你赶快捂上!”
楚晏还在想沈年钰的事情,被苏枳突然就拉起了手,立马缩回,“你干嘛?”
“不是,你是睡觉睡傻了是吧?”苏枳用手往口鼻怼了怼,神情严肃指着府门:“你要么现在就去宫里,要么就把口鼻遮住,都这种**程度了,身体就是铁打的也不行。”
“而且你看看你现在身体,不知道的以为生了大病的是你,你说你……”苏枳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楚大人,成王殿下有请。”
“好。”楚晏点头,与苏枳对视一眼,跟着随侍走开了。他以为这随侍是要把他往萧王府外引,结果却转了步子,引他去了沈年钰卧房。
也是,军中之人,对尸体自是不怕的。
楚晏踩着这条熟悉的路,入目尽是萧瑟,无人剪扫的枯枝败叶全部堆积在地,尘土混着未干的雪泥很快就沾脏楚晏的黑色厚氅,拖出一道灰白泥点。
绕过廊桥,楚晏就见一人正站于厅中,沈年钰曾经喜爱万分的金牡紫蝶毯已被那人被踩染上泥,再也没有从前一分华彩。
“参见成王。”楚晏拱手拜道。
“大人快免礼。”沈泽耀站在原地,看着楚晏道:“七弟失踪本王心急如焚,若是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话虽这样说,但楚晏一点也瞧不见沈泽耀的心急如焚,仔细看去,连过目的眉尾都是笑意。
楚晏低头:“事多冗杂,殿下记不得下官也是情理之中。”
“好,大人果真气度。”沈泽耀上下仔细打量了楚晏,又缓声笑:“其实本王不应该耽搁大人去宫里的,但是在七弟书房发现一个盒子,上面刻写着大人的名字。”
沈泽耀摊开手中四角镂空的檀木方盒,翻转过来将底部亮给楚晏。
楚晏当然认识这个方盒,这是他当年特地找人打造的,用来盛装沈年钰赠他的玉珠,不过在肃州一事后,他就将沈年钰的东西悉数奉还,当然也包括珠子。
但楚晏不能在沈泽耀面前承认这是他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后,就垂了眸,仍是面色平静:“回殿下,这个东西臣不认识。”
“不认识?”沈泽耀讥诮地挑了挑眉,似乎失笑:“这可就难办了,那恐怕就是七弟要赠与楚大人的东西。”
“楚大人还是拿着吧,这也算本王替七弟了却心愿。”沈泽耀又伸手把盒子往前送了送,是坚持要把盒子塞到楚晏手里的架势,楚晏不能推拒,便不得不向后错身,与沈泽耀拉开距离,躬身再拜:“殿下,这非我之物。”
“果真非你之物?”沈泽耀又问一遍,若有所思。
“果真。”
“那看来就真不是了。”沈泽耀微微偏了手腕,抛扔给楚晏旁边的人,仔细嘱咐:“行了步邶,记得放回原处,一定记着放好,万不可遗失了。”而后,又将目光再次转向楚晏的脸,看着看着,眉间忽凝起些不可思议。
沈泽耀突然问道:“楚大人是哪里人?”
“回殿下,夔州府人。”楚晏沉声对答。
“夔州…”沈泽耀低喃一遍,又仔细瞧了遍楚晏眉眼,几瞬后,眉间疑色被悄悄隐下,取而代之的是饶有意味的轻笑。
“那想必是本王认错了,果然今日事忙,几次唐突大人,是该向大人赔罪了。”说着,一只戴着玉戒的手缓缓拍了拍楚晏后肩,可其中意味却不似安慰,更似警告。
楚晏在这几下轻拍中深深震愕。
怎么可能……
连重熙帝都无法认出,沈泽耀又怎么可能会认出他?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知沈泽耀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已经认出了他,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露出破绽,楚晏故作镇定地微一抬手,将脸巧妙隐在了袖后,低头作了一揖。
“臣不敢。”
“皇兄!楚大人?楚大人怎还不去宫内?”沈南风在看见楚晏时一愣,再看沈泽耀放在楚晏后肩的手更觉不妙。他放快步伐匆匆走近,对楚晏怒呵:“父皇让本王来寻楚大人,本王还说楚大人已在路上了,没想到是在这里和本王的皇兄聊上了天。”
“楚大人,你见我皇兄你就忘了自己本分了吗?”
楚晏闻言悄悄舒下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中已全是惶恐之色,急忙侧身对沈南风赔礼:“殿下息怒,臣知错。”
“即是知错还不快去,还站在这里是想等陛下降怒吗?”
沈南风走近立刻转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楚晏面前,负在身后的手打了一个走的手势。
他这个皇兄最是手段阴毒,城府深重,万不能让楚晏被盯上。
楚晏见状顺势后迈半步,在沈南风隔出的阴影里躬身一拜:“有劳靖王殿下,臣这就去请罪。”说罢立刻转身抬步,勉强镇定的从廊桥退出。
沈南风目送楚晏走出后,也稍缓出一口气,看沈泽耀还在遥望,便提声呵道:“皇兄你瞧,如今左都御史不在,整个官风竟是懒散的不成样子。”
沈泽耀闻言撇了一眼沈南风,轻笑了两声,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桌上搜出的信件细细收起,把指尖的三两点朱墨抹在纸上。
“九弟说的对,是不成样子了。”
……
楚晏踏进殿门时,刑部尚书齐伍,兵马司指挥使王贺迁,还有肖十安,谈言等人正忧心忡忡坐在下首,面如土色一言不发。
他来的迟了,刚要请罪,重熙帝就急声问道:“楚卿对萧王失踪一案可有看法?”
楚晏心中也是着急,直接问:“陛下可要听实话?”
旁人不了解沈年钰只道是失踪,但他却清楚沈年钰无故消失只能是去了泽国。凭沈年钰的本事,瞒天过海逃出颐国简直轻而易举。
重熙帝眸光一亮,微微前倾身体,目有希冀的道:“楚卿请讲。”
楚晏正色一拜:“臣请陛下出兵泽国。”
“出兵泽国?”重熙帝不解。
“是。”楚晏不觉得自己此言有何不妥,他缓缓抬头,目色坚定的看着上位。
却不料重熙帝生了怒。
“楚晏,萧王是朕的儿子,他的母妃如今还在朕的后宫。大颐与泽国交好二十余年,西北近三十年无战乱再起全靠泽国背抵,你如今便轻飘飘一句要朕出兵泽国,是想让颐朝重陷战火吗?”重熙帝怒声问道。
楚晏依旧平静,他回视愠怒的重熙帝,慢慢解释:“非是臣要让颐朝重陷战火,陛下也知道萧王身份特殊,近些年几乎与泽国未断联系。况且,没有人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前提下去毒杀王府之人,除了萧王殿下自己。”
“是殿下自己离开了颐国。”沉稳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如金玉击筑般敲醒了在场的每一位大臣。
的确,王府大门紧闭,除了沈年钰自己没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掉这么多人。
如此一想,不免脊背发凉。
楚晏又补充一句:“尸体已有两月之久,如果陛下现在派兵前往西北,臣认为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尚不等重熙帝再问,一道尖锐的喊声就从殿外传来——
“报——!陛下——沙洲卫急报!”
“泽国阻斩商路,现已东闭国门。月,顺赤,西苌,俚闇四**队在泽国边界屯兵压势,似已与泽结成会盟,欲联合进犯我朝!”
几瞬后,重熙帝才若大梦初醒般,厉声再问:“你,你说什么!”
震愕之下,手中瓷杯应声摔落,清亮的瓷碎声彻底砸醒沉溺于安乐中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