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过一半,重熙帝突然问起节后官考。
“予温,外察与京察准备得如何了?”
每三年一次的外察与每六年一次的京察,事关国本。
林洹被蓦然点名,倒没多诧异,也刚好,他正有事请奏,于是一拜:“回皇上,臣想请一道旨。”
“哦?你说。”重熙帝放下酒盏,前倾了身体。
“臣请旨从京都派出巡抚与地方巡按御史一同主持负责考核。”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陶公公见情形不对,迅速向场中宫人打了手势,乐声顿止,议论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要彻底架空按察司了!”
“这怎么得了,朝廷如何管的过来?”
“这样不行,三司就是为了互相牵制而设立的,如何能削减一方权利!”
“是啊是啊。”
……
林洹端立在堂中,任这些议论、贬驳和斥责的话音如流箭般向他身上扎。他平静听着,又漠然接受。
颐朝除南北两直隶外,每省都设有三司。布政司负责全省民政,都司掌管全省军事,而按察司是一省最高司法与监察机构,同时也是都察院在地方的分支结构,三司相互监督制约。
制度行至目前,虽能集中权利,但由于按察司可独立行使检察权,所以导致巡察御史去了地方,往往会前后掣肘,行事定文处处受地方勾结制约。
所以林洹要改,为的不止一朝一代。
重熙帝把背靠回,脸上笑意收起,一言不发。殿中,仍是议论不绝。
“陛下三思,按察司与地方巡察御史联合考制在我朝已运行近百年,若贸然更改,恐伤国本啊!”工部侍郎姜启怒目圆睁,大声奏请。
赵卓高瞄了一眼重熙帝,见高座上之上脸色阴霾,急忙陪笑站出,“姜大人呐,你莫要这般着急,陛下还没有答应林大人,你如此岂不是让林大人难堪。”
说完,撇眼林洹,见人不动容,又话锋一转。
“其实林大人此举也有好处,调派巡抚确能帮助地方政务规正。但巡抚、巡抚,就是‘巡视安抚’的意思,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按察司嘛,就是稳定,只用管好一处,不过啊……”
赵卓高显得满脸为难,两手叠起,斟酌着:“这按察司与巡察御史本就是天子耳目,如今再派巡抚,就是在两者之上再度施权,这……”赵卓高眼皮上撩,瞄向高位:“莫不等于架空,闭塞一目嘛?”
楚晏听完不由冷笑。一段话先暗示重熙帝抉择,又合着姜启站队,兜兜转转一长端看似是表明立场,实则也不过分析了两方优劣,到最后,给林洹扣上一顶“闭塞帝目”的罪名。
水淌浑了,自己却摘得清楚。
他欲要站起辩驳,又倏而反应过来。他是大理寺卿,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若他现在去帮,那就是站队,这对林洹反倒无益。
正想着,他看见林洹衣袖动了动,接着,一个安抚的眼神向他扫来。
下一瞬,冷清的呵斥声破浪而出。
“如何使不得!”
疏明宫静了下来。
林洹并不面向谁,只是称述事实:“按察司虽隶属都察院,但都察院也只是担了名义上的管束,根本无法真正控制,导致三司间相互推诿掣肘。”
“由于此,元安二十年,变为巡察御史去各省监察,期初确有威镇地方势力的作用,然制度有缺,行至今日,巡察御史到了地方,犹如游鱼搁浅,有心无力,非但无法协助按察司,还处处被提防隐瞒,打击陷害,监察之责实难进行。”
大殿随话音落出寂静。林洹稍顿,再以厉声:“如此下去,究竟是都察院想要闭塞圣目,还是说诸位大人愿意让其发展成冥顽蠹虫,让三司制度遭后人耻笑?”
颐朝开国百年,太多积疴在内,林洹不敢大改,却又不能不改,他当然明白改制利弊,可事到如今,经年沉疴已容不得他得过且过。
以赵卓高为首的臣子看到他们的禄星被拂了面子,连忙反驳:“巡抚?说得倒容易,六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从哪分出那么多人去做巡抚?林大人提议也要考虑朝廷现实,空谈谁不会?”
说完一拂袖,又是高高挂起的姿态。
楚晏看向上方,重熙帝仍倚坐着,面不改色看着下面大臣你争我嚷,不训诫,也不劝导,与以往模样大相径庭。
林洹笑:“本官何时提到要将各位‘日理万机’的大人派去当巡抚?”讥讽之意显而易见。
“何况现不现实,不还是要赵大人做主?”林洹故意点名,下一秒,就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战战兢兢的叩拜声。
“臣惶恐…”是赵卓高跪在了他身后。
刚刚还驳斥林洹的人此时也没了声音。
重熙帝收回对赵卓高的审视,终于说了一句话:“所以予温是想设立巡抚制?”
林洹垂目:“回皇上,正是,臣提议从此次京察中选取有意愿的官员,综合考察品性能力才干政绩,选出成绩优异品性高尚者担任巡抚,不定时分派各省随时进行考课监察与巡查任务。”
“嗯。”重熙帝点点头,思虑良久,才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能考虑。”
不是不能?楚晏掂念了下这句,眉眼显是更冷。
重熙帝若有所思,摆手示意:“卓高啊,这个巡抚选任就交给林大人吧。”
“是…臣遵旨。”重熙帝话说至此,赵卓高也不敢违抗,只能撑地站起,暗暗咬牙。
他是吏部尚书,理应掌管全国官员任免调动,今日这事交给都察院,那往后呢?若都察院往后权倾利重,他吏部岂不是形同虚设,成了替都察院打杂的下手?
若不是刚刚陛下那一眼,他说什么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好了,再有什么事明日拟折呈给朕,陶祥,把人叫上来继续。”重熙帝让下面跪的站的都回自己位置,继续开宴。
“陛下——,陛下容老臣多说几句。”
楚晏循着声音转头看去,竟是兵部尚书闾丘淮。
闾丘淮步履蹒跚走到最前:“陛下,老臣请陛下三思啊,巡抚制还是该量力而行,矫枉过正,万一牵连甚广,其中空缺不但难以弥补,也会让地方巡抚觉得朝廷不信任他们,影响地方日后忠心啊。”
“哎,闾丘大人——”一句含笑声打断众人思考。
沈昭郕笑着:“闾丘大人恐怕是误会了,林大人建立巡抚,不是为监察而故意设立,这本意也是对三司工作全面协调。”
不止林洹,几乎所有人都诧异了。
这是闹的哪出?莫非太子已将林洹笼络进自己阵营,还是说林洹改革其实是太子授意?
沈昭郕在众人目光下依旧风轻云淡:“不修法度,不正官风,何以治国平天下?父皇,儿臣也同意林大人的提议。”说完躬身敬拜,端了好一副忧国忧民的储君样。
“行,既然太子无异议,林大人的提议朕允了。”重熙帝瞟了一眼林洹,复又道:“行了,陶祥,开宴。”眼见着是催促的意思。
歌舞重启,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赵卓高安静退下了。
一盏茶后。
“启奏陛下,林大人身体欠安,请陛下允臣带大人休憩片刻。”
欠安?他何时欠安了?!
林洹一时惊诧,被茶呛住嗓子,如应话般呛咳起来。
下一秒,就听见重熙帝的声音:“予温,身体不适便不要硬撑,楚大人,你快,快些带予温下去歇着,让那些太医仔细看看。”
林洹瞪大眼睛,闻言赶忙把袖子从唇边拿开,急声回:“皇上,臣……”
“臣遵旨!”他侧目看去,楚晏正笑得得逞。
而后他被揽住肩膀,被楚晏以一种半扶半抱的姿势强拉出殿。
“你这是做什么?”
“待不住了,请大人陪我。”话说的有理,事却干得霸道,林洹叹口气,索性任楚晏摆弄了。
他是没力气挣脱楚晏。
御花园内,陶纪谷与朱栎坐在一处,桌上满是吃食酒盏。
陶纪谷边吃边看向远处,“朱栎,刚刚那个宫女来找你,说宴会开始了。”他把嘴抹干净,侧目疑惑:“你怎么不去呀?”
朱栎抬了下眼,在到陶纪谷眼睛时不由勾了勾唇,毫不遮掩笑意:“你不想去,我便不去了,再说我去了的话,谁陪你?”他把剥好的胡榛继续放在陶纪谷手边。
“啊…哦。”陶纪谷选择沉默,闭上嘴巴。
他早上来时没想那么多,朱栎比他年龄大,官也比他大,他进不来的皇宫不代表朱栎进不来。可他进来后却发现那些宫女太监好像都认识朱栎?
这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想了一整日,可并不能从朱栎的脸上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斟酌许久还是选择问出来。
眼神既胆怯又好奇:“朱栎,你是不是?嗯……”手里比划半天,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哪个大臣的儿子啊……”
朱栎笑:“不是。”
陶纪谷松了口气,他吓死了,他平时可没少和朱栎吐槽人。心里放松后,眉头也舒展开,他继续追问:“那你怎么能进来啊?而且那些宫女好像都认识你。”
朱栎不忍欺瞒,平静答道:“因为我父亲是武安侯。”
“武安侯!?”
他就是再傻也知道武安侯是何许人,平扫南蛮,阻击流寇,因战功赫赫被封侯进爵,到现在,其战功战绩都被人反复传颂。
“那你岂不是小侯爷?”陶纪谷低声惊呼,终于找回声音。
“是。”朱栎把手擦净,脸上忽的没了表情,只是看着陶纪谷问:“吃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去仪安宫。”
“仪安宫?”陶纪谷这下彻底不敢抬头了。
“嗯。”朱栎把陶纪谷的头掰起来,看见陶纪谷生怯的眼,想了想道:“仪安宫附近有摘星台,那里月色最好。”
“或者,我们去见陛下。”朱栎捏紧腰佩,斟酌良久,仍是说出这句话。
陶纪谷几乎站不稳了,双手死扒石桌,又怯又惊:“见皇上!不了不了!我要回家了。”他想走,可腿一软,差点被自己绊倒。
“谢谢……谢谢你。”亏得朱悦扶住他。
不知道是害怕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不是又要失去一个朋友了?不知者无罪,可知道了呢,他日后怎么与朱栎相处。
他和朱栎的差距就是这天和地,只是到了夜晚,天地一色,让他辨识不清,做了场黄粱大梦。
“见陛下的事情,我们改日商量,我先走了。”转身没跑几步,一个锦鸡补子就直拓进眼中,陶纪谷差点撞在来人身上。
他抬头,发现是林洹。
林洹微蹙了眉,“陶纪谷?你在这干什么?”
“林大人!”陶纪谷来不及站好,直接躲去了林洹身后,指着远处:“朱……朱小侯爷说要带我去见陛下。”
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脸也涨的通红。
“见陛下?”林洹更是不明白,他顺着看去,朱栎正往这边来。
“大人。”朱栎对楚晏和林洹一拱手,咽了下嗓,罕见的有些紧张,又看了眼瑟瑟缩缩的陶纪谷,开始解释。
“大人,我……不是故意逼他,是我想离开璟都。”朱栎低了声音:“是我要找陛下请示。”
“不必。”林洹看了眼身侧,没多解释,先带一行人远离主道。
路上,他和朱栎说了自己安插巡抚的想法。
“所以大人是想安排我去当巡抚?”
不止朱栎,陶纪谷也愣住了。
只有楚晏,依旧抱臂,好整以暇地笑。花影均匀洒在身上,瞧起来,沉静又惬意。
楚晏笑道:“不止你。”他转目看向陶纪谷,“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