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腰靠前的部位,一道骇人伤口正不断汇血外流,血□□隙中还有碎小石渣粘黏在皮肉上。
林洹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他环顾四周,在漫天黄沙下仔细辨出不远处的石崖,崖下有细小的水流涓涓流出。
“楚晏,我们站在这里不行,马被惊跑了,先借水处理伤口。”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脱下外袍,从里衣上使劲扯下一条布,缠绕在楚晏受伤的腰侧。
楚晏点头,慢慢跟在林洹身后,但他每走一步,血就向外渗一次,林洹注意到被染红的衣布,一次次停住脚步面露难色,蹙眉心疼。
“别看了,就是渗血,没那么严重。”
楚晏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但这个唇色惨白的笑落在林洹眼里简直比哭还难看。
林洹让楚晏闭嘴,自己走过,从搭在手臂上的里衣又扯下几条布全部缠在楚晏腰间,另一只手紧紧扶住楚晏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泉眼走去。
泉眼四周倒不见乱石踪迹,扶着楚晏坐下后,林洹拔下头顶固冠的玉簪,挑开被血粘结在一起的布,又从玉簪中抽出一根白色银针,来来回回从水中冲洗干净。
他不敢用这里的水给楚晏冲洗伤口,所以只能用针来细细挑出。
“会疼,要是疼的狠了,就给我个示意。”林洹严肃地看向楚晏,神情紧张。
“好,我就说——予温真美。”
确实很美,发冠摘下后,林洹的头发也自然披散了,此刻搭在肩上,随动作摇晃飘摆,将孤瘦的身影拓的清绝如仙。
楚晏故意拖长语调,伸手绕了绕林洹的头发,显得顽劣又真诚。
林洹没时间理会楚晏的玩笑,冷声呵斥:“你胡闹!”
一句话,让楚晏彻底噤了声。
林洹想到石砂飞溅可能会刺穿皮肉,但没想到那些石渣竟死死扎在了里侧皮肉里,伤口无法愈合,稍一动就会渗血。
他用银针仔细挑开皮肉,将皮肉里的碎石完全暴露在外,然后又轻轻挑出。有些碎渣不易处理,林洹就耐心拨开旁边皮肉,再慢慢用银针将其勾出。
期间,远处的山体又响起一次巨大的爆炸声,林洹只是抬望一眼,就又低头继续处理。
“你把这个药含着,我们休息一下尽快走进猎场内,日落后怕会有野兽。”他们早已出了猎场范围,现在还不知道走到哪了。
“好。”楚晏白着脸,冷汗顺脖颈滑过喉结。他咽下林洹递在唇边的药,缓缓坐起,拧着眉道:“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林洹给楚晏裹好伤后就坐在他的旁边,也是满脸疲累,轻声回:“我让靖王殿下在附近部署了军士。”
“靖王殿下?”楚晏有些惊异。
林洹轻点点头,温声解释:“另一种意义上,我是靖王的老师。”
楚晏听出林洹话里的意思,猜想:“所以你与靖王……”
“对。如你所想。”
他闭上眼睛,仔细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嗓音疲累轻哑:“我先是得知广安囤积了大量硫磺硝石,所以就想用‘巡抚制’来彻查,后来被太子党阻挠,不得已只能派朱栎去调查,但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他睁眼,转头看向楚晏:“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猜到冬猎出事吗?”
“因为这是重熙帝唯一的出城时间。”
林洹轻轻笑了下,并未否认楚晏所言,只是道:“广安离璟都远,运去的硫磺不足以炸山取矿,我当时并未仔细想过这句话。”
望着远处硝烟,遥远沉重的爆炸声不断在耳畔响起,林洹语气里是少见的无力:“我的方向是错的,在一开始不应该将重点放在广安,而是蜀州。”
“雁昆山横插在蜀州与璟都中间,璟都与广安距离较远,但蜀州离璟都的直线距离就只是这座山,将璟都的硫磺运往广安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将广安的硝石运往蜀州,在蜀州合成火药,开山取道。”
“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刚刚的爆炸应该仅仅只是一个信号。”
林洹将头发挽好,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冬日的夜晚降临的很快。
爆炸声已停,他们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硫磺味就越发浓郁,不断刺激着楚晏和林洹的口鼻。
林洹起初只觉呛鼻,但呛咳两下后,喉间就被一股浓郁的铁锈充盈了,他想吐却吐不出来,在意识离散前,隔着将黑的夜幕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向他冲了过来……
“我没事,别急。”
他听见自己嘶哑如锈的声音。
*
“殿下,太子七百府兵具已伏诛,另有赵氏的三万军士已全部控制在雁昆山峡口。”
“火药军械呢?”沈南风出声询问前来将士。
“火药军械正在清点排查。”
“有何异常,随时来报。”
“是!”
沈南风把剑抛给身后军士,对前来将士说完,转身入了侧殿。
祈丰殿内。
重熙帝坐在高位上不发一言,盯着跪在下方的明黄色身影,侧殿是不少太医宫侍来回进出的身影。
“陛下,臣来为您把脉。”
重熙帝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也终于问出今夜的第一句话:“萧王如何?”
张清是太医院院使,也是刚刚赶到行宫,衣摆上沾着的不少灰土正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张清躬身一拜:“回陛下,萧王失血过多,再加上受惊过度,目前还在昏睡。”
“好,你去看萧王吧,朕这里暂时不要过来了。”
张清不再多言,带人提着药箱从被团团包围的沈昭郕身边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许久后,重熙帝屏退所有军士,走下帝座,看着眼前这个他最宠爱的儿子。声音像一位和蔼的老人般,问着沈昭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沈昭郕淡薄一笑,是啊,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笑着抬头,眼里没有丝毫畏惧,似是自问又像是质问重熙帝,他问:“本宫有权吗?”
随之呛咳一声,鲜血顺着嘴角喷溅在重熙帝的龙袍上,格外醒目。
重熙帝气极反笑,一脚踏踢在沈昭郕肩头,怒骂:“笑话,简直是笑话!沈昭郕!你是太子。你是朕的太子,你简直糊涂!”
重熙帝自认分与这个儿子最多的宠爱,给了沈昭郕最尊贵的地位,最好的将来,可即便如此为什么他的太子还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沈昭郕按着肩膀,再度爬起身,端跪在重熙帝面前,他擦了一下嘴角,抹去血迹,也同样抹去眼里的尊崇与敬畏,只剩下无畏的冷笑。
“太子?是,本宫是您的太子,可本宫是这大颐的太子吗?他们哪个如本宫一样被困在璟都整整七载!被监视七载!东宫到处是您的眼线,那是我的府兵!我连那些人都调配不了!这就是您的太子!”
沈昭郕忽然拔高声音,用力嘶吼:“你的眼里只有你的皇位!二十五年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是这样!”
“放肆!”重熙帝怒道:“朕问你,你要军权做什么,你会打仗还是想去打仗,东宫处处是朕的眼线但朕说过你做的那些事情吗?端州一事究竟怎样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就无辜?”
“端州?”
沈昭郕咳了几声,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讥讽地看向重熙帝:“这里,所有人用端州来唾骂我都可以,唯独您,您不配!您问问您自己,为什么我堂堂太子需要与沈齐铎那种人为伍?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巴结沈齐铎?我当然知道端州之事我有不对,可我能怎样,一个手里没有一分权利的人能怎样?一个无权的太子能阻止谁!”
“詹士府在我这里形同虚设,所有政令都由您一人独裁,我甚至连奏本都未碰过一次,父皇您去听听,听听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是如何讲儿臣,他们将儿臣无能、骄纵、无德!可这是谁造成的?一个窝囊到连自由都不配有的太子!我有何办法?又能阻止谁!”
沈昭郕像是忽然想到有意思的东西,几近癫狂地笑起来,更像挑衅。
“哦对,您刚刚说眼线,您以为,我没有在您身边插过眼线吗?我若不是知道了你与人商量如何对付赵家,如何对付我母后,或许我还真能继续与您父慈子孝。”
沈昭郕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四字,换来重熙帝狠重的一掌。
但沈昭郕不在乎,他死死盯着重熙帝,眼中满是愤恨与绝望,“这就是你,你的儿子、大臣、至亲,甚至我们所有人,都不该与您分一杯权利的羹!”
“你是储君怎么能不明白壮大的氏族会有什么样的威胁!”重熙帝怒道。
沈昭郕突然站起身,再没有君臣父子间的敬谦,他反问重熙帝:“壮大的氏族?”又是一声薄冷的讥笑:“您将氏族做刀时怎么不觉得他们有威胁,一旦利用完,他们就必须死是吗?您是想拿对付孙氏与楚淮王的手段再对付我赵氏是吗?”
“我只有赵氏,您将我的羽翼全然折断,是想我在这前朝后宫被人算计至死吗?”
啪!——
重熙帝再忍无可忍狠狠将沈昭郕扇倒在地。
但沈昭郕不在乎,依旧继续:“您自己都是踩着孙氏一族上位的人,又凭何把我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沈昭郕抬手指向皇位,如疯子般大声叱呵:“这个皇位下的累累白骨,他们所有人都是您自私独断的见证者!”
“此话还轮不到你来说!你这个逆子!”重熙帝往沈昭郕身上踹去,他是帝王,这是他的皇位,没有人可以指手画脚!但凡染指皇位的都该死!
何况是孙氏一族对他不敬在先,也是楚淮王挡了他的路,他做错了什么!
在重熙帝发狂的踢打下,沈昭郕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与之断裂的还有他曾为太子的过去。
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皇位王权,明争暗斗,手足残杀,诋毁诽谤,功过是非……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对不起的,舍不下的,只有他初生的孩子与伴他五年的妻子。
五年……
这是他最不可原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