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洹还未睁眼,就听见外面淅淅索索的嘈杂,紧接着是童泊有些急躁的声音:“少爷,府里来人了!”
他迷迷睁眼,翻身坐起,待眼前清楚后咳声回:“你与顾福先招待,我马上过去。”等听见童泊跑出的声音后,林洹静了静,胸口锐痛过去后唤人服侍更衣。
他估摸着不是小事,府中人知道他身体,断不会在睡觉时吵醒他。
“去把披风拿来吧,我身上有些冷。”
丫鬟看了眼阳光,却又不好多说,但眉心已是蹙紧,称是退下。
墨蓝色衣袍收敛了肖十安平日里的凌厉气质,他下值路过林府,原本是要把林洹落下的东西还回,但打远就见林府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左右无事,他便站在一旁跟着听。
都是有关巡抚制的。
等林府大门开后,他跟着人群混了进去,静静站在一条必经之路的角落里,他来过林府,自然比旁人更晓得抓人。
没过一会,果然瞧见自己等的身影。
他在林洹路过时将人一把拦住,拉隐在旁处,“别去,是来找事的。”
找事?
林洹闻言,向外扫视了一眼,果然没见到熟人,无奈地皱了下眉,他大概知道是何事了。
心下一计较,选择听肖十安的话,他若现在过去,就不得不再解释辩论,最后闹得满城皆知,事情也难看了。
“多谢肖大人。”林洹道谢。
“不谢,”肖十安把手里的玉牌递给林洹,“我是来还这个。”
一枚烟色玉牌展露手心,他昨日回府后还和楚晏找了许久。
“谢谢。”
肖十安神情仍是冷淡,加之刚刚下夜值,表情困倦,让人无端感觉有些不耐烦。他抬步绕过林洹向外走去,临走时道了句:“五城兵马司的人快到了。”
“好。”林洹知道,约莫是肖十安叫来的援兵。他平日与肖十安往来甚少,此时平白受人帮助,心里也过意不去,追上两步,轻声提醒:“还请大人需多留意肃安军。”
肖十安闻言只是驻步一瞬,回身打量了一遍林洹,又微微颔首。
林洹知道肖十安是听进去了,都是游走于风口浪尖的人,有些话不必深说,自然也能明白。
等目送肖十安走远后,林洹折身回到后院,让顾福告诉那些人自己病急无法起身,若有要事可递折来说,而后换身衣服从林府偏门出去。
看来已有人是迫不及待了。
与此同时,楚府。
季舒打着哈欠,笃笃敲了敲门:“楚晏,你起来没有?刘峙刘大人来了。”
刘峙?
楚晏甩了甩不清醒的睡意,仍躺着不起。他昨夜在林府赖到快日出,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哪里管得上刘峙。
季舒说完很久听楚晏还是没有动静,他也不想进楚晏屋子,于是大声喊了句:“刘峙说付司务失踪了。”
昏沉的困意瞬间消失,楚晏乍然坐起:“你是说谁?”
“他说是付羽,付司务。”
刘峙一见到楚晏,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原来是昨日梅子介去找付羽,结果怎么敲门都不见开。今早又去时,还是不见有人,情急之下踹门,见到一地血迹。
梅子介不认识刑部的人,一步步走立案程序又太浪费时间,心里着急,只能来找刘峙,希望大理寺出面。
“那梅子介现在在哪?”楚晏语气严肃。
“在我府上。刑部和兵马司的人我也派去叫了,胆子忒大,绑人绑到大理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绑本官!”刘峙越说越来气,付羽怎么说现在也是他大理寺的人,究竟谁这么大胆子,敢把手伸到大理寺?
楚晏让身边的侍从给刘峙倒杯茶,看着刘峙身后跟来的家仆,沉口吩咐:“你去府上给梅大人说一句,叫他身边不要离人。”
“不用了,楚大人,我来了。”梅子介刚走进门就听见楚晏的话,抬手一拜:“楚大人,刘少卿。”
梅子介面色沉重,眼下乌黑,一瞧就是整宿无眠的样子。
“我不是让你等在我府中吗?”刘峙问。
梅子介:“我怕来不及,适逢节假,各处也只留了值守的人,刚刚我已派人通知了刑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但等他们集结好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不如我自己来找。”
楚晏见梅子介虽一脸憔悴,但精神尚好,举手投足间也算镇定,先前闹的不快稍稍削弱几分。
“也好,先去付羽家中看看。”楚晏说着,灌下一口醒神茶,抬脚先往外出。
等坐在车上,梅子介的焦急却掩不住了,时不时就掀起车帘向外张望,刘峙原本在闭眼打盹,一道一道的光直往眼皮上扑弄得他难受。
“我说子介啊,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啊。”他看梅子介还是保持掀帘姿势,好奇之心翻涌而上,故意咳嗽几声引梅子介注意。
“大人有话要说?”
刘峙总算是忍不住,挤着眼睛悠悠问了句:“子介你与付羽,啊?你俩是不是?”刘峙拿着自己衣袖比划半天,看得梅子介直拧眉。
“刘大人,付兄已有妻儿,我与他只是救命之情。”
刘峙尴尬至极,他还以为两人是断袖,现下只能哈哈赔笑,闹得一车尴尬。
楚晏坐在前面一辆马车上,路过中街时看见兵马司的人往西走去,他只当是巡逻也没多想。
片刻,马车到达付羽家中。
早上梅子介踹开付羽家门离开时也没有掩上,楚晏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一条长长血迹,从屋内一直延伸到门口消失。
楚晏蹲下,摸了摸血迹旁的泥块,起身进屋看到桌上放置的团圆饼,随手拿起,又问:“付羽可有什么仇家?”
梅子介看不懂楚晏在做什么,只管回答:“从未听过,付兄虽寡言少语,但待人真诚,也极有本事。”
“极有本事?”楚晏顿声问。
“是,付兄早先是户部郎中,后来遭人挤兑,才自请降了职。”
楚晏点点头,示意明白,在屋内搜寻一会,又突然问:“对了,你刚刚说付羽从前是户部郎中,他在何地任的?”
“四川清吏司。”
“好。”楚晏见梅子介坐立难安,难得的,出声安抚:“我大概知道人在哪,你现在去请个大夫,过会与刑部的人一起过来。”
梅子介听后立马出门,一刻也不耽搁。
刘峙昨夜喝的多,今早被叫醒的早,现在正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等听到楚晏让梅子介去请大夫时,才挣扎着睁眼。
楚晏本来就没想着刘峙能帮他,打发道:“人已经知道在哪了,剩下的交给刑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等人来。”
“那也行,你办事我放心,我就不添乱了。”刘峙也不再逗留,半眯着眼,扶家仆的手上了马车。
楚晏抱着臂靠在门框上,等兵马司和刑部的人踏进门内,抬手指了指地上干结的泥块。
“印迹看见没?雨是前日下的,但此人鞋底依旧沾泥,应该是在不见太阳的背阴地区,还有泥块里有松树碎叶,该往哪里找不用我多说。”
楚晏把团圆饼交给刑部一人,接着道:“根据饼的边缘干硬程度,猜测是前日晚上被带走的,到今天已失踪两日,会有什么后果你们都明白。还有,路上记得接应一下户部主事,梅子介。”
他边说边往外走,等兵马司的人反应过来时,楚晏已经卸下匹马施施然的离开了。
兵马司的人不熟悉楚晏,拐了拐胳膊问:“楚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刑部一众不是第一次给楚晏干活了,满脸死灰样,生无可恋地念:“不过就是楚阎王又想收人了。”
林洹从府中出来后,对昨日之事顿时明了。
外人看来,是太子给赵卓高和自己一个台阶下,不至于把气氛弄得剑拔弩张。但于他而言,却是太子要拉拢自己的讯号。
可结合今早的事情再看,他恍然发现根本不是。太子真实的目的不是拉拢他,而是想拿他做靶。
他即使不向太子妥协,巡抚制也会被实行,因为重熙帝明白国家改制的重要性,皇帝没有理由拒绝自己。可将整个事件抽离出来,不再将目光聚焦在巡抚制改革这一件事上,就能明白昨天太子反驳赵卓高的本意。
一是为了让重熙帝放下戒备心,给世人做样,让重熙帝看见吏部与太子并非一体。二是让众大臣及重熙帝都认为太子现在对他林洹青睐有加。
而这第二点才是最致命的一点。
林家本就势大,祖上更是承蒙两代帝王厚爱,到他这代又有谁人不知三代入阁的林家。且林家虽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却从不参与党争,不参与党争就没有倒台一说,家族势力也自然会水涨船高,积累愈盛。
难怪。
难怪太子会突然站在他这一边,当着众臣的面支持自己。
一位帝王厚爱就可保林家世代荣誉,更别提代代帝王的青睐。所以太子根本是想把他推向功高盖主的断头台。
林洹想清后不免苦笑,都说太子最像陛下,如今再看果不其然,他战战兢兢多年,没成想还是被拉下泥潭。
所以今早来的那些大臣或许根本不是寻事滋事,只怕他但凡过去,就要被簇拥捧起高呼圣明。
林洹攥紧拳,在愈发刺痛的胸口狠狠捶了一下,只恨他一心一意为了颐朝,却还是沦为了党争的牺牲品。他的独善其身竟也变成有心之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不需动手,只几句话就能让他背负的荣誉变成枷锁,而后将他牢牢锁死在众人期盼的结局里。
君王猜忌,如何能破?林洹唇角漾开片惨然,可怜他一心一意为了颐朝,整日殚精竭虑、思前顾后,还是没有逃出这般结果。
……
“予温?”
思绪被一道呼声抽回,他抬目,见一人自车中快步走出。
沈南风没穿朝服,墨色箭袖长衫衬的人身姿俊挺,气质凛凛,又自带着独属武将的非凡器宇。
他三年不见沈南风,乍看到时,有瞬间失神,但很快就收敛起木然神色,微笑见礼。
“殿下。”
沈南风上次见林洹还是出征前,那时林洹刚熬过场病痛,整个人毫无血色,可如今再看林洹,却比当年更显单薄。
“快免礼。”沈南风把林洹扶住,忧心忡忡道:“予温,你哪里不舒服?”说着让车夫将车驾近些,手下微微施力,不由分说地扶林洹上车。
他与林洹认识的早,弱冠前他写策论时常常请教林洹,一来二去,两人私下都不计较这君臣虚礼。
“是不是心口又疼了。”他车上简单,连盏茶都没有,一位殿下在臣子面前竟显而易见的局促起来。
林洹瞧出,尽力抿唇逼出些血色,挡了沈南风托人买茶的钱,笑着应: “无碍,殿下是要去哪?”
沈南风学的武,手腕只稍一绕,钱就递了出去,“我去你府上,顺便把苏枳托我寻的药送到。”
他拍了拍车里足有半条腿高的木箱,一股清苦随之逸散。
“多谢,咳咳咳……”林洹没能止住咳意,心底是说不出的酸涩。
他于沈南风只是几篇策论却能换来如此真心,可于颐朝,他几乎要拼上半条命,换来的却还是无端算计与猜忌。
沈南风知道林洹脾性,只怕逼问也问不出林洹失魂落魄的原因,等林洹止住咳,他刚要转话题时,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掀帘一望,发现是往林府去的肃安军。
“快走,去武安侯府。”林洹急声吩咐。
车夫得了令,连忙驾车飞快蹿进小道,寻捷径,奔向侯府。
林洹看见沈南风眼中疑惑,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把这些弯弯绕绕与沈南风细说,沉气解释:“殿下今日先陪我去趟侯府,剩下的我会细说。”
“好。”沈南风干脆应声,又让车夫将车驾的再快一些,彻底驶离这令人难安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