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林洹一同长大,沈南风向林洹请教策论之时,他多数也在场,他怎么从来不知沈南风有夺嫡的想法?
从来不知一个刚交了兵权的人,手里还会有那么多军士?
连肖十安都知道的事,他却不知!
林洹叹口气,缓声承认:“故太子一事,是我对不起苏家,但我的选择与你们任何人无关……”他收回被苏枳拂开的手,怯缩着隐在了袖间。
苏枳喝了太多的酒,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无心细想林洹每一句话,只在听完后继续吼着:“无关?好一个无关!让我参悟党争之事的是你,现在欺瞒我的亦是你!欺瞒已成事实,党争呢?我苏家是太子党!你林洹!你现在是什么?你是靖王幕僚!你现在拿什么给我解释你不是在一开始就想对付苏家!”
苏枳怒极气喘,赤脚把地上碎片狠力踢开,又扶桌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林洹,慢慢放缓语调,一句又一句的声讨。
“林洹,我从小到大都敬佩你,你受人敬仰,高高在上,你有能力,有学识,有坦荡仕途,有大好前程,可是我今日发现,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林洹,你没有心啊。”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林洹心口,额边长发垂落在肩头,颓废又乖张。轻叹的话语落在林洹耳里似有千钧之重。
“你口口声声称我爹为恩师,结果你报答恩师的方式就是诛他独女,对我苏枳说‘为了我好’可你看看,我现在好吗?啊!我好吗!”苏枳张开了双臂,站离林洹三步,为让林洹看清他浸满酒渍的衣服和撒乱的头发。
而后又指着门外癫狂笑问:“你听没听见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我苏家的,高兴吗?欣喜吗?是不是都如你林御史所愿了?”
“他们说我苏家狡诈油滑,说我苏家手段颇深,说我苏家假作清高,还有什么,还说太子谋反是我爹教唆,哈哈哈哈,荒不荒唐?那些话,你林洹是不是听起来特别顺耳啊,看见我苏家、赵氏终于倒了,日后仅你林家一门独大,多高兴啊是不是!哈哈哈哈!”
苏枳狂笑着,浸沾烈酒的衣袖落在林洹身上,很快就泅出湿意。
林洹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苏枳眼中怒火冷下,只余满目失望与暗讽。
“林洹,时隔多年,我以为你也该变了,却还是我料错。你今时忘恩负义,与你八年前大义灭亲有什么区别……”
脚下是四碎的瓷片,但苏枳却像没有痛觉般,继续站在原地任由白瓷片扎进脚掌。这一瞬间,苏枳就像全然变了个人。
那双总是惹尽风流的桃花目再不见往昔温情,他面无表情的凝视林洹,一字一句定下结论。
“论手段,还是你高明,论心狠手辣,便是整个诏狱司恐也难抵。”苏枳惨淡一笑:“昔有孟家,今有苏家,我们都是你的铺路石罢了,谁不是被你玩于股掌?”
林洹是新生的靖王党,而他苏枳只是败北的废太子党。
有何干系?
此后有何干系……
苏枳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如今已成定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没有必要再对此事继续纠葛。
林洹听过后良久未答,约是过了一盏茶,林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只颤声道出两字。
“孟家……”
他埋藏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伤疤,终于还是被掀开了,只一刹就被撕的血肉淋漓。
如苏枳所言,的确是他亲手送孟家上路,如果他能力排众议,如果他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孟子高就不会死。
这是他最害怕听到的,也是他最不愿意提及的。
林洹被苏枳的批判一瞬间抽掉了所有力气,他将自己的身体倚靠在桌边,对苏枳轻声解释:“孟家的事我自会说清,我以性命…”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不经察的自嘲。
他的性命如今还能剩下几年?
仅浅薄的短命一条,又谈何起誓……
随即淡笑着,忽换了话:“我以林氏起誓,我从未对苏家存有丝毫祸心。”他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待胸中闷疼稍浅后,轻声解释:“我知你心里难过,但太子一事非我一人之力可阻,天下党争之事,夺嫡之战,从来不是因谁一己之力可改之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该懂得。”
苏枳沉默。是啊,这些事情,他不是早就该懂吗?
可他被保护的太好了,前有齐伍引路,路有林洹庇护,后有苏愈依靠……
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即使懂也不过纸上谈兵,又怎能真正窥到残酷现实?
苏枳轻呵一声,像是在笑曾经的自己,又像在笑这个荒唐的世道,他问林洹:“我懂这些又有何用?林洹……夺嫡、党争、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苏氏安顺。”
但如今的苏氏已然要坠入无尽黑夜。
林洹与苏枳同窗数十年怎么会不明白苏枳所想。
就像楚晏口中的苏枳,一个被娇养宠护的苏家少爷,从不去设想盘算,也丝毫没有应对某些突发事件的准备,稍有困难关隘对内心孱弱的苏枳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正因此,他才更不能放任苏枳继续这般浑噩。他们如今的路,稍有差池便会堕入万丈深渊,累及全族。
林洹在苏枳转身时吞下药丸,他闭眼熬过突如其来的眩晕,等再开口时,声音已然低哑。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若还留恋于过去,不愿醒来不愿面对,往后没有人能帮得到你。”
说罢扶桌起身,将眼中痛苦勉力隐去,故意讽刺:“你如今这幅懦弱样子,如何能让苏氏安顺?”又从袖中取出辞表,故意作势拍在桌上,厉声斥责。
“这张辞表陛下还未得见,如果让陛下见到,你觉得凭陛下的性子又该怎样对付你苏家,你以为陛下会顾及太子绝笔放过你苏家?放过你苏枳?如果……”林洹气喘,隐见痛苦:“如果因你一人致苏氏覆灭,你觉得苏潇在九泉之下能安心?”
随即再次提声:“所以你这张辞表是想干什么?告诉陛下一切是你苏家之错,应了流言蜚语吗!”
苏枳犹豫:“我……”
林洹并没有让苏枳开口,他眼前已出现黑影,忽明忽暗看不清楚,应该是苏白说的病症。他怕今日不能骂醒苏枳,日后突生变故时更是难办,随即放快语速,继续斥道。
“你去听听那些人是怎样说你苏家,说你苏枳的!你难道要你爹古稀之年再去入仕,去挽回你苏家颜面吗!
“我纵是奸邪之臣,是大逆之徒,却能保得林家万安,你呢?你苏枳能做什么?躲起来藏起来,这就是你要庇护苏家的方式吗?”
“逃避现实躲避问题就是你的解决办法是吗?你用这种方式回馈生养你的苏家,你对得起谁?你觉得这是你阿姐苏潇希望看到的吗?还是你苏枳就是喜欢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只能做附属品一样依仗势别人!”
林洹边说,边将手按在桌上,额边冷汗淋淋下落,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稍一顿声后,继续蹙眉冷笑,狠心将话说完。
“苏括青,如今朝堂局势已经大改,你既承认不如我心狠,不如我有城府,就该趁此机会成了气候,省的本官哪日再做出‘无心’之为。”
苏枳在听林洹说话时一直放空眼神,根本没有注意到林洹已然发青的脸色。他望着门外,只觉得脚下刺骨生疼,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肆然生长。
良久,苏枳终于拿起辞表,蘸火焚尽,一缕尘烟随着苏枳衣袖飘悬窗边。
他随即推窗,傲立风雪的艳梅乍然入室,冷雪瞬时灌入,又急又烈地向他扑去,顷刻,乌黑发丝便被骤雪染白。
苏枳一动不动,任由这场风雪放肆的吹醒他,吹醒他荒唐可叹的人生,也吹散他前生乱梦………
脚下是长长的血迹,单衣下摆又被酒渍溅湿,在身后拖出长长血道。
他想接住雪,可雪片落在指尖的刹那就化作水滴,沾满双手。他笑笑,将斜插入室的一枝艳梅折下,重新绾发。
是该重新开始了。
是苏家少爷,更不只是苏家少爷。
林洹凭着感觉走到门旁,推门踉跄走出,该对苏枳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接下来他也该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孟家。
林洹按压住心脏,摸到袖袋里的药瓶,将药全部倒入口中后,扶住墙朝前走去……
他刚刚说话时眼前就已昏黑,现在已全然看不见了。只能用手撑住墙,一步步向前挪走。
风雪肆意吹打在脸上,鬓角的冷汗也凝结成珠,挂在他的鬓边。衣袖被冬风猎猎吹起,他耐不住冷,又分不清方位,只能在一处墙角蹲下,闭眼等待药效发挥。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缓解,他缓缓起身,打算折返苏枳的屋内取回大氅。
青灰色的砖墙上印出一片小小的汗渍,林洹起身后又等了一会,但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他深吸一口气,抑住害怕,将背倚在墙上,试着用手揉搓了一下眼眶,但没有用。
他还是看不见。
——难道不是暂时的副作用?
林洹不知该如何,只是闭上双眼慢慢等待,想苏府经过的人能发现他。
身上的衣服太薄了,纵使他蜷得再紧,风雪也还是从四面八方扑打入骨,因为看不见,就无法感知时间,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渐渐的,他听到有踩雪声离他越来越近。
这人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雪地被踏的噗吱急响,林洹似乎能想象到浮雪成凌的凌厉……
“请问,”
还没有说完,身上就多了一件外披,紧接着,他被人腾空抱起。冰彻的寒气下,一缕松木沉香自衣间丝丝侵入林洹的嗅觉,他落入了一个安心又熟悉的怀抱。
他看不见楚晏的脸,却伸手摸到了楚晏的脖颈,而后凭着感觉抬目仰望。
“楚晏…我,好像是,看不见了。”
林洹的语气很平淡、很平静,就像冬日冻湖上的一滴水,只顷刻,就冻结了楚晏的心神,连血液都凝住了。
四下寂静,楚晏缓过神后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双臂把林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然后用下巴蹭开林洹发顶的落雪,稳住颤声。
“不怕,我们现在回家。能看见的,不怕啊不怕……”
可如何不怕,楚晏看着怀中的人,只觉得心被撕碎,连同手臂都在发颤。
一旁引路的侍从听到后也慌慌张张向外跑去,“我,我去请苏白少爷!”
楚晏本想说不必,但念及苏白是对林洹身体情况最了解的人,还是应了声:“去请苏白来我府上。”
“是!”
又是疾步跑远的声音,林洹彻底将头贴靠在楚晏肩头。
“你也别怕。”他听出楚晏的颤音,是以安抚,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着:“我把苏枳说好了,他会想明白的。不怪他。”
背后落下轻轻的拍抚,楚晏闷声嗯了一句,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我知道,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