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
林洹与楚晏对视,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陶纪谷,笑着点头,“对,还有你,你不想和朱栎一起去吗?”
陶纪谷满脸惊诧,可他人傻嘴笨,踟蹰半天,也说不出想法。
“回大人,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没什么本事,去了也只能拖累,可一想到以后要一个人留在这藏龙卧虎的璟都,一辈子给别人打下手,再蹉跎几年娶妻生子,等着变老……更恐怖了。
林洹不急,他看着面前两人,恍惚想起自己刚弱冠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后来见过一些事,认识一些人,才明白御史一职的艰辛。
拨云见日,亘守清明,哪里是那么好当。
“无妨,这几日好好休息一下,节后才会发出旨意,到时想好了,便来找我。”
陶纪谷应了是,站定在朱栎旁边,等楚晏与林洹一同走过。
楚晏松开挽住的胳膊,擦过陶纪谷身前时忽然顿住步子,念了句:“月有阴晴圆缺。”又指着天上月,深深叹了口气。
林洹懂楚晏的意思,站停浅笑,等楚晏跟上。
“说这么多做什么。”拐角无人,林洹问楚晏。
楚晏思量几秒,答得理所当然:“实话实说,我虽不熟悉朱栎,可也知道武安侯,侯府没落,他在这璟都和那困兽有什么区别。再说陶纪谷,犹豫不定,若两人要散,那便趁早,谁也不拖累谁。”
林洹偏头,笑得意有所指:“看来楚大人对感情一事倒是研究颇深?”
风静月朗,林洹心静下来,故意打趣。
但此话听在楚晏耳中却是另一副光景,莫名的,他想到之前醉金楼那次,再看林洹,虽眸光轻闪,可在他的角度,他看不清林洹神情。
他想林洹是不是在借话敲打?
“不是的。”楚晏着急解释,“我在外的年头多,见了不少事,但并非是我经历。”
“况且,我有心悦的人。”
他看向林洹,耳朵连着面颊一起烧起来,但好在夜黑昏暗,不至于被瞧出。
但楚晏说完仍是咬住了舌根,他想他也是在宴席上喝醉了,竟在这里胡言乱语。
“喔。”林洹疑惑一声,想追问时,发现楚晏已经偏过了头。他哑声垂眸,看向积水中的倒影。
月影下瞧不清,但总感觉自己在这一杯水影中显得萧瑟。
但话题是因他而起,无论如何总不能因他僵下。林洹攥着花叶,偏过头问:“这样啊,那不知,是哪位小娘子,我认识吗?”
他从不关注这些,可涉及楚晏,他承认他好奇了。
“不是。”楚晏怕林洹又多想,慢声解释:“他并不知道,我目前……”说着悄悄看向林洹,又缓缓垂眼,声音轻如丝毛:“我大抵配不上他。”
他们行至湖边。秋水空明,月色澄亮,倒影中,林洹将楚晏偏头又垂眸的姿势看得一清二楚。
说不清是震愕多些,还是震愕之下的了然与欣然多些,一阵风起,只觉得心中徘徊与不安随风拂平,眼底深处惬意。
“秦晋之事没有配不配的,你也不差,切勿自轻自贱了。”林洹笑着转身,从楚晏肩边轻轻擦过,一缕沉香浅浅萦绕。
“林洹。”
“嗯?”林洹闻言转身,他微微仰头,眸中一弯秋水,波澜涟漪。
没有给楚晏说话的机会,他先行邀请:“我府中景色不错,你要来吗?”
他将错愕留于楚晏,待看到楚晏瞪大的双眼时,如恶作剧得逞般浅笑出声。
“怎么,我林府配不上大人?”
“不敢,”楚晏潜眉低头,了然应声:“有星辰作宴,又有大人相邀,当然要去。”
月色空明,林洹看到身后亦步亦趋的人影,慢慢缓下脚步,等两只影子凑近,直至并肩。
——
东宫。
“我的好殿下啊,你这是闹得哪出?”
他好不容易拉拢官员们与他一起,结果没想到遭了沈昭郕的反驳。
赵卓高神情急切,是恨铁不成钢:“你今日让他开了‘巡抚制’先河,明日该死的就会是我,殿下行事也该想想我!”酒杯重重撂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沈昭郕却一点也不着急,给赵卓高又倒了杯茶,示意赵卓高坐下说话,眼中狡黠:“舅舅,您今日可注意到陛下了?”
沈昭郕慢慢说道:“今日林洹说巡抚制时,陛下没说一句反对,以你我对他的了解,您觉得这对吗?”
赵卓高哪还能想这么多,他不仅被当众驳了面子,还要面临听林洹差遣的耻辱,羞愤都来不及,哪顾得上注意细节。
赵卓高接过茶,面色不虞问:“你话是这样说,可你今天这样做,让陛下该怎样想你我?”
“想你我是彻底决裂才好。”沈昭郕冷了眸,表情淡然。
赵卓高没反应过来,接着问,“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与你决裂了,你这储君之位谁给你做保?”
沈昭郕却笑,“舅舅您先听我说完。”赵卓高没坐下,他又觉得仰头辛苦,于是起身,慢慢踱步。
“父皇命沈煜江留在京都,用意在哪?无非就是警告我们收敛,齐王一事上,他想必早就猜到是我们手笔了。”
沈昭郕走近赵卓高,“他也历经党争,当年他是如何对楚淮王下手,又是如何对待孙氏,舅舅你与我不可不防。”表情似讥讽又似无奈:“我这父皇对他的权利,看得要比我这个储君重多了。”
“所以我今日如此,就是要他放下戒心,好让他信我,信我依旧是他的好儿子。”语调又轻又冷,似浓寒霜,冷得瘆人。
赵卓高望着面前这张脸,莫名惶恐,太像了,他多年前也见过这种神态,这种算计人的表情。
那是在沈广的脸上,那是楚淮王身陨那年。
他咽了口唾沫,避开沈昭郕的冷眸,佯装镇定,“但巡抚制定,你我要做之事,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沈昭郕短促的冷笑了一声,轻轻晃着杯中酒液,声音悠然:“他不相信任何人,更别提林洹一个外人了。”
“即使发现,等他亲自查完已是尘埃落定,死人的话,谁会去听?”
沈昭郕笑:“所以舅舅,您放心,本宫不会让您白白受这一场委屈。”
话音刚落,门口暗影突然叩了下门,急促奏禀:“殿下,太子妃正在往您这里来。”
“好,知道了。”
赵卓高看着窗外人影,才恍然大悟……
是,陛下从不信任何人,他竟然也忘了这茬。
赵卓高:“那你之后打算如何?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昭郕拉着胳膊塞去后门:“你先走,别走大路。”
沈昭郕匆匆嘱咐一句,来不及回答赵卓高疑问,迅速脱下沾染酒气的衣袍,又取过桌上的醒酒茶一饮而尽,等站到铜镜前确认彻底无误后,快步跑出殿门。
“潇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宫道之上,沈昭郕一路快走,身后宫侍也跟得勉强,等看到前方灯影时,更是几步奔跑,风风火火赶到苏潇身旁。
“怎么过来了?你现在身子重了,不能累着。”他从宫侍手中接过宫灯,另一手将苏潇搂在怀里,稳稳扶住手下腰肢。
苏潇也不撑着,顺势靠入,月色清澄,照得眼睛像一汪透亮的水。
“殿下还说我呢?明明和我还有‘他’答应的是一会儿就来。”苏潇抚了下自己肚子,怪沈昭郕不守信用。
沈昭郕最见不得苏潇这幅委屈样子,弯下腰,拿脸蹭上苏潇的手,温柔笑着:“是,让潇儿等久了,是为夫不好,为夫让潇儿打两下解解气可好?”
“沈昭郕!”苏潇又气又笑,轻蹙着眉,拍了两下男人后背,连呵斥也像撒娇。
“你明知道我不舍得打你,你还净拿我取笑!”她扶着腰,从沈昭郕怀里挣脱出来。
嘴上说着“没有取笑”的人笑得最开心,沈昭郕将胳膊从苏潇后背穿过,另一只手穿过膝窝,一发力,把苏潇整个人都紧紧抱在怀里。
宫灯掉落在地,散出些许星火,莹莹拓在铺满月色的地上。
“沈昭郕!”苏潇瞬间红了脸,捂眼在沈昭郕耳边咬声:“宫人们还在呢…….”
沈昭郕大笑: “无妨的。”他向旁边扫了一眼,刚刚还跟在苏潇和沈昭郕身后的宫人就自觉地走远了。
“乖,我们不走了,去睡觉好不好?”沈昭郕眉眼带笑,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苏潇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住沈昭郕的脖子,悄悄亲了一口后,又把脸埋进沈昭郕胸口,柔声要求:“今天罚你给我揉腿。”
“好啊。”沈昭郕答应,用下巴亲昵地蹭了一下苏潇发顶。
苏潇没有躲开,她摸着自己微微作动的肚子,柔声柔气的继续告状:“还有啊,‘他’今天一直闹我,怎么安抚都不行。”
胸腹间传来软软微动,心中不安顷刻消弭,沈昭郕笑笑,温声哄:“那等‘他’出来,我亲自揍他。”
“不行,不许打!”
沈昭郕借机调整了一下手和位置,为了让怀里的人更舒服一点。
“好,那就不打,都依你。”
去寝宫的路很长,苏潇放松地倚在沈昭郕怀里,忽然想到苏枳,越想越觉得好笑。
“你知道吗,括青今天又被齐大人揍了,齐大人生病他还要去招惹人家,还写了一篇赋,你说他怎么那么多气人的点子。“
“是嘛,难怪我看他今天一瘸一拐。”沈昭郕笑着应和,耐心听苏潇分享。
“是啊,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长得也好,才学也好,就是太皮了,从小就皮,我和你说啊,他小时候还偷穿我的裙子呢!”
沈昭郕闻言,惊讶地眨了眨眼,苏枳长得好看是公认的,穿裙子这事他还头一次知道。
“自己偷穿着跑去玩,差点让人拐去当压寨夫人,回来被我爹知道狠狠打了一顿,都说侄儿像舅,”苏潇指指自己肚子,“他以后可千万别是括青那样的。”
苏潇没意识到自己笑起来是多么夺目,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平和,但在谈到家弟时又笑得如孩子般单纯可爱。
沈昭郕情不自禁,吻了一下苏潇唇角,爱意不言而喻。
“等生下来后我们亲自抚养,也让括青少来东宫。”
“那也不行吧,括青可是我唯一的弟弟。”
“哈哈哈,好,说笑的,全依你。”
清辉曳地,几缕云丝不识趣地缠住满月,直到天际星子都悄然隐去,殿内烛火才停了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