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的交界处,总是柔和又孤寂的。
林洹靠卧在塌上,双腿交叠,银白衣衫从榻沿滑落,顺滑垂地。银杏叶偶尔会搭着风飘落他手边,林洹就拾起放在桌上,他坐了一整日,没想过起身换个地方。
他安静地翻着手中的书,这是一本记录奇闻异事的传记,他从前几乎不看类书籍,一没时间二没精力,现在闲下来,读着倒也有趣。
顾福在门口张望许久,不忍打扰。
昨夜路过枕霞阁时,他听到院中瓷杯砸落的声音,于是急忙敲门询问,林洹没让他进去,只是隔着门告诉他无碍。
但今晨他却发现酒柜里少了一壶桂花酿。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看着林洹长大,二十多年了,鲜少在林洹身上看到这般低沉消弭的情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导。
情绪忐忑下,突然被林洹注意到。
“顾叔?”
顾福回神,隐去眼中担忧,一如既往的和蔼笑着:“少爷,楚大人刚刚送来了不少东西,您要看看吗?”
林洹扭动了下僵直的脊背,轻声应好。
直到走到前厅,他才意识到这个“不少”是指多少。
放眼望去,约莫四五十个大大小小的箱子,衬盘,还有一只六角木笼立在角落,格外惹眼。
东西几乎占满了整个前厅,顾福指挥府侍把箱子一一打开,一时间,前厅全是吱剌的开箱声。林洹站在角落,忽然,开箱声中混了几声猫叫,他循声去找,发现是与他对角的笼子里发出来的。
小心跨过箱子走到笼边,掀开顶部布罩,又打开木阀,伸手把白色小猫崽捧出。
“好小啊。”
猫崽认生,急促的叫了几声,又想在林洹的臂上抓挠,却不得要领,张牙舞爪了好多下,最终被林洹捋着后背哄好了。
林洹摸的很专注,没过多久,这猫崽竟在林洹掌中睡着了。
“少爷,你看这……”顾福指着面前箱子,等林洹过来。
是一副字帖,落款是钟元常,楷书鼻祖。
“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朝”。
林洹轻挑了下眉,又命人打开剩下的几个卷轴,发现具是真迹。林洹是喜欢这些的,不由得,心情好了几分,他心里暗暗称奇,也不知道楚晏从哪得来的这些东西。
正想着,眼睛扫过一个熟悉的物什,铜莲灯。
他想到自己那日晚上的确是看了好几眼,可他只是瞧着精巧,没说他想要。何况如此制作工艺,只怕这一盏灯的价值并不是金钱能换算的,此刻再看这灯,有几分哭笑不得。
难不成他多看几眼月亮也要摘下来不成?
林洹笑着指了指:“顾叔,这个灯您放我房间。”
“哎好。”
有顾福开了头,旁边的仆侍也不敢乱动,起好箱子后都会请示林洹,林洹闲着无事,坐在大厅一一吩咐。
“童泊。”
“在在在,去储宝阁把左侧柜子上第一层的东西给楚大人全部打包送去。”
啊?左侧第一层!
“少?少爷?”童泊惊的嘴都合不上,张成个圆圈,结结巴巴道:“最,最上面那层,你可是,是您亲自,亲自整理收上去的啊!”
林洹笑了笑,点头道:“是,我知道,你快去,只装第一层,如果数量不够就把右边的第二层带上。”说完,抱着猫施施然的离开。
童泊站在原地,只觉得灵魂都湮灭了,他泪眼婆娑的看着同样震惊的童宁,悲伤诉道:“哥,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童宁却是给了童泊一个爆栗,“你是不是傻?”又附在童泊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下一秒,童泊直接坐倒在地,抱着面前桌角,久久不可置信。
少爷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林御史了。
绝对不行!他一定不能让外人发现他家少爷私相受贿!
童泊提着手边挑箱的棍就走了,没过一会,又回来了。
童宁挑眉,故意道:“如何呢?”
“我忘了,禁足,出不去。”
这一个月过的很快。
九殿下顺利封王,封号“靖”。取安定、和善、恭谦之意。
五更天的月依旧高悬,月色均匀,清辉无垠。灯下,暖橙的光静静柔和着黎明凉意,洒下一片静谧安和。
林洹披着月光出门,踏出府的那一刻,绯色朝服将月色尽数吸吮,清冷不复。
“早上好啊!林大人。”
一个同着绯色朝服的高挑身影站在阶下,明若星子的眼眸里满是浓郁柔情。
“早上好,楚大人。”
林洹弯弯唇角,垂眼看向阶下的楚晏。眼中泛起惊喜的眼波,他笑着走至楚晏身前,并未询问,径自扶住楚晏的手上了停留多时的马车。
都察院内。
谈言翘着腿,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满脸怡然。他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林洹回来,内心自是高兴的不得了。
“谈言大人!”
一声清脆的见礼叫醒了谈言飘然欲仙的灵魂,他停止哼唱,慢慢睁眼从躺椅上起来,看清来人。
“你是……童泊?”
童泊嘿嘿一笑,应声肯定,“大人记得不错,我是童泊,今天来送猫。”他看谈言想挼,就把猫举得离谈言近了些。
谈言打眼就瞧见这猫了,又白又软,像一只糯米团子。似碧玺般透彻的翠绿色眼睛又大又圆,转动时,宛若两颗泛光的宝石。
“这猫还挺喜人。”谈言不经意的夸了一句,随后打趣:“这猫谁让你代送进来的,都察院不能养猫,你去送我府上去,我养了。”说着用手轻刮了下小猫头,奶团子喵呜一声就往童泊怀里钻。
“啊?”童泊听到要把猫送走,赶忙把白团子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仓惶解释道:“不行,谈大人,我没代送,这是我家少爷的猫。”
“什么?”
摸猫的手僵硬在半空,谈言瞪大眼睛指着猫道:“你,你刚说这玩意儿是林洹养的?!”
“嗯,我养的。”
“喵喵呜~喵~”
林洹走近,从童泊手上把猫接回,抱在自己的怀里。他无视谈言惊愕的神情,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是我养的。”
“哎不是……”这不是你定的都察院不能养宠物吗?怎么关了一个月禁足,就?改了性了?
谈言心里咂不出是什么滋味,但他也没时间和林洹计较这个,几步跟上,讨好地笑笑。
“需要你签阅的都已经放你桌上了,按照你给的标准与要求,目前为止,升迁八十九人,降职二百余人,革职一百二十余人,年老勒退九十余,提问纠改一百八十余人,还有几个需要奏呈圣裁,啧,还有……”
林洹仔细听着,见谈言突然停顿,疑声问:“怎么了?”
“你随我来。”谈言一脸凝重,带林洹来他案前,拍了拍高垒的一堆折子:“这些是你休息期间弹劾大理寺楚当家的折子,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性质吧,比较恶劣。”
“他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就是邀请这些大人晚上去大理寺牢狱里面参观了一圈,还特地差人在那天把所有刑罚用刑犯当场演示了一遍。”谈言叹气:“然后,这些折子就来了,我听说被吓病了好几个。”
“是吗?”林洹随手翻开几个折子,当看见上面的名字后不禁冷笑。
这些人弹劾他时怎么没想起他是谁,如今告状倒都想起跑来都察院了。就是可惜,他还没倒,这都察院还是他说了算。
谈言喝口茶,顺便给林洹也倒了一杯,“你看要怎么处理?不然就不理了。”
他收到折子后就一直压在手里。他可得罪不起楚晏,况且有楚晏在多好啊,他都察院的工作量都少了一半。
“不,这次要管。”林洹把猫放下,将折子上的名字一一勾出,又提笔写了几个字夹在里面,吩咐道:“等会找人把这几个字每一本都务必描抄上去,然后通知户部,诽谤与干扰公务,罚俸三月。”
“嗯?得嘞。”谈言只讶异了一瞬,就笑着应好,他才不关心这些人要怎么处置,只要不得罪大理寺就行。
再说,楚晏邀请就得去吗?还不是自己想巴结反倒被教做人了,也是活该。
“哦对,还有一件事,你关禁足后第三天付羽就告病辞官了,他临走的时候托我把这个给你。”
谈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惋惜道:“梅主事那天过去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但是宁死不说是谁干的。
“许是有家室,有牵挂的人,都宁愿自己扛着吧。”谈言叹口气,茫然地看向掌心,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挺好的人,又没落了一个。”
“只因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就要被如此排斥欺凌吗?”
林洹轻皱眉,并不说话,他慢慢展开信笺,只有短短的六个字——请息交以绝游。
看来是彻底不愿与官场纠葛了。
他仔细折好信笺,收在一个古朴坚实的木盒中,望向前方的双目平静而悠远。
“会变的,这种世道。”
谈言长叹一口气,烦躁地掸了掸袖口,片刻,突然偏过头,好奇地看向林洹,“陶纪谷是不是你放走的?”
“是,我让他和朱栎去调查硫磺转运的事。”
“啧,我说怎么没见过他和朱栎了,不过确实,这事是该查了……”
眼神又转回窝在地上舔毛的白团子,谈言蹲身抱在怀里,不怀好意地冲林洹笑了笑。
“林大人,这猫你不如就……”
“休想。”
林洹打开这几日积攒公文,提笔写了几个字后发现还是静不下心,几番思量下又从座位上起来,把谈言手里的白团子抢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谈言见状,立马起身,健步如飞地从林洹屋子里蹿了出来。
他绝对是见鬼了,他现在就要去城东的庙里拜拜,绝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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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夜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