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少时起就仰慕你父王,和那些小宫女一样,看你父王一眼就会脸红,但你父王不认识我,第一次接触是他帮我解围。”
“那时进宫不认识路,又不听阿爷的话,自己不小心跑进了冷宫。”
“也许是因为那些嫔妃不得宠,心情躁郁,说起话来也不饶人,左一句右一句刻薄我,说我不像女郎,没教养。话很难听,我辩说不过,气得自己嚎啕大哭,但突然,你父王扯住了我的袖子,他将我拉至身后,冷脸告诉那些妃子我是他新认的妹妹。”
孙若英在说这段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顽皮的女郎。
“你父王颇受元安帝喜爱,宫里无人不晓,甚至有传言说他会成为太子,那些嫔妃自不敢惹,连忙下跪向我和你父王道歉,我跟在旁边,一路上都威风极了。”
“他带我走出那片地方,将我交给他身边女侍,还告诫我不要再往后宫跑。我胆怯又羞愧,也不敢抬头看他,只顾着点头。”
孙若英眉眼有几分惆怅:“说起来,我那时胆子是真小,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你父王,竟还不敢抬头。”
“但你父王牵我走出冷宫的事情越闹越大,后宫是非多,渐渐传出许多予我和孙家不利的言论。你父王知道后,为让我不被非议,就求了陛下让他将我收做义妹,也终于止住那些荒唐传闻。”
“成为你父王的义妹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虽然那种儿女心思止乎于礼了,但实际关系却更近了一步,我时常蹿去你父王府中,吃喝玩乐好不潇洒。后来他遇到你母亲,与你母亲结婚,并生下你,这都是我最开心的事情,我很高兴能作为祝福者参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大事。”
“但好景不长。”
孙若英脸上的笑消失了,她低下头,良久,语气哽咽:“我没有想到最终是孙家,是我孙氏害死了他。”
她只是一介女流,即使无意得知那是一场阴谋,手中也无权无势,无法撼动分毫。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状告无门和绝望,她若选择奏告陛下,那死的就是他的兄父和至亲,可她若不告,就是沈渊……
“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父王。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
孙若英将脸痛苦地埋进臂弯。在绝望的抽泣中,那些悔恨与内疚极力喷涌。她对楚晏一遍遍忏悔,可她心里分明明白,这些解释和诉说都是那样苍白。
她何苦自我辩解。
“我自知对不起你父王,心里无数次有过随你父王同去的想法,但没能死成。”孙若英抹去眼泪,但多年过去,她的语气里仍是可惜。
她没有接楚晏递来的手帕,目光从楚晏头顶掠过,又停在远处,不知在望什么。楚晏随之望去,也只能看到高处楼阁和宫墙。
这方四角的天里,什么都望不见。
孙若英平静下来,继续道:“再之后的事情也许你都查到过,虽说沈广联合孙氏扳倒了你父王,但毕竟沈广势微,我父亲自诩功臣,便威胁沈广娶我当皇后。后来,他利欲熏心,在沈广面前开始无所顾忌,最终惹祸上身,被沈广联合又赵家彻底推翻。”
“也许因果报应吧,孙氏曾经是如何对你父王的,赵氏就是如何对孙氏的,在我的血肉至亲被绞杀时,我竟生不出一分悲痛,甚至在想,如果早知是如此结局,为何当初要选择噤声保住他们?”
“我对我父亲失望,对自己更是。那时天天做梦,梦到的都是你父王被孙家军围困的场景,你父王走不出来,我也一样。”
孙若英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扭头看向楚晏:“宿命吧,人都要为自己的错事付出代价。”
“因为对孙氏的谋杀无能为力,所以对孙氏的覆灭也无动于衷。因果轮回,谁苦谁悲?”
孙若英讲完冷笑出了声,似是自嘲却又有几分哀痛的无奈。
楚晏抿唇听着这些看似与他毫无关系,但实际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过去……心情难以言说。
孙若英:“孙家覆灭后,我想自己总该解脱了,我等着他们来取我性命,可不幸的是,我怀孕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幸运,母凭子贵,但只有我知道,这是上天的降罚,老天连死的权利也不给我。”
“他们无人知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生下南风,生下这个流淌我灭族仇人与孙氏血脉的孩子。也因为有这层原因,我对南风也不亲近,可南风这个孩子却是心善,即使我苛待于他,他也只会想是他自己不够优秀,为我博不到他父皇喜爱。”
孙若英笑了笑,拿起案几上的小印鉴,沾了水认认真真拓上那张褶皱的纸,眉眼也随之温柔,她笑着看向楚晏的眼睛,要了一个承诺。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要你保证不伤害我的孩子,尤其是南风。”
没有恳求的语气,也不是商量,孙若英在向楚晏索要这个应允。
楚晏没有立即答应,他反问:“凭什么?”
被杀的是他的父王,他凭什么要保那么多人的性命?
“凭你没有证据。”孙若英恢复冷淡,语气也生硬起来,好像刚刚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不过是楚晏的幻觉。
“你要重翻北漠军一案,但你找不到任何证据,我说的对吗?”
楚晏没有说话。孙若英起身,伸手从镜台后取出一个盒子,并当着楚晏的面晃动多下,是印鉴磕碰的声音,很闷,像砸在厚厚的纸堆上。
楚晏知道那是什么。
十三万军士性命,十三万忠魂清白,就这样被锁在一方小小的黑盒中,近二十三年不见天日……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发颤,最终,他扶着案几缓缓站起,日光从窗棂斜射入屋,将他与孙若英划出阴阳。
孙若英目光如炬,她一动不动盯着楚晏,“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人来揭开这段沉冤,也需要证据来压服天下人。我是孙氏长女,一切祸源起于孙氏,我想没有人能比我更适合。”
“我说的对吗楚晏?你来找我也是这个目的吧。”
孙若英说的不错,他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求孙若英能协助他报仇雪恨。他连日细理卷宗,就是想在大理寺的浩瀚文卷中发现一点点对当年之事的描述,哪怕仅是只言片语。
可都没有……
成王败寇。沈广登基后,再也无人敢提任何关于沈渊的话。
直到那日休沐,他亲手理案时,不小心撞倒了墙角书架,书架砸得屋柱晃了晃,一个古旧的书盒从上掉落,等看清里面东西后他才恍然明白。
楚晏善谈判,可对于孙若英所讲的事实,他却无法拒绝。
况且沈南风?楚晏虽没有见过,但他知道沈南风的战功,仇怨之外还有家国,他不至于主次不分。
楚晏答应孙若因:“可以,我不伤害沈南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在都很清楚,是句掷地有声的诺言。
孙若英点头,可接着又道:“我还有一个要求”,她把手里盒子放回原位,“我需要你助我摆脱现在的困境。”
“可以。”楚晏应的爽快。
这个要求他早已料到。的确,没人会相信一个冷宫废后的话。先助孙若英脱离冷宫,是必做不可的事。
楚晏看了眼日头,他不能多待,与孙若英大致商量后就移步欲走。但他没想到,他刚转身,就听到“咚”的一声。
再回身时,就见孙若英跪在光下,而绑在头发上的宫绦也倏而掉落,银发在光下细闪,孙若英在向他俯身磕头。
“这是孙家欠你的。”
楚晏没有去扶,也不再停留,只将脚缓慢迈出,走入那长长的宫道。
出了宫门,他从侍卫手里牵回马,刚跨上马背,身后走来一群身着官衣的官员,他微垂眼粗略地扫了眼,都不是他熟悉的人。
待人走都走过后,楚晏拧了眉,今日无朝,这样大摇大摆入宫,是为何事?
刚准备堵个人问问什么情况时,又望见远处的人,来人仙姿玉貌,走的不疾不徐。
楚晏下马,把缰绳抛到宫侍手上,复又步入宫门。
结果不出林洹所料,他被罚了一月的禁足,并勒令一个月内不得参与政事。但好在重熙帝同意为沈南风封王,只等礼部准备妥当。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至于节后京察与外察就只能先交给谈言主持。
林洹低头舒了口气。
这样也好,总之在他掌控内就行。
心中郁结暂告一段落,他有些乏,走了无数次的宫道从未觉得如此漫长,他抬眼想看看还有多远,却看到一个人从马上下来,朝他快步走近。
不用想也知道是楚晏,整个璟都的官员只有楚晏最是特立独行。
林洹:“你今日也进宫了?”
“嗯,我去翰林院查了个人。”楚晏面不改色诹了个谎。
但如果林洹再靠的近一点,也许能听到自己身侧不正常的心跳声。楚晏也不想在林洹面前撒谎,可现下并不是成熟的时机。
两人聊聊天,也就走到了宫门口。林洹是坐沈南风的车架入的宫,宫门口并没有林府马车。正犯难时,楚晏牵过踏雪,把缰绳给到林洹手上,笑意盈盈的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回?”
林洹知道踏雪性子温顺,也不拒绝,笑着翻身上马。上去后,他向楚晏张开手,让楚晏把缰绳递给自己。
“等等。”
不等反应,楚晏就跨身上马,气息就贴着后颈游离进了他的领口,落下一片扰人的丝凉。
林洹无力抗拒,任由楚晏带着了。
两人还没走到林府门口,就见苏枳朝他们这里奔袭而来。
苏枳穿的很是招摇,丝光锦在阳光照射下更是流光溢彩,何况苏枳身量不低,一身装束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楚晏竖眉轻哼了一声,面色不虞,但还是停下了马。
“予温,你出什么事了!”
苏枳慌慌张张跑到林洹身边,急声问道。他跑得过快了,岔住了气,只能双手扶住膝盖弯腰,后又勉强抬起头,看向林洹。
林洹从马上下来,扶住苏枳,语气平静:“不是什么大事,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休息。”
苏枳像见了鬼一样,连岔气都被惊讶好了。
——休息休息?
这是林大御史能说出来的话?
楚晏对此事一无所知,但最近引起朝中热议的也只有“巡抚制”。他看眼林洹,眼前的人并没有大的情绪波动,还是那样淡定平和。他微微放下心,安静的跟在林洹身后。在苏枳与林洹的交谈中得到一些消息。
原来是昨夜反对“巡抚制”的大臣,今日早上又去了宫里闹。
怪不得早上见到的那些人每个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楚晏回忆了一下那些人的嘴脸,在心中一一比对上名号。
林洹越走近,越是疑惑:“你怎么带这么多人?”
苏枳笑笑:“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呗。”
他府门口粗略站了有一二十号人,手里或提着东西,或捧着盘子状的物品,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食物香气。
苏枳朝人摆摆手,嬉皮笑脸道:“只说是禁足,又没说不让我来送东西,你出不去就在家吃喝,这些都是我刚去定的吃食。”而后又刻意压低声音,环顾了下四周,眼中幸幸,“你来之前我看了,没发现有人监视,放心,你哪日想吃什么尽管给我传信。”
林洹表情凝滞了,他是第一次被罚禁足,不知道还能这样被关照。
“多谢了。”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啊……”
苏枳说罢,就大摇大摆的走远了,良久,直到那些送礼的仆侍都全部出来,楚晏见林洹仍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轻声询问:“不进去吗?”
林洹嘴角噙笑,轻轻摇头,“你再等等。”
果不其然,过一会,苏枳又跑进林洹视线里。跑近后先瞪了一眼楚晏,才一把拉过身旁的林洹,将人拢去林府墙角。
“予温呐,嘿嘿,我那个,我其实还有点事……关于京察……”苏枳喘着粗气不好意思的讪笑着。
“你就帮帮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