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冬猎正式开始。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随着一声号令,各皇子、将士及大臣迅速纵马进入猎场。
马蹄在坚实的冻土上发出“突突”震响,一时间方圆百里具是惊鸟,猎鹰自军士肩头仰冲直上,于天空盘旋翱翔,又俯冲而下,凶狠撕咬猎物喉颈……
雁昆山猎场已有百年历史,以山中自然形成的湖泊为界,将猎场分为南北两山。北山地势平缓,地形起伏落差小,视野开阔,常常出入野兔野鸡等小型猎物。南山则陡峭崎岖,是片广密树林,是为熊狼虎豹的地盘。
“楚大人。”
一匹棕马绕道至楚晏身边,踩得枯叶凌乱作响。
“闭嘴。”
楚晏并不看来人是谁,一手握弓对着丛林深处,另一手从箭筒迅速抽出一只羽箭,搭弓,瞄准,微眯了眼。
“咻——”
箭从来人耳畔擦过,几声凄厉的鹿鸣后,是□□倒地的声音。
随行军士迅速跑去查看,片刻,折返回楚晏身边,双手呈上箭尾。箭尾是统计猎物数量和猎物所属人的标记。
“楚大人好箭法。”来人放下揉耳的手,慢慢鼓起掌,掌声在空寂的丛林间愈发刺耳。
楚晏把箭尾丢进马腹袋子里后微微侧头,眼神称不上友好,更像是审问:“你来做什么?”
“见大人独自一人,我正好也落了单,与大人做个伴。”陈岢依然笑着,对楚晏薄冷的态度并不恼怒。
他慢慢从自己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待弓拉满后就铆足劲射了出去,一旁的军士也快步走入深林。
他不在乎箭射去哪了,能把人引开就行。
“殿下说了让大人不要做无谓的举动。”陈岢拉着缰绳慢慢靠近楚晏:“所以大人还是同我回去,殿下不会怪罪你。”
“我和他的事情还论不到你来指点。”说完,楚晏立刻纵马往更深处去。再往里一点就出了南山猎场,他要越过边界去找沈年钰藏在这里的军队。
转眼,两人已奔出猎场范围,四处只有野物走动时偶尔发出的踩动声,窸窸窣窣叫人生怯。
楚晏回望一眼,见陈岢依旧不依不饶,于是故意在枯枝横杂的野道上前行,又跨过一节节枯木,从积水的草垛里淌过……山间野道难走,不知过了多久,楚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大人如此忤逆殿下,就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秘密”二字勒停了楚晏步子,他极力压住怒意,眼底厌恶与反感不言而喻:“是他让你如此说的?”
陈岢没有回答楚晏问题,见楚晏不回头,随之狡诈一笑,又立马搭弓上箭,瞄准远处的人。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眼里只有对权利的渴望与贪婪,像看到一只马上可以落入囊中的肥美猎物般,将箭矢稳准瞄向楚晏后心。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不是楚晏,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应该是他,而沈年钰答应的也是他。
咻——!!
远处一声箭响把楚晏思绪拉回现实,他猛然扭头,只见陈岢左胸突出一个银白箭头,随后,又一道凌厉白光彻底钉射在人欲动的喉颈。
陈岢也彻底反仰坠地,带着箭矢砸在地上。
“林洹……”
楚晏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之人。霎时间,震惊、惊喜、意外……所有情绪混成一团顷刻塞满他空荡的心口。
他哑然了。
猎鹰还在天上盘旋,不时发出高昂的鹰啸,回荡在深长连绵的山谷,惊飞一山鸟雀。
楚晏扯拉缰绳,纵马向林洹身边飞奔而去。一双深瞳出奇发亮,像无垠星空照在冰洁亮透的雪水上,干净又澄澈。
他凑近,柔似春水的眸中尽是林洹。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
“既知道,就该护好你这条命。”林洹不动声色地垂眼,神情淡漠。
楚晏却毫不在意,纯粹一笑,抬臂揽住林洹俯身轻笑:“应当是上天要我这条命交给予温来护。”
“放肆!”林洹呵斥一声,随即推开楚晏,向陈岢尸体走去。
楚晏知道林洹要做什么,先一步跑上前把陈岢身上的箭矢拔下,“没想到予温也敢杀人。”
“乱臣贼子,有何不敢?”
他话虽是这样说,可这的确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出乎意料的是,对于亲手射杀他并没有感到丝毫害怕,而只有深深的后怕。
他怕自己如果没有准确射出那一箭,那楚晏……他不敢想。
刚刚那一箭,用力太猛,现下放松后,虎口处的撕裂疼痛就慢慢勾起林洹注意。他一手成拳,另一手往袍尾探去。
“我来。”楚晏迅速把箭矢扔在箭筒里,牵过林洹手,从自己里衣撕下一条布料,娴熟地缠绕在林洹手上。
“这几日都不要用力,慢慢将养。”楚晏把布条打好结,温柔嘱咐。
林洹没有回答,他待楚晏绑好后,把手从楚晏手中抽出,审视地看着楚晏,表情再不复以往般冷静。
“我问你,他口中的‘秘密’是什么?”
楚晏不说,借着起身的动作避开林洹,他想把林洹的箭筒提到自己手上,却不料林洹侧身,刚好躲开他悬滞在半空的手。
林洹退后一步,一字一句问:“楚晏,你瞒了我什么?”
楚晏见躲避不过,只能应话:“没有,除了你已经发现的,我是萧王的人外,无所隐瞒。”他面色沉着,不叫林洹看出一点端倪。
他不能现在就告诉林洹,他是楚淮王的儿子。他不敢赌,他害怕林洹会与世人一样看待他。更怕林洹会选择他,陪他走进不见天日的深渊。
所以他要先为十三万冤魂翻案,再堂堂正正的作为北漠军统帅楚淮王之子沈长希站在林洹面前。
“那他口中的秘密呢?”
“是我射杀了萧王和泽国的传信人,那对于他是秘密,对于我并不是。”
林洹不解,微微皱眉:“你与萧王?”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他与泽国传信,已是叛国,我何苦断送自己前程。”
“楚晏,萧王沈年钰,此人阴毒狠戾,并非明智之选。”
林洹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要楚晏加入到哪一方阵营,只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楚晏最终被毁于萧王手中。
楚晏今日就是要找到沈年钰隐藏在暗中的人,他截断了沈年钰的书信,但是不敢保证沈年钰不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嗯,我明白,我今日来就是要来找找他藏在暗中的兵士武器。”
“你是说萧王打算在此冬猎有所布局?”林洹心下一惊。
“对,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是以我对沈年钰的了解,他不会只派一波信使,所以我才会来猎场外围找寻这……”
轰隆!
咚咚!!轰隆!!!
楚晏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几声巨大的、急促的爆炸声,如晴日雷霆般炸开在耳边,登时,橙黄尘雾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轰! !
天崩地裂,沙石漫天,一侧山体被炸开豁口,飞石如箭矢般从山体射出,凌乱混杂的肆意击地……
“小心!”
楚晏一把拉住林洹拥入怀中,他按住林洹的后脑,将林洹的头迅速贴靠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则护在林洹头顶,抵挡从山体中飞砸过来的碎石。
林中鸟兽爆发出嘶哑的吼鸣声,一波一波回荡在山谷中,凄厉异常。
楚晏只顾着护住林洹,在转身寻找遮掩物时,一颗飞石正巧钻入楚晏腰间,他没能忍住,在林洹耳畔轻哼了一声。
林洹听见了痛吟,焦急地抬高双臂,他用一只手紧紧贴护住楚晏头顶,另一只手则护在楚晏后背处,可根本无用,手挡不住倾落的飞石,一声声闷击片刻不停地击打进他的耳里。
“你怎么样,楚晏!”
楚晏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就会痛吟出声,他紧紧咬住牙关,用前胸贴紧林洹,让林洹彻底依偎在他身前。
“后背的手……收回来。”楚晏压着声音艰难说话。
林洹感觉到楚晏前胸在震颤,但听不清楚晏在说什么,一阵阵巨响爆开在他耳边,他问了几句,都不见楚晏回答,直到他后颈的手松开,被楚晏迅速抓起又重新拦过,他才知道楚晏是叫他收回手。
“但石头,石头!会砸到你!”林洹大吼。
楚晏也同样听不见。他见林洹不动,不由分说地使了力将林洹彻底圈入自己怀中,他发觉林洹在发抖,于是动了动护在林洹头顶的手指,轻轻摩挲几下,用这样的无声的方式安抚林洹。
飞石片刻不停,像地狱恶鬼般放肆砸击镇压它的土地,飞散四方,又窜落各处。
楚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将林洹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前。
不知多久,直到林洹手下濡湿,巨动才慢慢渐止。
楚晏缓慢抬头,等缓过一口气后,才稍松力气放开林洹:“我无碍。”
嘴上说着无碍,可他根本移不开身体,整个后背都是被乱石砸过的地方,密密麻麻犹如钝刀割磨。
使不上力气,却又怕林洹担心,他用尽力气拢了拢林洹,笑着出声:“予温,借我趴一会儿。”
林洹怎么会听不出楚晏虚弱的气音,那么多乱石砸下,他丝毫未伤,明显是被楚晏一人挡下。
看不到楚晏伤在哪里,但却能闻到楚晏身上浓郁的血腥气……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平和语气,几乎是轻哄:“楚晏,你身上有伤,我们先去包扎伤好吗?”
“好…”
楚晏闷闷应声,但刚准备直身挺背,侧腰的锐痛就再次袭来,他咬牙,试着将手虚捂在伤处,却不料只是这一简单动作,伤口就再次流处血,在他深红的骑射服上蜿蜒而下……
“别看。”
林洹自然不会听,他把视线挪到楚晏欲避的腰侧。
楚晏不知道伤有多深,但在看见林洹煞白的脸庞时仍觉抱歉。他不想林洹为他担心。
“都说了,别看。”
楚晏抽出手指,在衣服上抹去血水,拍拍林洹的肩,温声笑着。
“我不疼的。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