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车到达侯府。
朱栎屏退侍从,安静听完林洹心中猜测,心下震惊:“大人是说,广安的开矿之事有猫腻?”
“对,所以我需要你与陶纪谷即日启程,前往广安彻查此事,若有阻拦…”林洹本想说让朱栎拿御史身份行事,但御史身份比侯府更惹人注目。可他作为臣子却又不好让朱栎动用侯爷身份。
这话不该他说。
“我知道。”朱栎看出林洹担忧,明白道:“大人放心,我对外只称是游玩散心,况且日后本也打算去当巡抚。”
那日楚晏与林洹离开后,他和陶纪谷说好了一起去做巡抚,如今林洹安排下来,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
“好,多谢侯爷。”
他托朱栎的事不是用御史身份能解决的,也自然变了称呼。
沈南风听了个大概,也略微明白一点林洹心中所忧,“你是指有人在广安私自合成火药?”
林洹微微摇头,从侯府出来后径直往车上走,他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这件事,刚刚与朱栎交代的时候就刻意掩去了他的猜想。
为什么偏偏在他提出“巡抚制”后太子才开始动手?他联想到谈言提过的硫磺转运,将巡抚制本身性质和前事联系起来,才恍然看出端倪。
如果巡抚制开始实行,那么硫磺转运一事势必败露,就算隐藏的再好也会露出马脚。所以太子才会急不可耐转移矛盾,将重熙帝的心思调放在猜忌自己身上,利用这次机会将巡抚制扼杀始端。
可这些事情只是猜想还未成定论,他不敢说。他看着沈南风不解盼答的样子,突然想到沈煜江对他的讥讽。
是,他和楚淮王一样,都拿自己当颐朝的臣,对这片山河不曾有任何肖想,可他们都抵不过帝王心,也防不住时时刻刻的阴谋算计。
林洹在向前走,忽然顿身叹气,他前静望着沈南风,直到沈南风靠近。
“予温?”沈南风不懂,轻声疑惑。
林洹没有立即出声,他的思绪埋的又深又远。他想继续与世无争,可根本不可能,今日是太子,明日不知道又会是谁……况且如今猜忌已然产生,他再坐视不理就只剩死路一条,他不招惹别人,可却防不住别人想拖他下水。
若他一人也好,但他的身后还有林家和都察院,他决不能让自己一生筹谋断送在此。
沈南风从没见过如此复杂的神色,他瞧着林洹的眼神一阵清明又一阵混沌,人单薄如纸,而眼底却有惊风巨浪,抿直的唇线更是刻薄严峻。
他瞧在眼中,只觉得心惊胆战,像是林洹被何物附了身。
他又喊了一句,才像将人惊醒。
“走吧。”林洹无声笑笑,精神已十分疲惫,可心里却无端爽快,似有种被解脱的肆爽。
拨云见日,亘得清明?
无论谁当皇上都与他无关?
也罢、也罢。
林洹回到车上,等支开车夫与车外侍从后,就再也顾不上礼仪,他像被抽尽力气般跪倒在地。
“予温!”沈南风跟在其后,惊呼一声后赶忙将人搀住。可当他要将林洹拉起时,却分明感受到手下筋骨的颤抖。
不像是疼痛,倒像是惊惧与悲恸。
他拉紧门窗,确保无人可窥探半分,直到林洹缓过一阵后,虚弱抬头。
此时的脸上,已是本点血色也无。
“殿下可有想过登上那个位置?”
林洹的声音很轻,轻到沈南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当他与林洹对视时,林洹却点了头,一双乌黑的眼眸里是真诚且热烈的邀约,不设分毫遮掩。
“殿下想要吗?”林洹再次逼问,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即使是冒大不韪又如何,他的命都要被算计没了,他还在乎什么?
“林洹,你在说什么?”沈南风想要拉起林洹,却无论如何都拽不动,他仍是不可置信,林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些。
林洹拂开沈南风的手,叩首拜下:“殿下只管告诉我,殿下的想法。”
“你……”
沈南风沉默了。
他震惊于林洹突如其来的发问,可冷静下来,却是认真在想未来。
他是废后的儿子,在他意识到自己与其他皇子不同时,太子之位就已经是沈昭郕的了。他无力阻抗,也就久而久之形成习惯,就像沈昭郕习惯众星捧月,习惯旁人尊他“太子殿下”,而他也习惯独来独往,习惯连封号都不配拥有,习惯那一声声或嫌弃或鄙夷的“九殿下”。
九殿下?可他母亲是曾经的皇后,他纵是弃子,可也不至于此?
带兵打仗,保家卫国,他没有任何怨言,他以为只要自己打的胜仗够多,他的母亲和弟弟就能过得更好些。
可事实呢,他的父皇只会一次次寒凉他的心。
母亲手上的冻疮,阴寒湿冷的宫殿,那些毫无敬意的宫侍,还有沈南意战战兢兢、胆怯小心的神态,已经洗到看不出颜色的衣裙……
这就是他拿血肉和生命换来的回报!他在保护大颐,而大颐的君主却是这样对待他的母亲。
因为弱小,所以任人宰割,沙场拓落的伤痕至今再看也仍是笑话。
……
林洹静静跪在沈南风脚边,等待答复。
脑中像走马灯一样过映过往,既可笑又可悲。信守的忠君观,让他在对待重熙帝时绝无异心。坚守的臣子本分,让他在对待国事时尽心竭力。恪守的御史之责,让他在不公之事上秉笔直书。
无论是作为普通朝臣还是都察御史,他都问心无愧,可结果就是今天的局面,被算计猜疑到回天乏术。
他抗衡不了帝王猜疑,太子懂得,他也懂得。
分明就是一步必死的棋面。
过了很久,直到日头下的阴影渐无,林洹终于听见沈南风开口。
“请大人,帮我。”
林洹笑得释然,他用尽全身力气合掌撑地,目光如炬的望向沈南风,重重叩首,
“臣纵死,不负殿下。”
既要他与世浮沉,那他便另觅良主,彻底翻天覆地。
回宫路上,林洹向沈南风全盘托出自己的推测。
沈南风听完瞠目结舌,他实在不明白沈昭郕已经拥有那么多了,何必要犯这个险。
林洹随口问道:“殿下了解陛下吗?除了作为殿下父皇的那面。”
沈南风摇头,他确实不了解,以前一年连十回都见不到,现在见得更少,回来交兵符见上一面已是极限。
林洹料到如此,耐心解惑:“陛下是极度敏感之人,对自己帝王之位无比珍视,也惯于将权利集中在一人手中,对陛下来说,只有他完全掌控他才会觉得心安。”
“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沈南风不明白,“他是皇帝,这有何不妥?”
林洹笑:“作为皇帝是无不妥,可殿下忘了,除了皇权以外,还有太子。太子不止是一个继承人身份,更重要的是太子理应比其他皇子拥有更多权利。”
“这一点殿下明白吗?”
沈南风点头,他能明白,如果沈昭郕和自己所有权利一样,那太子与那金丝雀有何两样?
“陛下慕权,可太子难道就甘愿无权?陛下虽对太子宠爱有加,但其手里没有任何能给予他安心的东西。”
沈南风不太能理解,疑道:“那苏家与赵家?”
林洹:“太子与苏潇伉俪情深,但苏家却从未参与过太子的那些事情,苏潇代表不了苏家。至于赵家,只是因为陛下偏爱。”
“但谁又能保证,陛下的偏爱不会动摇?”
沈南风从没关注过朝中局势,对这些并不了解,林洹也不急,慢条斯理讲给沈南风听。
“帝王之爱在绝对权利面前是锦上添花,可如果没有权利,就是镜花水月,一片浮华。沈年钰有泽国做盾,沈泽耀战功赫赫且有封地,沈煜江虽势力单弱可却是陛下心中的刺,而殿下你在外征战也打下了无上战功。唯有太子,除帝王偏爱外什么都没有,孤身留在璟都,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监察之下。”
“所以太子之位,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其中辛酸沈昭郕自是懂得。”
沈南风垂眸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将这些话记在心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沈南风怕之后真如林洹所说,陛下会以禁足停职来平息这场改革风波,所以他现在必须要得到林洹建议。
“逸王在西南的府兵殿下可有带回璟都?”林洹问。
“在城外,我称是沿途收纳的军士,还未编入。”沈南风反应很快,已经明白林洹的意思,继续道:“这些军士我将作为亲兵,想必旁人不敢多说什么。”
林洹点头,“嗯,我今日向陛下提说封王一事,这样也能光明正大的部署亲兵。”
沈南风却皱眉,他怕林洹会因此事惹得重熙帝不快,而且又是如此敏感时期。
“殿下不必担忧。”林洹出言安抚:“陛下不会对我怎样,但殿下如不趁热打铁,就得胜归来之势就势提出,恐怕下次又会被糊弄过去。”
“我与你同去吧。”沈南风虽相信林洹,但还是不放心。
深长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
“喏,这里就是玉蓬宫了,堂兄快些进去吧,不过要小心被人发现。”沈年钰说得大声,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
楚晏知道沈年钰是故意,若他气恼就是正中沈年钰下怀。
“好,多谢。”
沈年钰似是没想到楚晏会是这种反应,耳珰的玉铃随着探头动作叮叮咣咣的轻响一声,被沈年钰的声音盖过:“堂兄是生气了?”
他似笑非笑的对上楚晏冷如寒霜的脸。
却被楚晏抬手拂开,“怎么会,我还要多谢殿下。”说完,像是嫌脏手一样往沈年钰肩上一抹,抬步踏入。
斑驳,空荡,孤寂。
这是楚晏对玉蓬宫的第一印象,他这才知道,原来冷宫的“冷”字是源于经年累月的孤冷,那种细密的,瘆人的寒。
“你若是要找人,恐怕是来错了地方。”一道冷清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楚晏站在院中,闻言躬身,他并不看来人,只是寻声见礼。
“你是谁?要找谁?”
吱呀一声,女子打开门,从屋内走出。
女子不戴钗饰,只用一条灰色宫绦将发盘起,前额垂下几缕碎发柔和了女子的凌厉气质,楚晏没有抬头,但能从影子中看见女子端庄的仪态和举止。
楚晏:“晚辈见过孙皇后。”
孙皇后轻轻蹙了下眉,面无表情的冷声发令:“你抬起头。”
楚晏听话的将头慢慢抬起,眼睛渐渐正视到面前女子。
他久久没有说话,日光直射在他脸上,眼睛也在刺痛,但他并不愿避开日光,只是屏气凝神等着女子开口。
他想,孙皇后会认出他。
因为在抬头的一刹,他就看见女子脸上的坚忍与冷毅迅速融化,再渐渐,失礼地瞪圆了双目。
“你……”
像看见开在冰原上的池莲,可也仅仅一瞬,池莲碎败,讶异也随之溃塌,只留下平静的哀伤。
孙皇后咽下心中钝痛,伸出双臂将楚晏扶起,她借此动作平复已处于崩溃边缘的情绪,任无尽怅然肆虐席卷。
“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王。让你见笑了,失礼。”孙皇后颤声说完,对楚晏尽力挤出一笑,示意楚晏跟自己进屋说话。
孙若英端着茶从里屋走出,眼中已恢复清明,她笑意阑珊看着楚晏,“你胆子不小,居然还在沈广眼皮底下做事,你不怕他认出你吗?”
“他不会。”
白氏一族早已被诛灭,在这个世上,除非沈年钰刻意卖他,再不会有第二人知道此事。
孙若英道:“也是。”随之厌恶地撇了撇嘴,冷声嘲讽,“沈广怎么会认出你,他只怕从没看清过你父王。”
楚晏听出孙若英语气中的厌恶和嫌弃,可他接不了这话,只能闷声喝茶。
孙若英探究地看向楚晏,好奇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楚晏搁下茶,从袖中郑重拿出一枚小小印鉴和一封无署名无文字只有不规则皱褶的一张草纸。
印鉴缺失了一角,玉身也有很多的裂痕,但依稀可以分辨出“平云”二字。
孙若英看了眼被端放在案几上的物件,没有拿起来的意思。那就是她的东西,是她在孙家满门抄斩时亲手塞进大理寺祈求后人有眼可以发现的东西。
“平云”是她早已不用的字。
“愿意听我讲段故事吗?”孙若英折了手边花枝,缓缓垂眼,轻轻拨弄着欲凋的花蕊。
“当然。”
楚晏并不知道前世恩怨,此刻端坐在孙若英面前,就像上学堂的孩童般,听孙若英将那段尘封往事徐徐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