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洹被楚晏抱在怀中的一路都没有说话,安静、脆弱,就像深秋染霜的枯叶。
他用手一遍遍描摹着楚晏的脸,从紧皱的眉心到高挺的鼻梁,又从浓密的眉毛到瘦削的下巴,再从温潮的眼尾到略有干燥的嘴唇……
他想:还好,他记得楚晏的样子。
楚晏原本用双手托抱着林洹,但他怕怀里的人会难受,于是塌下腰,用另一只手臂抬起林洹的背,让林洹更加贴近自己。
“予温,先不要睡觉,听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苏家的,全身麻木,又如被灌铅一般的沉重,明明不长的路但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出去了。
“予温,我们回家,答应我不要睡觉好吗?”
林洹并不重,轻飘飘的,像一张素纸。可楚晏的手就是止不住地发颤,他必须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双臂,才能感受到林洹的重量。
眼前的路被泪意雾湿,他反复重复着这些话,极尽虔诚地遍遍恳求——
“予温,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就好了……”
“你不要睡,好不好?”
林洹听出楚晏的颤音,他轻轻拍了怕楚晏发抖的胳膊,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其实睁开也看不见,但他不想自己空洞的双眸再吓到楚晏。
他将自己放松地倚靠在楚晏怀里,离得近了,听见楚晏极快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锤击在他耳畔,震回他欲离的神魂。
他喜欢这个声音,于是又将自己向楚晏贴的更近了些,他贪婪的蹭着楚晏胸口,呼吸间具是独属楚晏的气息。
松木应长青,缘何染霜华。
林洹压下了喉间的涩意,将冷凝的雪气阻绝在鼻息之外,只余有熟悉的沉香盈浴入心。
“楚晏,你放轻松。”
他感觉到楚晏有一瞬停滞,随后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好,我放轻松。”
真好听啊,他如是想……
周宣在看到楚晏抱着林洹出来后,赶忙掀帘,等楚晏进去坐好,不待吩咐就快速驾马驶向楚府。
马蹄溅起飞雪,在空无一人的长道上飞驰狂奔,被踏起的雪泥凌凌飞落,独留下仓皇又哀乱的足迹……
车上,林洹听到楚晏碰掉了一只玉器,不多时,又是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不知道又是什么被碰掉了。
他知道楚晏在害怕,其实他也一样,可人生之事,谁又能左右?
他不想再提自己的身体,命行于此,既已至,不可挽。所以抬起双臂环住楚晏的腰,将头埋在他眷恋的身体里。
他不累,今天吃了很多的药,现在一点都不疼。
“楚晏。”
“嗯?我在。”
“我和你讲一个故事吧,以后……以后若有机会,我再给怀晚讲。”
楚晏的眼前已然模糊,氤氲的水汽正充满着整个眼眶,他不敢叫林洹发觉,只是咬牙咽下哽咽,故作轻松的笑:“那我不听了,你以后……以后再给我和你那愚笨弟弟一起讲,好不好?嗯?”
可泪还是没有忍住,眼角落下一颗正巧滴在了林洹苍白的唇上,润湿唇珠。
“不要哭。”
林洹轻轻的笑,用手摸到楚晏的背,又从上到下慢慢拂过,温柔安抚,声音有如和煦春水。
“楚晏,我是重熙十一年进士及第,十二年的‘庭州案’是我铸就的第一个错。他们都传我为了自己,亲手杀了一个好官。”
那颗泪珠最终从他的唇间滑入齿缝,他伸出舌尖,将唇瓣苦涩也一并卷入喉间。
“我最初只是监察御史,就在湖广。”
“庭州连年水灾,陛下不忍,命工部修建水坝以治灾情,但那年天灾连降,户部只核出剩余三百万两白银供修水坝。工部本意是可先修堤抬流,免除一时之祸,但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孟子高,也就是孟怀晚的父亲,我的姑父,他接了这项修坝工程。”
“也因此惹到旁人妒忌,得罪了人……”
缓慢而轻悠的声音之下是浓厚的哀伤。
“黄河泥沙量大,他就想出‘以沙填田’的方法,想在原有地势上造出广面多级的落差,然后在下端修建多道大坝,将水分流,在引水灌溉的同时也能获得更多土地。”
“但当时银两不足,为缩减成本他就提议将石条垒砌改为泥裹沙混石条堆砌,在堤坝内部用泥裹沙块填充,外部以石条垒砌。这是前无古人的做法。虽有些冒险,但并非不可行,陛下也就应允了。”
“可泉邛当时将三百万白银并没有全部交予我姑父,他在旁处建起了另外的疏水工程。”
“我发现这一点后就递信去问,但泉邛以工部侍郎的名号压我,他说是我姑父亲自核算后确定的成本,并讽我不懂内情,不应评价。由此,我便不再明查。“
“我只得寻姑父问详,他说他的方法并不费钱,一百七十万白银应该是够了的。问题就出在了这一百七十万的核算上,如果这些钱全花在材料上当然是够的,但泉邛却利用职权私自篡改姑父手稿递交了陛下。”
“他拿捏我姑父好说话的性子,工匠由他来挑,并将我姑父暗中调去他的疏水工程,然后在仅剩的一百七十万白银中又取出部分给贡料人,将‘泥裹沙’中的全泥替换成沙泥混淆视听。”
“泥有粘聚性,可吸附水,沙却易散……”
“偏不巧的是,第二年就发了洪水。水通过石缝进入内部,泥沙一层层流散,最终导致垮塌。庭州被水淹没,数万人丧命于水灾,姑父也因此获罪。”
“我知道处事办案凭的是证据,但泉邛暗度早在之前就陈仓偷换了信件,又篡改图纸,最后还先发制人递上折子说我姑父私自离开庭州。我找不到任何对我姑父有力的证据。因牵连广泛,陛下对此案也怒意尤盛,他虽未全然相信泉邛所言,但也只予了我们两个月时间彻查,我再次去了庭州,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我向陛下上书请求再给我一些时间,但泉邛却以我与孟子高的关系为理,说服了陛下,我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姑父被斩,姑父死后不久,姑母也因伤心过度突患急病撒手人寰……”
林洹讲完这一大段,开始有些气喘,他将手从楚晏的背上拿开,不着痕迹地搭在胸口,声音顿了几顿,继续道:“没过几个月泉邛将自己不学无术的侄子提拔到工部,接替工部员外郎的位置,此举惹来众人不满,工部联合检举揭发,我再一次前往庭州,重查此案,那些被泉邛收买的工匠看其倒台,才对我说了实话。”
“可太晚了……”
“此案查清后,恰逢都察院外察,我被升迁调回璟都,因为升迁所以被有心之人传我是故意拖延查案,说我是故意用姑父的死为自己铺路,说我其实一早就得知真相,是故意要借工部众怒拉下泉邛铺垫自己仕途。”
林洹说完,停顿了许久,浅淡的笑了笑。
这一笑,有苦涩,有不甘,有惋惜,有悲哀……是对他自我的悲悯。
林洹低声喃喃:“他们也怪对了一点,我的确应该在发现问题后立马上书彻查。这样最坏的结果就只是工程暂停,我姑父可能会被贬,但绝不会因此丧命。”
“是我的错,的确有我的错。”
楚晏听到后面心疼不已,他俯下头,轻吻林洹的额头,一遍遍开导:“不怪你,都不会怪你。”他拨开林洹额前被细汗浸湿的碎发,指腹所触已是不正常的滚热。
“之后,我回到璟都,找到了孟怀晚,父母双亡的孩子总是会过得艰难,我不愿让他在外戚家中寄人篱下,就将他接来了林府,与我一同生活。”林洹说罢,突然感觉很冷,又有些难以抵御的乏累。
他是有些困了,于是将头轻轻偏过,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对楚晏道:“你不要嫌怀晚愚笨……他虽天分不足,但他刻苦愿学,你好好地,教教他……”
“好,我会好好教他。”楚晏的手已颤不成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拥紧林洹:“不说话了好不好,我们到家再说。”
林洹轻点了头,可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未完成,只想要再多嘱咐一些,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楚晏,还有南风……你替我尽力……辅佐他。”声音愈来愈弱,楚晏必须俯身下去,才能听清林洹的话。
“好,我都替你,我替你把事情办好,然后等你…等你病好。好不好?”声音已然哽咽断音,他把林洹再度抱紧,冲车外吼道:“周宣!再快一点!”
林洹在楚晏嘶哑的吼声中想到自己与苏白的谈话,那是他第一次谈及死亡。
“苏白,我的身体最后会是怎样?”
“心悸,胸痛,呼吸困难,两种药毒性相冲,会失明,咳血,心肺巨痛难以忍受。”
他那日听完就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帮苏白捣了一下午药,直到日暮将落,苏白突然开了口,没由来的对他说:“我知你怕疼,所以别想死。”
……
可是……真的好疼啊。
像被捣碎了一样。
脑海中又开始浮现许多场面——拜入苏府、登科进士、救出楚晏、新令实施、星光萤海、月夜柔情、拜王称臣……
这一生也算,并不妄活。
林洹将五指勉握成拳,颤腕堵住自己口中血腥,欲将满嘴血气吞咽回去。
他不想吓到楚晏,他知道自己一定难看极了。
况且,他还有话要和楚晏说。
林洹咽下毒血,勉强开口,声音似断了线的利珠,一颗一颗锥砸在楚晏心口。
“楚晏,你不要,害怕,你……你也,也要,好好的。”
“好。我听你的。”楚晏再也不做强忍,他抱起林洹,只恨不得将人拥进骨血。
林洹牵了牵唇角,可不过一瞬,眉间又紧紧蹙起,他费力拉紧将要涣散的精神,轻拽住楚晏的衣角。
他不愿让自己就这样飘走。
微弱的声音混着鲜血流出唇角,林洹费力喘息着,将脑中的话告予楚晏。
“那年将你救出……不是,不是故意不见、你呃…是怕、怕你因我受害……往后,我护不住你了……自己,要再…小心一些,留心旁人……万不要再遭……迫害。”
一呼一吸间皆是剧痛,他疼得模糊,恍惚间又看见地牢里的少年,那双澄澈炙热的眼。
“楚晏、你一定要好,好好……活。”
“好。” 楚晏伸出手,把深埋在他怀中的人温柔德翻过了身。他轻轻地,宛如对待易碎珍宝般,落下轻柔一吻。
“予温,等我。”
泪与血在漫天飞雪中炽热相融,似诉天地不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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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以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