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记着节,早早就将大理寺官员遣走,等处理完最后一卷案宗后,天已昏黑了。他提灯巡院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门阀烛火,才往门外走去。
等落好锁,再转身,眼底便拓入了璀璨的热闹与红火。
望云阁与醉金楼自不必说,达官贵人常去之地,平日就璀璨亮丽,如今再逢佳节,更是卯足了劲尽极装饰。
屋檐飞翘挂满红灯,浓彩红漆重刷楼柱,彩绸在窗轩外肆意飘摇。远远望去,是流金披红,高侵云天,如同两位覆粉钗金的待嫁女子。
平日朴素的东街,此刻也是灯明万盏,道旁两侧的红绸似水般涌涌而动,各中彩饰迎风翩然,阑珊映月,似斗凤霞。
街上车轮辘辘,人声沸沸,雕轮宝马,熙攘如云。还有小儿成群约行,嬉笑掷炮,捂耳蹿逃,引惹阵阵笑斥。
所谓是:银花火树不夜城,烛龙衔照夜光寒。
等楚晏听着一路上爆竹声与拜贺声回到府后,门口已高高悬挂了两只红色编灯。
想来是苏枳的手笔。
冬风料峭,楚晏拢着手,抬目望向那憧憧灯火,卓绰的灯影淡笼在他轻笑的侧脸,悄然化开些暖意。他命人先将买好的灯笼送去林府,又吩咐府侍将红纸裁量整齐,备好笔墨,这才换衣前去厅堂。
“楚晏,说好的下值就来,这都离下值多久了,你今日可是来迟了啊!”
人未近,声先闻。
苏枳见楚晏从门外进来,便从椅子上起身,伸长胳膊递给楚晏一杯,笑道:“这杯该你自罚。”
“是该自罚。”
楚晏自然地接过苏枳手里的酒,端酒对着苏枳一抬,笑着就要挨到唇边。
“楚大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斥呵,打断了楚晏动作,他持酒站在原地,看着来人自院外匆匆走来,第一句话就是对苏枳的训斥。
“苏枳我与你有没有说过楚大人不能喝酒?”
苏白那日没有从楚晏口中问出答案便回府去翻找医典,后来无意间看到毒理,突然茅塞顿开,开始寻找有关周家蛊记的书籍。苏府没有,他就去林府,林府翻找不到他就恳请太医院通融,不眠不休连找了三日,才终于在书中窥得一隅。
原是如此。
自知晓后,他就自请留在楚府,楚晏本欲拒绝,但苏白只说是为了方便照顾林洹,如此,楚晏不便再拒。
也是自那天起,苏白便整日让他喝那苦掉牙的药,楚晏执拗不过只好照做,而苏白也心照不宣的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我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吧!”苏白语气严肃冷峻,俨然是生气了。
苏枳讪笑一下,他好久没见苏白了,可不能惹苏白生气,于是立马换了茶笑盈盈地递给楚晏,算是赔罪:“是,我忘了,那楚大人就以茶代酒。”
说罢将楚晏手里的酒迅速抽出一口喝尽,又抬杯给苏白看:“我自罚还不行吗?”又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楚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续上一杯茶转在手里,淡淡笑着。
“楚哥,括青哥——你们吃酒也不叫我!”孟怀晚从外跑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吃食,散发出诱人的酱香。
“大人吃酒,小孩子掺和什么?”苏枳嘴上虽这样说,手里可一点也不含糊,顺手接过孟怀晚手里的酱肉就装倒在盘中。
“括青哥怎么不说从前就带我吃酒的事,还把我灌醉过。”
“我何时……?”
苏枳刚要推脱,忽然想起他以前好像的确干过,那时他和楚晏还不对付,酒桌上说了一通都难解心头不快。苏枳想着,撇了眼楚晏,散手道:“行行行,你这张嘴,也是没和楚晏白待。”
“哈哈哈,括青哥你今日算是认输了。”孟怀晚说完,眼神往外飘去,又对着院外喊:“辞北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括青哥肯定不认。”
孟怀晚不开口,还无人注意到门外的人,这一出声,都纷纷往院中看去。
澄澈月色下,正站着一位马尾高束,金冠固发,身着箭袖长袍的英姿少年。
江辞北抬步走近,循着方向一一拜过,用的是武将礼仪:“苏哥,苏大夫,楚大人。”
“不必多礼。”
楚晏笑着颔首,他没有见过江辞北,但他知道江家。颐朝数一数二的将门世家,江家大少爷江复是沈南风的副将,一直与靖王殿下征战沙场,早是声名远扬,但这二公子江辞北……
虽看着干净磊落,但还是缺了些将气。楚晏心中计较几下,抬手让江辞北挨坐于自己身旁。
等人都坐好,苏枳环顾一圈,举起酒杯:“行了啊,也差不多都到了,今日借楚府小聚就不要拘谨,我……”
“谁说都到了?苏枳。”
一个俊逸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苏枳听着这声音耳熟,但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谁,他抬眼向外望去,见两人提着东西跨步入院,后面还跟着一群捧着托盘的侍从鱼贯而入。
江辞北满脸惊讶:“是我哥?”
“你哥?”苏枳闻言也是惊异,放下酒杯就出门去迎,楚晏也起身跟在了后面。
“不请自来,不会扰到楚大人吧?”沈南风笑着看向楚晏,眉目从容。
楚晏持礼一拜:“靖王殿下言重,能得殿下莅临荣幸备至。”
他这是第一次接触沈南风,看其眉眼与孙皇后倒是相似,莹然玉润,又不失英姿果决,笑时,有如明月疏朗,清姿非常。
“大人不必多礼,叫本王南风就好,私下里,本王与大人差不了几岁。”沈南风笑着阻了楚晏的礼,摆手招呼:“都进去吧,外面风大,今夜不必拘礼。”
“多谢殿下!”苏枳带头第一个挪步回屋,一坐下,就先拿起筷子。
楚晏与府侍吩咐了几句,抬步走近时,发现出言赶人的沈南风倒还站在原地。
“殿下?”
沈南风看着楚晏如此消瘦憔悴的模样,一时感伤,可他却帮不了什么,只能劝慰道:“林大人是本王老师,对本王有恩,大人对林大人的情谊本王会记在心里,本王也会多寻医士来看顾。”他那日带宫中御医来看,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气血不足,神伤过度,具体什么时候会醒没有人敢给他答复。
楚晏谢道:“承蒙殿下关怀。”
“是应该的。”说完,竟抬臂拢住了楚晏的肩,与楚晏一同入屋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熟络起来,苏枳和江复互相搭着肩嚷嚷着要把对方灌醉,但其实真正醉倒的只有苏枳一个。
江复这些年在军中练出的酒量哪是苏枳这种花架子能比的。
孟怀晚和江辞北自沈南风与江复来后,就失了活力,一句话也不说,酒也一口不碰,齐齐坐在一处活像是多少年没见过饭一样,只顾闷头扒饭,连头都要塞进碗里,最后还是楚晏笑着劝了两句,这才放松地喝了几杯,但毕竟小孩,没几杯就醉倒在桌了。
苏白食欲不强,吃过几口后就在一旁静静坐着,身前是一炉备好的解酒汤,微微散出沁人清香。
“楚大人,”沈南风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笑着征求道:“本王可以去看看予温吗?”
“当然,殿下请。”楚晏把手中茶杯放下,随即起身引路。
楚府在颐都众府邸中并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府邸不大,可胜在前主人是位风雅之士,府中景致别样,布局精巧,住着也算安雅舒适。
四下无人,沈南风改了自称,亲近谦和的笑着:“楚大人,我年后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了。”
楚晏一楞,随即才堪堪接话:“北地严寒,殿下要多添衣物。”
“添衣避寒,可暖孤身,但家中不定,凉寒内心。”沈南风像是自嘲,一声冷哼,让这冬风又寒凉许多。
楚晏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轻浅一笑,也并不遮掩躲闪,直言不讳地问:“所以殿下是想让臣做什么?”
沈南风闻言,眼前一亮,果然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必费力,只三言两语就能读通他的暗意。
沈南风温声道:“如今予温病倒,相当于我一臂缺失,父皇如今也并没有要新立储君的意思,四哥不问世事,七哥我也再未见过,五哥今日倒是回来了……”沈南风皱起眉,语中不乏忧虑:“我与他虽同为领将的征战王爷,但若论及在那些肱骨老臣心中的地位,我也自知与五哥无法比拟。”
“殿下有救驾之功侍病之劳,是五殿下比不了的。”楚晏缓声接话。
“比不了吗?”沈南风停了步,望向天边悬月,这月和他一样,孤而不落,只他一子,独留这茫茫夜色中,周边连颗星芒也无。
唇边展开几缕无奈,“说起来也不怕大人笑话,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也妄想搏上一搏。”
他是想当那轮高台明月,近则护佑母亲和弟弟,远则泽被万物,彻底结束无休无止的征战流离和勾营算计。
他知道这些想法都渺茫熹微。可他还是想试试。
楚晏轻声应着:“殿下有军心,有民心,有愿为殿下尽心的臣,何出此言?”
“尽心的臣?”沈南风轻喃着,转目一笑,把视线从天际边收回,待看向身边人时,眼眸已灼灼似火,他知道楚晏与林洹一路,也不愿兜圈,直问道:“那大人可愿做这个臣?”
楚晏失笑,“殿下恐怕是找错了人,我只是大理寺卿,并非七卿,恐怕难以帮到殿下。”
“不。”沈南风这次却是斩钉截铁:“工部,礼部尚且不谈,如今吏部尚书空缺,新任的户部尚书宋谦邧不明立场,兵部于荀是成王的老师,至于刑部齐伍,此人惯于跟风度势,如今予温病倒都察院空悬,括青他仍需要时间……我已经失了兵部,但不能连三法司也全部收折,所以往后必定要仰仗楚大人。”沈南风说完,竟朝楚晏拜了礼。
楚晏也只是回礼,又浅浅一笑,垂眸避开夜色中的恳切眼神。
他记得林洹的嘱托,也知道沈南风现在急于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但他并不认为如今是招兵买马的最佳时机,于是劝声:“树大招风,刚极易折,殿下莫要急功近利。”
“但我马上要去封地,只怕以后难以再接触朝堂之事了。”沈南风舒开手掌,任由风过,好似无力。
“不会。”楚晏摇头,打断沈南风的猜想,他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殿下既然有了北五省封地,又有霄鹰军军心,何患将来。”
沈南风眸光一闪,顷刻明白了楚晏的意思。
水火不容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倒不如静水流深,暗待时机。只要重熙帝没有立下太子,那这种分庭抗礼的局面谁若多进一步,都算是坏了规矩,给人把柄。
思虑明白后沈南风一笑,再看向楚晏的眼中更是钦佩:“多谢大人点拨。”
“殿下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