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看到周宣放的信号弹后,就已准备好一切候在门外。他自认心理承受力强,但当看清楚晏怀里抱的人和踏落在雪地上的刺眼血迹后,还是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是!林大人?!!”季舒瞪大双瞳,不可置信地转头,满是惊惶:“阿宣,你们这…这是怎么了?!”
他跟不上楚晏如飞一般的步子,只能紧赶慢赶的凑近周宣。再欲说话时,周宣飞去一个眼刀,似乎是嫌季宣聒噪,又怕季舒再说什么刺痛楚晏。
风雪愈烈,廊下竹帷无力遮蔽,晶白的雪片被风吹的四散飘摇,又骤然猛落。几波起涌下,便很快拓湿那方强作镇定的肩颈。
白雪不知情,狂舞乱人间。
周宣看着楚晏愈渐染白的发,不免想到人间满白头。也恰时,楚晏拐过长廊,侧身一瞬,他看见楚晏怀里的人,是安静的,却也是了无生机的,就好像天生要归于这场白雪之中……
周宣知道,这是林洹与楚晏再遇后的第一场雪,只是此后,即是同淋雪,也恐非共白首了。
“锁门。”
楚晏不管不顾向前走着,像要走去天尽头般,周宣回神后,将季舒和荆越一把挡在院外,飞快跟进房间。
楚晏听见周宣进来的脚步,并不转头相看,他将林洹稳稳放在床上,用一只手抹掉林洹唇角血迹,另一手则与林洹十指相扣,当确定无人进来后,才终于脱力,整个身体也顷刻倒在床边。
“周宣,折元蛊。”语调又轻又弱,只余下木然的哀痛。
周宣并不走近,自袖间拿出一柄银刀缓缓划开手指。指尖悬珠,等一颗银色血液滴落在地后,他摘下了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露出全脸。
哪里还有男子模样,分明是个皮肤白皙,眉眼纤长的异瞳女子。
双瞳一金一黑,金色瞳眼可探蛊物。
“楚晏。”周宣轻唤一声,不加伪饰的声音里全是劝阻之意。
但楚晏却像没听见般,只是又道:“折元蛊。”
周宣走近,仔细看了眼被平放在床的林洹,果然看到林洹眉间凝起的金线。原来她第一次在醉金楼时并没有看错。
“楚晏,他体内的不是毒,是蛊,是有人下了‘离蛊’。”周宣皱眉:“离蛊十年一轮回,宿主必死,我救不了的。”
半个月多前,楚晏失魂落魄的找她要了血蛊,她问楚晏是作何之用,楚晏只道是要以血蛊清除余毒。
如今看来是将这血蛊用给了林洹。
“离蛊?”
楚晏转过头,低声喃喃了一遍,等再看向周宣时,眼里已是强抑欲出的愤恨,他差点就要怒斥出声。但见周宣女子身份,终是几度沉气,压怒咬牙:“既知道为何不早说?你早已看见了是吗?”
周宣理解楚晏心情,仍是轻声解释:“我即使早说也一样救不了,离蛊是邪秘之术,周家无人可解。”
她停顿一瞬,看向双目失魂的楚晏,她大概能猜到楚晏在想什么。那些垒放在书房里的古书文籍皆是楚晏查阅的证明,于是继续劝阻:“我知道你想用折元蛊将他一身病痛传渡你身,折损你的寿命,但十年后,离蛊轮回,你一样救不了他。”
“况且离蛊认主,其以宿主之血养祭,非宿血不离。”
楚晏盯着周宣,闻言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过太久,楚晏便再次出声,声音如破锈的钝刃般喑哑。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体内离蛊还有多少年?”。
周宣微弯下腰,目光沿林洹额头轻轻平扫,回答:“金丝未散,花丝未显,应在五年内。”
“五年?”楚晏低吟一声,他攥紧自己沾染着血气的手,求问周宣:“五年,你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需找到此枚离蛊的母蛊,并以母蛊吞噬。但这……几乎不可能。”周宣无情的下了定论。
楚晏刚刚大恸情绪,难免有些反应迟钝,他脑海里过了几遍周宣的话,才艰难承认了周宣话里的意思,周宣是要他放弃。
放弃?
不,他不愿,他永远不会放弃林洹。
楚晏垂眸,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曾经看过的载文记录,大量的记忆提取与一次次推演驳抗让刚刚濒临过崩溃的楚晏更是痛苦,他扶住床边,细密的冷汗顷刻就泅湿乌发……
忽而,他似是想到了办法,猛然起身:“我……”
猝不及防的黑暗突然裹挟于他,周宣连忙伸手扶住:“你怎么了?”
楚晏轻摆了摆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等黑雾散去后露出眼中坚毅。
“我在他体内种下了血蛊,既然清不了“余毒”,你就以血蛊为基,将他体内离蛊引入我身。”
楚晏这句话的语气很是平淡,就如吃饭喝水般寻常,但在周宣眼里,楚晏似乎是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宣既震惊又气愤:“你就算让他活了又怎样?五年内找不到母蛊,你也活不了!你何苦要赔上自己!”
她惊叹于楚晏对林洹的用情至深,又恨愤埋蛊之人的叵测毒心。
“楚晏,你还有要事要完成,你不能如此决绝啊……”她试图用白家和往事旧恨唤醒楚晏。
但楚晏却是充耳不闻,只是又蹲下身,紧紧握住林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竭力挽留林洹流逝的体温。
“五年够了,他救过我,他有朋友,有亲人,还有颐朝都需要他,我……”楚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将话吞了下去,又轻喃了一句,“五年够了。”
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说与自己听。
周宣见楚晏还是执迷,再次温声劝解:“楚晏,死生之事亘古无解,既是如今可换命相活,但五年后,你舍得让他看你离去吗?”
“死别之苦,你还要他也尝一遍吗?”
周宣许久没有等来楚晏的回答,他看不清楚晏的神色,唯有破碎的哽咽抽泣声才让周宣觉得眼前之人还活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楚晏。
如此颓败悲切,低迷无力又绝望哀痛的楚晏。
在她的心里,楚晏是永远不会倒的,应该永远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可今日,楚晏就这样散乱发髻,满身血污地跪坐于地,竟似要随林洹去了一般。
心骇之下,她恍惚忆起自己与楚晏的相识。
周家视异瞳为不祥,她在及笄那年用了书中所记的逆身蛊,将自己逆为男身逃出周家。但没多久,她被莫名卷入一场凶杀冤案,那时经历尚浅,在差点被冤死时,幸得楚晏相救,洗了冤屈。
出狱后,她无地可去,闲散游荡时又遇到楚晏,她见楚晏器宇不凡,便索性坦诚自己,想求一个待在楚晏身边的机会。她以为楚晏会与旁人一样,在得知她是周家异瞳女时至少会露出些震惊神色。但没有,楚晏只是很浅淡的笑了笑。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一笑是曾经沧海的淡然……
思绪最终被院外的嘶吼与嘈杂声打断,周宣听见季舒的声音。
*
“苏大人还是回去罢。”
苏枳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屋院,没有理会季舒,他用了力,强硬地拨开季舒阻拦的手继续跑向院门。
“楚晏,我……对不起,你让我见见予温!”
“楚晏,是我的错!楚晏!!予温!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门被拍的震震作响,檐上积雪随之散落在苏枳头顶,将发间那束红梅打落,也浇灭苏枳的声声请求。
苏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的苏府,等他彻底清醒后,才发现林洹已经走了。
他知道林洹是想骂醒自己,也明白是自己的错,于是决意要去和林洹道歉,但刚出门,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就扎入眼睛,他这才回想起林洹与他说话时的状态,心头冷颤几瞬,只道不好。
顾不上加衣,匆匆往院外冲去,恰好撞到去请苏白的府侍,苏枳将那府侍拦下问他有没有看见林洹,却见侍从一下红了眼,颤颤巍巍指着府门哭道:“林,林大人说看不见了,楚大人已经接走了。”
脑中似有一根丝弦骤然崩裂,鸣音如贯虹剑气般劈开他多日醉梦。
他都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
苏枳只凝滞一瞬,便想也不想的赤脚跑了出去。
他多日闭门不出,不知府外竟已萧瑟至此:青瓦落雪,白墙蒙霜。曾经车马如流的街巷再不闻马蹄停踏之音,那些被车辙轧印的青砖也被密实的积雪层层覆盖,无人清扫亦无人问津。
原来这方庇佑他庇护他二十余年的苏家已然沉埋风雪,是连自扫门前雪都尚难顾暇了。
苏枳艰难的,几乎是凝尽心血才终于承认。
苏家被遗弃了。
一个没有政权,没有倚靠,没有门楣顶梁的苏家马上就要同万千尘埃陨落于历史沉渊之中了。
原来高门凋敝也不过一朝一夕。
他沿着印迹一路追跑,他知道这是林洹走过的路。未被清扫的路下有卵石沟坎,但他并不觉得这是阻碍,像不知疲累也不知寒冷,只是迎风跑着。
在璟都长至如今,从未见过今日这般风雪,往后,也不会再有更大的风雪吹倒他了。
脚下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自责与愧疚。
“楚晏!楚大人!恳请楚大人开门,我只看一眼,求楚大人告我,予温尚可安好?”
“楚晏!予温!你们说句话吧!”
……
“苏大人还是先去治伤。”
季舒不敢对苏枳用武,但怕苏枳这样一直喊下去会打扰到楚晏,正一筹莫展之时,视线内突然出现一位气质冷冽的男子。
苏枳还在执着叩门,并未发现有人绕在了自己身后,等嗅到熟悉的药香时,口鼻上已落下了一方手帕。
苏白在手帕上放了极高浓度的药粉,不消片刻,苏枳便不再挣扎,软软地瘫倒在苏白怀中。苏白请季舒先帮忙扶一下,自己又蹲身脱掉外披,细密的包裹住苏枳冻伤的脚,将人打横抱起。
“劳烦您带路。”苏白请求。
季舒这才看见苏枳隐在衣袍下的那双青紫高肿的脚,到底是心软了:“荆叔,你带苏大人去西房,让人多添些地火。”
他即使猜到事情缘由,也无权苛责苏枳。
他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再度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