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华殿北楹朝房内。
“于老!于老——!”
于荀听见有个声音在遥遥喊自己,他偏头望了半天,终于看清一角散答花纹的绯色朝服,紧接着,一张桃花面越凑越近,直到站他跟前。
“哟,是小括青啊!”于荀拢起袖,和煦笑着。
“是,晚辈括青给于老问安。”苏枳笑嘻嘻地行了礼,眼波在于荀身上几度流转,显是欣喜不已:“您今日是?”
“哎呀,喏。”于荀抬起自己的宽袖在苏枳眼前抖了抖,让苏枳看清衣袍上暗暗流光的小独科花。
“于老是要重返官场了?!”苏枳立刻瞪直了眼睛,欣喜一瞬转为惊奇,连连惊呼。
“自是当然。”于荀笑着颔首,佯装严肃的清了清嗓,而后沉声:“本官还未问苏大人为何上朝前如此得意忘形,这般嬉笑模样可是视我大颐官度礼法为无物?”
“下官不敢。”苏枳端正神色,配合着又行一礼,对目应声:“今日如此得意忘形实在是因久不见大人所致,大人尚且不知,自前年云霞山一别,下官便誓要俸大人为师,论其武略仪风,大人乃当朝榜首,论其德才将气大人更是闻名遐迩,大人之风度实是令下官夜以继日魂牵梦萦呐!这才失态,所以,还望大人见谅啊。”
“哈哈哈哈!”于荀大笑,指着苏枳道:“你这嘴啊,就数你最会说话。”说着,伸手规整了下苏枳被风吹乱的衣袖,满面和蔼:“若你果真如此想,那老夫便欣然受了。”
“大人该当,该当。”苏枳弯下腰,笑着给于荀斟了茶,双手奉上。
今日是重熙二十一年的最后一个早朝,明天是大年三十除夕日,辞旧迎新,又是一年。
于荀招手让人搬来椅子,而后让苏枳在自己身旁坐下,苏枳也不推脱,待身旁人搬挪好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倾身凑着于荀问:“于大人是有何吩咐?”那笑意也自是谄媚。
于荀早年战功赫赫,天命之年就被加封镇国公,等沈泽耀,段遄等人开始领军后,才借着伤病为由离开了战场,直到今天已有十多年不问朝堂了。
于荀眯着眼,喝了一口苏枳刚刚奉的茶,用仅能苏枳听见的声音慢悠悠问:“你爹这几日可与你说过什么?”眼中哀愁一闪而过。
“我爹?”苏枳摇摇头,脸上笑意慢慢收敛,沉郁了眉眼:“我爹他两月前就闭门不出了,就连我也是不见。”
“最近又时值年关,刑部事务繁多,我已几日不曾归家,一应事务也是不知。”苏枳哀叹完,看向于荀,“于老是有要事找我爹?那我今日便回府看看,若我爹肯见我,便请您来。”
“这不必了,倒也无事,只是……”于荀叹口气,转目望向远方,天色仍是昏黑一片,只窗外零零星星的灯色,一簇簇照开黑夜。
斑驳的光点静落入年长者的眼,不等丝毫流转,便被那望过千万里江山与百余年史书的眼眸悄然吞噬了。
于荀话没说完,忽然就生出句感慨:“是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啊。”复又转过身,将眼神放在苏枳身上,语间具是劝慰。
“当前国运不安,人才不汲,陛下亦是烦忧,改日回去替陛下劝劝他,别太执拗了。”
手中茶盏搁下,茶水在白色瓷杯中莹莹剔透,顺着一起一落,清苦的茶香便悄悄氤氲于室。
这天子的赐茶,定然是顶好的。
苏枳昨日听说宫里捧着圣旨去了镇国公府,外界纷传是陛下要请于荀任兵部尚书一职,他还不信,今日所见,才知是真。
不过宣旨的若是真去了苏府,他爹也不可能抗旨啊?何来执拗一说?
苏枳自太子一事后,也大概明白了苏愈的选择,虽然他至今仍不清楚当年苏愈辞官的真相,可也能理解侍于天子侧的艰难。
于是赔笑掩饰:“或许是我爹还未接到旨意。”
“怎么会?”于旬哼了一声,神情严肃:“你爹前日被皇上召入宫的事,你也不知道?嗯?”说着,斜眼瞟了苏枳一眼。
“这……”
苏枳被这一眼扫的紧张,虽说于荀与苏家私交不错,他也算被于荀看着长大,可于荀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这样淡了笑意扫他一眼,他也还是怕的。
于荀这话并未压着声音,此言一出,那些肱骨大臣便全都看向了他,苏枳觉得此刻他要是再回个“不知道”,怕是这些嘴加起来,今晚就能把他说去重熙帝跟前磕头。
“这……知道!这个我当然知道。”
苏枳扯开一个苦笑,含糊其辞:“这…于老,您老也知道我爹性子,他决定的事,谁又能说的动?以往林洹尚能劝解几番,现在林大人病重不醒,我那又都是耍花腔的本领,没那正经劝人的能耐,这事便给了我,又能怎样呢?”
苏枳说着起身,对于荀歉拜一句:“所以于老若是有空便常去我苏府坐坐,也好让晚辈多学学。”几句话的功夫,苏枳后背生生出了层薄汗。
他害怕哪句话不对,便又让人抓了把柄,将他送上台谏,再招祸患。
于旬也不欲追究,摆手作散:“行了,你啊,不知道是从哪学的这贫嘴的本事,行了去吧。”他让苏枳赶紧回去准备上朝。
苏枳也不想再待了,边笑边往旁边退,走到后门边时,忽见前门的门帘被掀开,随后便有一人裹挟风雪端稳入内。
“臣,拜见成王。”
最靠门的几位大臣率先起身拜礼。
沈泽耀身着红色皮弁,是参朝的装束。他扶起近前的人,对各位大臣道了免礼,最后近前拱手对于荀一辑:“于老安好。”
苏枳本已出去,这几声拜叩又引得苏枳从帘后探出个眼睛。
嗯?成王?
成王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枳心中一计较,将面上的心思瞬间藏了起来。还好沈泽耀掀帘时,帘门对开隐了他身影,能让他趁乱溜出来。
早知道他今天就不来北楹了,弄得他大清早的大气不敢出一口,可累死了。
*
“苏枳。”
苏枳正埋头向前走,打算回去喝口茶顺顺气,就听到路边有一个声音喊他,转头一看,楚晏掀了帘,正看向他。
楚晏这两个多月可算是养出些血色,不过到底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看着单薄得紧。
“你现在倒是会偷懒了,就把轿停在这儿。”苏枳指着前面的金水桥,满眼戏谑。
楚晏闻言笑笑,仍旧是神情恹恹,捂唇打了个哈欠后,轻声回:道:“是天冷。”说罢,等府侍摆好櫈,他才起身下轿。
苏枳看楚晏如今病恹恹的动作,原本是想关心,可话到嘴边又转成不屑,撇了撇嘴道:“那是你冷。”又仰了下巴,示意楚晏往前看,“瞧见没有,这里哪个穿的有你多。”
“是没有。”楚晏牵了牵唇,低眉拢紧身上厚氅,又把胸前的孔雀补子和领口牢牢遮住,不再回话。
时值年关,大理寺归档审查之事愈发忙碌,因为林洹还在楚府,所以楚晏便每日将看不完的卷宗带回府,连夜审阅完后,白天再回大理寺忙另外的事情。每日就这样两头跑,再加上大理寺到楚府路途并不算近,一来二去难免疲累。
楚晏跟在苏枳身后慢慢走着,但看苏枳几步一停几步一停,停下就望着他,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你要说什么便说。”楚晏走快几步,靠近苏枳站定。
苏枳这才不装了,长长叹息一声,愁容满面的挨近楚晏,“这倒也没什么,就是今日除夕了,总觉得……啧,不是感觉。”
“不是感觉?”楚晏不太能理解苏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向来都是一个人过节。
季舒是江西庐陵府人,还有父母在家,早些天就启程回了。周宣他从来没问过,不过一到过年也就找不到人了。
苏枳眯眼打量了楚晏一眼,忽然想起楚晏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当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但他可是两个月没见苏白了。
苏白自从那日林洹病倒后就留在了楚府,在这期间苏枳只寻到三次机会过去,但次次都正好与苏白错开,他总不能也住去楚府吧。之后刑部事务繁忙起来,他也再寻不到往楚府跑的时间。
苏枳想着想着感觉眼眶都湿润了,他想直接问的话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于是苦苦抬头,遥望天际。
长叹息以掩涕兮,借古追今,哀吾生之多艰啊……
楚晏瞧着苏枳今命休矣的悲催样,莫名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假意问道:“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感觉?”
“啧。”苏枳斜撇了一眼,眼神有些埋怨和不满,“亏你还和予温在一起,怎么没有一点聪明劲。”
“我是拿真心换的真心,靠的不是聪明。”楚晏挑了下眉,故意炫耀:“再说,苏大人倒是聪明,可聪明到点子上了?”
楚晏虽不在府,但每天晚上回来后总能堂中瞧见苏枳送给苏白的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些精巧的玄机物件,更多的是苏枳从各地和宫里寻出的珍贵药材或花种。
当然,这些东西一个也没能入苏白屋子。
“是是是,再聪明也聪明不过你。”苏枳认了输,把手拍在白玉栏上,结果被冷的一激灵,连忙缩回袖中,再往前走去。
楚晏跟着身后笑,没走几步,苏枳又回了头,笑得一脸恳切。
“楚晏,你今晚府里有客吗?”
“尚无。”
“那我今晚去你府上呗。”
他已经躲了他爹两月了,那日他从楚府回来后,苏愈就要罚他跪五日祠堂,要不是沈南风听闻此事后登门劝解,从五日改降三日,估计等林洹醒来就能听到苏家绝后的噩耗。
既然明日是除夕,要守岁,那么就今晚,他总得寻个地方躲躲他爹,能避一天是一天,省得惹他爹不快。
楚晏答应得很爽快,他自幼就没过过什么节,对这些节日也不看重,于是实话实说:“可以是当然可以,但我府中大部分侍从都回家过年了,你来只怕是无人侍候,能习惯吗?”
苏枳无所谓地摆了手:“这有什么,不妨事,我这四体也勤五谷又分的干什么不能自己来啊!行了,就这样说定了,我今日下了值就来你府上!”
楚晏捏着手里笏板,心里咂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竟在想,如果林洹醒着会是怎样的场景,这个年是不是也能热闹起来,也能让他过一个真正的节。
楚晏站在原地稍顿了顿,他望着苏枳的背影轻笑了下,才将肩上的厚氅慢慢解下,抬步跟上。
结交苏枳,似乎也不错。
孤家寡人,也实非他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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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实非他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