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对视后,苏枳避开楚晏审视的双目,一瘸一拐地从阴影里走出。
楚晏抬手指了旁边的椅子:“苏大人坐。”
苏枳不敢。
如果放在以前他不但早就坐下,应该还要讽刺几句楚府凳木太硬,硌了自己皮肤,可变故太快,现在的他在楚晏面前根本无地自容。
如果不是楚晏救了林洹,给了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那他将一辈子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中。
“苏大人请坐。”楚晏无奈,又道一遍,结果这次说完苏枳直接后撤了一步。
楚晏本想与苏枳言明之后安排,但看苏枳满脸愧疚,是既不说话也不坐,于是盯着苏枳的脚,再度拾起些力气,故意道:“苏大人要致残自己,也别在我楚府,楚某不知如何得罪了大人,竟要我坐实虐待朝中重臣的罪名。”
“我不是,我……”
苏枳讶异抬头,他本以为楚晏会斥骂讥讽于他,可没想到楚晏会说这种逗趣的话,也并不打算苛难他。
可他却庆幸不起来,他总感觉楚晏变了,比起现在,他更习惯之前张牙舞爪的那个楚晏。
他问楚晏,不怪罪他吗?
完全不怪是不可能的,可事已至此,他不愿把精力耗费在无用的事上。
楚晏摇头:“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将予温气至病倒,但还望苏大人可以听进予温的话,不要让他再度失望,苏家与你……咳咳咳……”
话没有说完,他的喉间就喷出一阵猝不及防的咳意,他拢了拢长披,把咳意压住。
苏枳连忙倒水,跛脚递给楚晏:“你缓缓。”
他闻到楚晏身上有一缕血腥气,是熏香都压不住的血味。再抬眸看向楚晏的脸时,只见有浓重的疲倦凝在楚晏眉间,眼下也全然是乌青之色,整张脸都好像薄浮了一层灰败之气。
“你是病了,苏白可看过?”苏枳拧眉担忧。
楚晏没有答,他谢过苏枳后,用没有被划伤的那只手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水。
苏枳看着楚晏,内心恍生出许多感慨,他如今才知道自己在楚晏面前自以为是的傲慢究竟是多么可笑,他接过楚晏的杯子,温声劝慰:“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今夜我来守着。”
说完就有些心虚,忽然想起自己下午醒后不轻不重地摸了苏白手掌,结果惹得苏白倒吸一口冷气的事情。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楚晏没有理会苏枳,提了气,重新说道:“如今朝中局势动荡,林洹病倒,你我若在这段时间立不住脚,难免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待林洹苏醒,我们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他没有力气和苏枳说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予温与靖王之盟,你可知道?”
“我知道。”
“既已知道,那希望苏大人可以与我一同完成林洹心愿。”
苏枳闻言陡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楚晏你?”
楚晏的意思是让他来玩弄权术?他苏枳有什么资格来玩弄权术?他连官考都费劲。
楚晏看出苏枳担忧,轻轻颔首,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苏枳的妄自菲薄不是他能解决的,楚晏只捡了重要的事说。
“现在太子身死,朝中唯剩靖王沈南风与成王沈泽耀,既然予温选择了靖王,那想必是有他的道理。”
苏枳点头附和:“是,沈南风心地纯良,文韬武略在诸皇子中也是佼佼,只是因为孙皇后家中旧事,导致陛下并不看重他,而那个成王……”苏枳思量片刻,斟酌道:“我爹的评价是:心思缜密,笑面腹刀,颇有手段。”
苏枳见楚晏有些疑惑,出言解释:“那个成王就是沈泽耀,皇帝的第五子。”
楚晏点点头,他从沈年钰的口中听说过沈泽耀的名字。
——“若是沈泽耀做了那个位置,我们几个一个也别想活,倒不如让我来做,至少我还是个惜才之人。”
“知道了。”楚晏咽下喉中腥苦,倒也不防苏枳,挑明了说:“其实你我为臣,本不该评说这些事情,但如今重熙帝年事已高,在太子一事后对朝政之事也开始松懈,如果我们与靖王殿下不趁此机会囤储势力,只怕日后会身陷囹圄。”
苏枳明白楚晏的话,林洹病倒,苏家沉落,楚晏又是孤身一人,如果不尽快在二者间做出抉择,只怕会被利用胁迫甚至诬陷。
毕竟无中生有的事情多了,指不定哪日头上就要落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像他苏家一样。
楚晏看苏枳神伤,也不忍再逼,只慢声道:“我今日留你,也并非要你现在就做出计划,只是望你能让苏家重整旗鼓,别再如前日一般昏沉下去,现在林家和苏家、咳咳咳……”
许是今日话多了,刚刚咽下的血复又涌出,他不敢叫苏枳发现异样,只将手攥握成拳,押抵在床沿强忍。
伤也裂开了,他能感觉到血正顺着腰腹淅淅沥沥的往下淌。
“我去找苏白。”苏枳脸色一白,说着就要往门外跑,被楚晏出声拦下,
“你别去,风寒而已……”楚晏侧过身,把呛他两次的淤血悄悄吐在衣袖间。
还好冬衣够厚,很快就将血吸尽了。
苏枳看不下去楚晏继续与他诹谎,冷下脸戳破了问:“真的是风寒?那你身上哪来的血味?”
将口中淤血吐掉后,楚晏暂时感觉松快了许多,脸色抑痛之意不在,也就能撑起笑意,他换了语气,看着满脸严肃的苏枳,认真调侃:“你将我的予温气倒后又不管,太子谋逆那日我被山石砸伤腹部,今日一路抱着予温伤口撕裂,当然会有血味。”
楚晏见苏枳还是不信,只得重新拾起以往慵懒气人的态度:“你苏大人就不能盼我点好?”
“唉你,啧,我真吓死了!”苏枳见楚晏终于恢复正常,才松懈下一口气,但仔细一计较楚晏的话,又转而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你的予温?”
“就是如你所想的那样。”
楚晏牵起林洹的手,十指相扣亮给苏枳。
“你!!!我真是不该对你这种人心软!难怪你天天缠着林洹,原来一开始你就心思不纯!”
楚晏却是笑得轻佻,不以为然道:“那是当然,我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林洹,正所谓一见钟情。”说罢,他伏下身,竟当着苏枳的面吻了林洹的手。
“楚晏你!”
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竟然被空降的大理寺卿短短半年时间掰弯了?
虽然颐朝男风开放吧,可他是真没想到楚晏和林洹竟在他眼皮底下谈了这么久恋爱?
那他之前那些阻拦和讥讽不是显得他更像痴傻吗?
苏枳越想越羞愤,要不是脚上有伤他能立马跑起来。
这个楚晏!难怪把他留下来,在这等着气他呢!
……
苏枳捂眼,飞快离了屋子,自然也没注意到楚晏逐渐涨紫的面颊。
楚晏看着苏枳彻底走远,等四下无声时,他终于是支撑不住了,用一臂撑着床,另一手撑跪在地,一连呕出好几口鲜血,像要将心脉都呕出一般。
他的胸前也早已濡湿,之前呛咳时就牵动了刀口,但还好苏枳是个大意的,他又特地穿了黑色衣袍所以并不显眼。
雪停了,只剩风在隐隐约约吹落出簌簌的声音。
楚晏等到终于可以起身时,慢慢挪步到里屋,褪下衣衫自己换药。
手臂刀口并不深,只用纱布再度裹上就行。难处理的是心口的刀伤。虽然周宣下午已经做过缝合,可刚刚被呛咳震裂了,正不断往外涌血。
楚晏不想劳烦周宣,自己拿过软木,咬在牙上,然后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用力抑制因疼痛所致的颤抖,再将被扯开的线用力抽出。
折元蛊始种时忌用伤药,这种穿皮刺肉的创痛只能靠自己生生忍住,楚晏光抽线就已疼的浑身战栗,但这才是开始,他还要将伤重新缝合起来……
胳膊带伤再加上身体虚弱,楚晏生生挨了半个多时辰才将自己全部弄好。他拨开自己被汗湿的头发,从口中取出已嵌入血牙印的软木,仰躺在床上大口喘息。
还挺疼的,楚晏心想。
等过了一会,他才终于有力气起身,扶桌慢慢走下台阶,换上已被熏好的衣袍,又用簪将散落的头发再次拢好,慢步走出。
“楚大人。”
“嗯?苏大夫已经吃完了吗?”楚晏脚步一顿,不着痕迹的贴着廊柱稳住身形,又勉强使力堪堪站直,等苏白走近。
苏白一拜:“在下是来给楚大人看伤。”
之前在碰到楚晏脉搏时他就留了心,又看楚晏有意躲闪,于是他便一直等在这里。
楚晏先谢过苏白,又云淡风轻的笑:“腹部的伤是有点撕裂,不过已经处理妥当,现下已无大碍了。”
“楚大人一定要如此吗?”
苏白不欲和楚晏再打哑谜,直言道:“我之前触到大人脉搏,与林洹初病时脉象相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种脉象。”
“所以楚大人是做了什么?”
苏白问后,立刻伸出手想要再探脉象,但被楚晏闪身避开将手背于身后。
“苏大夫恐怕是诊错了,我身体康健,除了早上无意间感染了风寒外,身体未觉任何异常。”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苏白表情凝重:“无论是作为医者还是作为林洹好友,我都不希望大人有任何闪失,大人如今既已对林洹动情,就更不该令他伤心……”
“苏大夫这话就严重了,我真的无妨。”楚晏还在笑着规劝。
“那便失礼了,楚大人。”
他虽是医者,不如楚晏身姿灵敏,但楚晏如今身体虚弱,他又是铁心要探,几番推阻后,他还是擒住了楚晏藏在背后的手腕。
“你且告诉我该如何做?”苏白冷下表情,薄唇随脉象抿成一条直线,沉冷的眸中具是忧意。
“没用的。”
楚晏抚下苏白的手,又无力笑笑,随后迎着风雪头也不回地向黑暗里走去。
风愈刮愈大,枯枝在呼啸声中孤寂地摆动着,遥遥天际渐染紫红,只怕又有一场暴雪将要降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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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