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并没有让周宣等很久,不过片刻,就从床榻边缓缓抬头,把林洹的手放好,又扶着床榻一点点起身,哑声喊:“周宣。”
“在。”
“开始吧。”
周宣站停原地,仍是不愿。她看着楚晏,一句话在唇边含滚许久,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甚至带上了恳切的哀求之意。
“楚晏,你犯不上要搭上自己的命……”
“我说开始!你如今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楚晏语气陡然变冷,一句话如金石坠地般坚定,显是不欲再费口舌,与之周旋。
直到今天,周宣才又像是认识了楚晏一般,她从来都知道这人意志坚韧,品格性情绝非常人能比。她猜测过楚晏的很多未来,或成枭雄,或成俊杰……却独独没想过古人常云的“难过情关”也会应验在楚晏身上。
楚晏与周宣对视,几乎是恳求:“就现在吧,我要救他。”
是,楚晏在求她,求她救救林洹,救救他的心上人。
她真的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楚晏。
楚晏一直都该是那个坐在上位,于污流间涅而不缁,于巨变前云淡风轻,是该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翻云覆雨绝境春回的人。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竟不顾一切在求她。
芙蕖成泥,折梅化雪,碾兰入尘……是以零乱破碎,为君子不忍。
周宣深深呼吸多下,才终于将内心的悲切与惊惧压下,她想再说些什么,可一看到楚晏的眼,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坛酒与一个烧旺的火盆。银刀被火烤炙后再丢入酒中,发出炙烫的声音,细碎又猛烈的沸泡像拍在了人的心上,难过至极。
她看不懂这世间情爱,也不解楚晏何至于此,可她也不想楚晏只留下这浑噩躯壳。
楚晏将林洹染血的外衣褪下后解开里衣,等衣服被剥去的瞬间,青紫色抓拧痕迹终于露出。绕是周宣看到此,也不由心中一颤,她实在难以想象病痛是如何折磨眼前这位仙姿玉貌的人的。
“楚晏!”
她发现楚晏的身体在向后仰倒,于是连忙拉住楚晏的胳膊,帮楚晏稳住身形。
“不用。”
楚晏摆手,从周宣手里慢慢抽出胳膊,等站稳后,迅速褪去外衣,拿起坛中的刀,反手甩刀划开手臂。
刀上的酒液甩在地面,但却落不去他的悲痛。
“予温,以后,就不疼了。”
楚晏让血液顺着手腕与指尖滴流在林洹心口,等血完全覆盖住林洹心脏后,他才又换了只手,缓缓俯下身,稳住手腕,在林洹心口精确切开一个细小刀口。
须臾,心间的刀口爬出一个褐色蛊虫,这是血蛊。血蛊虫腹闪金,已是将离蛊吞入其腹。楚晏将手搭下,让血蛊顺自己手臂刀口进入身体。然后又对转刀锋对准自己,深深刻划心口皮肤。
霎时,血成线渗出,喷落在肚腹胸膛。
楚晏闷哼一声,继续用刀尖左右拨挑皮肉。
周宣不忍再看,她低头拿出腰包内的银色小盒,轻转锁扣,将一黑一白的两只折元蛊挑出。
她先用刀尖挑起黑色折元蛊,引送入楚晏心口刀伤处,然后又将另一只白色折元蛊以同样的手法送入林洹心口。
蛊虫钻进的刹那楚晏只觉万蚁噬心,心脏像被猛兽撕咬啃食般巨痛。他捂住嘴,但还是没能来及,喷涌而出的血液在地上开出巨大血花。
黑蛊献,白蛊收。
始种之时,白蛊会将宿主死前之感反复传递给献蛊,在一个时辰内如此往来七七四十九回,等白蛊与黑蛊皆无异常后,才为双蛊连成。
“楚晏!”惊惧之下,周宣迅速站起,她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楚晏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至于仰倒在地。
——原来这么疼啊,予温。
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袭击了楚晏的全部意识,几乎没有留给他任何缓释与喘息的余地,楚晏想让周宣不必担心,但一时竟无法出声,他只有用所有力气来抵抗疼痛,才不至于失态。
周宣一人之力根本扶不住楚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晏借靠她的身体滑坐在地,又痛苦的蜷缩起来,连脊骨都在发颤。
“我去喊人。”
“……别,别去。”
楚晏微抬了手,唇齿轻起,他看楚晏像有话要说,于是跪坐在了旁边。她低下头将耳朵贴近楚晏,才终于听清楚晏虚弱的气音。
“等我,缓好,后,你去…叫苏白来,不要,呃嗯……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自愿的,是他心甘情愿的。
是他不忍,他不忍林洹要先离开他,是他执意要拉住林洹。
但他不能让林洹陷在这件事里,也不想旁人知道,他不想林洹对他愧疚,况且林洹救了他一命,他一命还一命,也是应该。
他只愿林洹醒来后不要怪他。
楚晏断断续续说完,又将头艰难扭向床榻,一道晶莹自他眼尾滑落,慢慢的滴流在血泊之中,很快就与血相融了。
他实在没有更多精力了,确定林洹安然无恙后,就将头拼命转回来,撑着最后一丝气力道:“你以后,也,不要,告诉他,我要……你,保证。”
很奇怪,周宣明明需要很努力才能堪堪听见楚晏声音,可这句话,周宣却听的很清楚,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没有人比她更能听得清楚晏语中的郑重。
周宣哽咽着点头,金色的瞳孔里浸满泪水,她眼前早已一片泪雾,隔着雾花,她看见那条若有若无的金线,已闪动在楚晏眉间……
“我向你保证,我谁也不会告诉。”
她向楚晏起过誓,永远不会背叛楚晏。
……
直至傍晚,折元蛊并未出现异样,周宣才恢复男身,扶着楚晏从院外缓慢走入。
雪已停了,但依旧瞧不见月色,朦胧的隐在云间,看不真切。
廊下挂起的一盏盏橙灯,正淡泊的散出微光。沿廊而照的灯影里,楚晏脊背微躬,借着周宣的力一步步向前。
这段路在平常也不过数步,可在今天,这数步之距却是走不完的遥远。
楚晏的里衣已全部换成暗色,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厚氅暂挡寒风。他破开的伤口很深,只稍一动就有血渗出,步履还很虚浮不稳,但好在最难捱的痛楚已经熬过。
他扶住门框,抬目向屋内看去。
林洹的床边挤满了人,有苏枳、孟怀晚、苏白,还有季舒和荆越带着古儿在一旁远远看着。
唇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是一个放松的,甚至是如愿的笑。楚晏想他是对的,有这么多人爱着林洹。
地毯已被周宣带人全部换过,林洹身上的血迹和染了血的衣服,楚晏也在醒后的第一时间亲自擦拭并清理了一遍。如今屋内闻不到任何血气,暖热干燥的地龙和缓神安气的淡香温和的安抚着每一个人。
楚晏缓了半刻,才将手慢慢离开门框,他摆手示意周宣不必搀扶,提起一口气,缓缓走近。
“楚大人,多谢。”
苏白最先注意到有脚步声接近,他转身,看向慢步而来的楚晏,对视的一刹,心里就生出些悲意,但悲从何来他一时却说不太清,于是展袖相合,对楚晏端正的行了一礼。
他不知道楚晏做了什么,再给林洹诊脉时竟惊奇发现林洹体内的毒相已经消解,现下虽脉象虚弱,但总体已无大碍,心脉相较之前实在是好了太多。
楚晏怕苏白看出,并不敢贸然讲话,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并不动声色地将胸口衣襟再次收拢。
苏枳听到苏白的声音才知楚晏来了,他撑着椅子起身,一瘸一拐地踉跄上前,声音里,还有未消的惊颤:“楚晏,我……对不起。”苏枳持礼弯腰,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自己说再多也难抵过错,于是将愧歉含于一礼之中。
楚晏暂时无力理会苏枳,径直走过苏枳身边,眼神示意周宣将人拉起,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他低俯下身,轻拢过林洹鬓侧的头发,又将被角往上提起一寸仔细掖好,等做好一切后,就静静看着林洹。
火烛静燃,灼出一室柔光……过了许久,久到周宣紧张的神情被季舒发现,楚晏才轻轻开口。
“怀晚。”
“嗯…楚哥。”孟怀晚早已哭红了眼,此刻并不敢抬头,只低着头轻声应答。
楚晏记着林洹交代的事情,虽然林洹日后还有很多的机会可以亲自陈述,但是他想,还是他替林洹说了的好。
楚晏知道林洹重情,孟怀晚又是林洹唯一亲近的亲人,如果林洹不是害怕孟怀晚因为庭州案离开自己,离开林家,怎么会在这么多年都对庭州一事闭口不言,只在身感尽绝时才与他道出全部经过。
他轻轻捏了捏林洹的手心,好像在告诉林洹,自己要帮他开口了。
“怀晚,接下来我讲的事情,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请你一定相信,林洹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楚晏喉中带血,又气力不足,每说几句便不得不停顿一下,虽然讲话艰难,说的很慢,但每字每句楚晏都咬得很是清楚,将林洹的话复述的分毫不差。
低哑的声音轻响在房间里,落进每个人耳中。
其间,楚晏艰忍不住,伏床呛咳起来,周宣见状立马走近蹲在楚晏面前,扶住楚晏肩头。楚晏将咳在手心里的血不着痕迹地抹在黑色衣袖上,又轻轻撇了一眼周宣,命其退下。
苏白是何其敏锐的人,待周宣离开后,他就借着递水趁机抓到楚晏脉搏。在摸到的一瞬,苏白便凝噎在侧,震愕瞪目。
……
待楚晏说完,孟怀晚再也顾不上旁人目光,伏在林洹身上大声痛哭。
“哥,哥我不怪你,都是他们的错,哥,你快醒来,我都写好策论了。”
“我知道哥对我最好。”
“孟家姊妹打骂我,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说我阿父是怀人,是杀人犯。孟家姨母也辱骂我,说我爹死了她们一家人的财树倒了,还嫌我吃他们家的饭。”
“是哥把我接出来接进林府,叫我不要害怕,还让林府的人也称我少爷,明明我都不姓林……”
孟怀晚哭够后,才终于肯抬头,他朦胧着泪眼找到苏白,哑声抽泣:“我哥,啥时候,能醒,醒来?”
苏白摇摇头,他不敢答。
林洹性命虽已保住,但具体什么时候会醒,苏白不敢保证。身体非一日亏空,补气养神也非一时之功。
孟怀晚见苏白如此神情,又抽抽啼啼地倒在床沿。
苏枳垂着眼一言不发的站在墙角,他脚下的拖屐早已不知道被落在了哪里,纱布也已散开在地,星星点点的血迹拓在足底,却丝毫不觉有恙。
其实他并非有意,实在是气极,一时间找不出得以回击的话,才想到用孟家之事堵住林洹咄咄言语,他那时如果多注意一眼林洹,如果在林洹细微的动作表情里发现一点点异样,就不会这样。
是他的错,是他的罪。
楚晏安抚过孟怀晚后,才总算肯将目光转向墙角的苏枳。
苏枳眼尾染红,是被泪水蛰刺的痕迹,一颗红色泪痣在烛光阴影里尤为醒目。
“季舒、周宣,你们带怀晚和苏大夫去用膳,我有话同苏大人说。”楚晏吩咐。
“是。”
季舒走至门边时,见周宣还站在原地。以为周宣没有听见楚晏的话,于是折返回来拉拽了一下。
“周宣,走啊。”
“嗯。”周宣虽嘴上应声,可脚下还是不动作。
季舒感觉周宣今天怪怪的,可说不上是为什么,他知道楚晏是因为林洹而悲痛伤身,那周宣呢?
“快走啊,你怎么了?”
楚晏听见季舒的疑问,侧脸撇了周宣一眼,也佯装关心:“周宣,你怎么了?”
“我无事。”周宣垂下眼,挣开季舒的拉扯,自己一个人快步离开,出门时,季舒看见周宣抹了把脸,像是哭了一样。
不至于吧,不是讲的林洹的故事吗?一个大男人也能感动至此?季舒摇摇头,与周宣分道扬镳。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楚晏才慢慢坐正身体,看向苏枳。
“苏大人。”
那是全然陌生的,冰冷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