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洹接手了未完成的京察事宜,接下来的一个月异常忙碌。
忙着和大臣们唇枪舌箭,忙着让沈南风建立基础,也忙着发现与改变让人不耻和诟病的那些腌臜事情。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见过苏枳。十月初七,皇太孙顺利降生,重熙帝大悦,命大赦天下以示对太孙宠爱。由此,苏枳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但即使再忙也会每三日抽时间去一趟东宫。
同辈之中,苏枳先当了舅舅,而且是皇太孙的舅舅,怎么能不威风一把?
也许是太孙降生,皇家添喜,重熙帝改变了以往威严狠戾的形象,对皇子们也不似从前苛刻。
不但答应了沈南风让沈南意离开赵皇后重新回到孙氏身边的提议,也依了沈南风卫国御敌的想法,将封地安排在北方五省,并命年后启程。
林洹忙完最后一批公文签署已是日暮时分,瑞雪卧在他脚旁憨憨大睡,“瑞雪”是白团子的名字。林洹借鉴了楚晏的取名法,见猫通体雪白,眼睛翠绿,貌似瑞兽,所以取名“瑞雪”。
他搁下笔,轻悄悄起身,从毯子上把睡着的瑞雪捞进怀里,结束了疲累的一天。
“公子,这是今日从府门口捡到的。”
“好。”
林洹腾出一只手接过信封,上车后开始浏览上面的内容,面色逐渐不虞。
信上言辞不多,只是简单告知了林洹一件事:楚晏与萧王沈年钰有过密来往,两人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林洹曾经怀疑过楚晏,虽然之后打消了疑虑,但还是在楚晏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他怕的不是楚晏会如何,而是怕有人会因他与楚晏走得近而加害楚晏。
如今看来,倒可真是意外收获。
林洹把纸捏成团,紧紧攥在手里,五指在手心里掐出淡淡的血印。如今再看,那个一路扶持楚晏,为楚晏晋升之路扫清障碍的怕也只能是这位萧王殿下。
失望、气愤的情绪轮番迸出,汹涌卷起又激荡落下,如此反复,一点点抽干他对楚晏的信任和希望。
他努力平复情绪,调整紊乱的呼吸,胸口爆发的疼痛让他浑身冷战,细汗也顷刻渗出……
林洹对这种锐痛再熟悉不过,他躬下脊背将自己慢慢蜷缩,试图缓释。
夕阳从未关合的车窗肆意映入,带着最后余温侵入林洹的眼帘,他半垂着头,眼睛木然望着天边夕霞,忽然感到倦怠。
他不禁怀疑那些真切存在过的时光、话语,那些情真意切的举动,难道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欺瞒?
任何一个人对他如此他都不会觉得如何,可这是楚晏……为什么要在他终于想敞开心扉时,这样戏耍戏弄于他?
究竟为什么隐瞒于他?
瑞雪察觉到林洹的僵硬,从林洹怀里跳出,昂起头用前爪小心翼翼地触碰林洹的衣摆。
“我没事。”
他伸出手去安抚瑞雪,但猝不及防的一阵头晕却让他的眼前骤然昏黑。
身体前倾跪地,他终于拦住瑞雪,堵在了自己膝头。
手里被汗与血染湿的纸团早不知滚去了哪个角落,他摸索着找到苏白的药,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他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是这段时间……
他总要问个清楚。
楚晏看着天边似火的晚霞,心里莫名烦躁起来,他冷下脸,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说完你就快走。”
“堂兄近来与都察院来往的好生密切啊,啧。”
沈年钰似笑非笑盯着楚晏,又慢悠悠倒上一杯,好像根本没有听出楚晏的不耐烦。
“堂兄你说,如果林洹知道你与我才是那个谋划这一切的人,你说,他该怎么看你,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年是救了个白眼狼啊?要不要我先帮堂兄……”沈年钰笑着,用指甲划过自己的脖颈留下一条淡淡粉线。
“沈年钰。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动他?”楚晏尽力压下心中烦躁,斜靠在门框。他转脸,若鹰隼般尖锐犀利的目光盯向安坐在席间的人。声音冷若凝霜:“动了他,你,我,一个也别想活。”
“是么?”沈年钰脸上却还是玩世不恭的笑,他抬手将酒一口饮尽,再落手时,酒杯后的笑脸也随之不复,语间已是蓬勃怒意:“你若再敢坏本王计划,且看看本王到底敢不敢动他!”
“计划?”
楚晏冷哼一声,怒斥道:“你是还嫌朝堂不够乱吗?”随后把桌上写着泽国文字的羊皮卷摔在沈年钰眼前。
信上的意思是,让泽国趁着沈南风与众将还在璟都,速与西域诸国签订合约,一同进军颐朝。
羊皮卷在桌上随意摊开,夕霞覆于其上,那些骇人的文字在霞光里欲破而出,放肆灼人。
沈年钰感到苦恼,轻轻动腕合上羊皮卷,对楚晏轻叹:“我只后悔了一件事,就是将你从泽国带回来。”
他说完,低头看着杯中的自己。微卷的金发,浅色的眼瞳,除了这身血脉,他又输在哪里了?
有些东西,旁人不给,他就不能要了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是谋生路的法子,我有什么错?”
他拨开眼角碎发,对杯中的自己咧嘴一笑,笑容诡异又干涩。
“况且,如果我没有猜错,沈南风应该与林洹结了同盟,不然凭沈南风,他怎么敢向沈广伸手索要。他们对本王有了威胁,虽不能弑父杀弟,但折他沈南风羽翼的胆子还是不缺。”
楚晏瞪向沈年钰,压抑的怒意下是极认真的语调:“那你就先折了我。”
沈年钰闻言失笑,“折掉堂兄?不,我不舍得。”
“日后我若登上那个位置,堂兄就是我的摄政王,这天下,我要堂兄和我平分。”
“疯子!”
“早不止我一人疯了。”
红色的衣袖很快就融于霞色,离开的步伐施然轻快。
是疯子吗?
那就是吧。
*
“靖王殿下。”
林洹脱下斗笠,将身影藏在暗处。他把地图从袖中取出,递给沈南风,“这是雁昆山的地形图和此次冬猎的布防图。”
沈南风将两张地图仔细收好,面色忧虑:“煜王的死士我已划入我府兵,但数量过多,即使事先隐藏也恐怕冬猎之时被人看出端倪。”
“不会,我与肖十安已经提点过,想必肃安军不会为难于你。届时殿下假借身体不适,离开就好,剩下的交给我来应付。”
“但若被人发现,岂不是让人知道你我一处?我如今还未成势,只怕…对你不妥。”沈南风悬着的心未放下半分,他不得不为日后考量后果。
“不会。”林洹浅淡一笑,出声安抚:“南风,你不必担心我,太子会败。而剩下的皇子里,你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
“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你也只管放心去做。”
沈南风轻叹一声,胸口复杂又苦涩,他慢慢张口,问出萦绕在自己心中的不安,“太子他,真的要反?”
他不是一个狠心绝情的人,在战场上手刃敌人是为了大颐,但是将这柄刀指向自己的兄弟,亲手杀戮颐朝的将士……他,难以做到。
林洹当然理解沈南风的疑虑,多少年前的他和今天的沈南风一样,但当有些事情的发生已成必然,若仍旧徘徊心软,最终受苦的就会是自己。
如果沈南风不彻底硬气,那往后鱼死网破之时,即使沈南风什么也不做,因其才干,也一定会被其他皇子撕碎。
林洹没有办法帮助沈南风走出内心的桎梏,只道:“殿下,每一件事都有其最终结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既已选择,就该明白,这条路从来都是如此。”
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沈南风沉吟片刻,将心里的不忍吞回腹中,良久才点头:“我明白了。”
林洹:“还有一件事,我们去的还是晚了一步,部分火石火药已经被转移走了,并没有拿到实质性证据,只怕在冬猎前想要控制住是来不及了,殿下要小心应对。”
沈南风握紧手中的布防图,郑重应道:“好,你也是。”
“好。”林洹该交代的已经说完了,转身欲走时,却被沈南风用身体堵住了。
沈南风问出心底疑问:“予温……如果那日我不答应你,你该如何?”
林洹闻言却是欣慰的笑了:“你现在总算有怀疑人的能力了。”
“不是怀疑……”沈南风压力突增。
林洹看出沈南风的慌乱,缓声笑着打断:“我知道。”
林洹解释:“我没做过你不答应我的假设,因我知道你是沈南风。”
“沈南风见不得如此荒诞局面,而殿下亦有能力和勇气做出改变。所以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
十一月廿五,冬猎第一日。
重熙帝早上拜祭完宗庙闲着无事,就带大臣散马回了猎场行宫。
外帐早早架起篝火酒桌,但并没有人,文臣受不了如此寒冷天,饭后就散了场。而武将还要在冬猎期间进行军事操演,与重熙帝和文臣们也并不在一处。
于是整座雁昆山现在一片安静,零星几位大臣喝酒的声音也被冬风吹的模糊。
“林洹,楚大人刚是来找你的吧?”谈言带着一身寒气从帐外回来,把箭筒抛扔在地。
“是吗?我没见到他。”林洹拢了拢身上厚氅,波澜不惊地拨弄着手下炭火,语气淡然:“你是看见他了?”
“嗯?没来吗?那可能是认错了。”谈言自己嘀咕:“但是刚刚明明看见一个很像楚大人的人站在咱们账外。”
“都换了衣服,哪里认得出来。”林洹笑。
“也是。”谈言不再细想,边换衣服边道:“可能也真是认错了,他今夜应该在武将那边。”
谈言离林洹有些远,声音闷闷的,忽高忽低。但林洹还是听见了后半句话。
“他去武将那边做什么?”林洹微楞住。
“啊,也没什么,就是楚大人武艺卓绝,正被年轻武将们拉着拜师呢哈哈哈!”
自从把三年一计的京察外察忙完后,谈言就放松不少,脾气也不似之前暴躁,有说有笑的和林洹讲起今日趣事。
“原本我们几个好好地陪陛下散马,结果王赫突然就说要比试箭法,你想我们这些文臣多久没碰过弓箭了,就不说比,拉都费劲。”
“那我们不愿,他们也不能强求吧,本来都推脱过去了,结果陛下却上了劲,非要看个乐子。”谈言冷哼:“我当时脸都绿了,那些武将可乐死了,就想借着我们在陛下面前出风头!”
“结果!你猜怎么样!”谈言突然把衣服甩在床上,爆出一声爽朗的笑:“一共十箭,楚大人把把射中红心!”
“后来楚大人又觉得难度太低,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找了个小兵给他抛铜钱玩‘白虹贯日’。他还非要拉上那几个武将,哈哈哈哈,予温你是没瞧见,给那几个脸黑的,灰溜溜跟在陛下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是吗?那还真是藏得够深。”林洹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我们也头一回知道楚大人原来是能文善武是。不过啊……”谈言咂咂嘴,琢磨道:“这佩服是佩服,但我总感觉楚大人心情不好,说不上来。他平日虽也这样,但好歹有个度,而今天是摆明不给那些人面子……”
林洹听见谈言的絮叨,并未说话,但手下的银炭被他不小心拨落,只剩下裸露的灰白。
谈言脱下束腰箭袖的衣袍,又从自带的木箱里取出两件夹棉的披风,掐了掐厚度,把较厚的一件递给林洹:“我夫人非要塞给我的,都是新的,你快裹上。”
他刚刚进来时就发现林洹脸色不对,现下坐近了,看清林洹脸上的薄红。
“多谢。”
林洹已经裹了一件厚氅了,却丝毫无用,四面八方的寒风都沿着缝隙细密地蹿进他的身体,吹的骨头刺痛。
谈言摆手:“谢什么!不过……你真要守在这?”谈言小心地瞅了眼林洹,蹲下来又添了些炭火。
“嗯,应该就是冬猎了。”
林洹在来之前给谈言讲了自己的猜测,谈言听后也是大为震惊。
“难怪,难怪肖十安今日寸步不离陛下,肖鹰军的布防人数多了一倍不止。”
两人都累了一天,早早洗漱睡了。但苦了林洹,前半夜听谈言鼾声,后半夜暖炉熄灭,又被生生冻醒,下榻去加炭火时不小心摸到袖间玉牌,心底想法渐渐翻涌,几乎一晚上没有合眼。
——这个楚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