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统领!”
“嗯。”
肖十安匆匆应声,对紧随其后的城门守卫吩咐几句,又三步作两步快步登阶,以观行进。
他昨日夜里接到急召,九殿下已行进至城外二十里,他需率肃安军前往城外相迎。
“柳传岳人呢?”肖十安蹙紧眉,呵问下去。
不远处已是蹄声密尔,声声渐近,他循着蹄声方向望去,已能看见几面旌旗叱咤高悬,而礼部的人却迟迟未到,难免心急。
身旁人见状,立刻弓腰抱拳,“末将去寻!”说完,立马跑走。
还没等到军士复命,肖十安已看见先锋携“鹰”字军旗纵马前奔,耳畔是猎猎旌旗的震空声,在黎明中,他看见马蹄溅起的雨泥,像玄黑的箭簇一般扬射四方。
“开城门!”
一声令,将朝阳也喊出。
金光穿破层层云浪,又织作金帔落在将士们的肩头……鼓声骤起,凯乐齐奏,千万将士披光斩棘而归,引千万百姓夹道相迎。
肃容着铁衣,寒霜凝赤羽。
这是他们心中的神军。
蹄声随动作戛然而止,瞬间,天地骤静,宣旨声传彻大军——
“霄鹰军听诏——清和诏征,九旻乃返。北地苦寒,朕心时忧,然吾军众将,皆不畏平沙黯黯,毅挺风寒,荡煞北虏,平止干戈,制胜千里。经此一役,北域大定,吾军安归,朕心甚悦,欲效太祖,赏良田万银于诸将,宴于承乐门,以示慰劳。”
“谢吾皇!”
齐声震天,响彻云霄,回声浩荡。
陶公公在高台上宣完诏,快走至沈南风身前,将诏书呈与:“殿下快回宫吧,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有劳公公,我晚些自行回宫。”
言罢,跨上马背,抬手对众将告礼后,于众目睽睽下引出一辆车架,先行入了城。
半炷香后,熙攘的路上驶来一辆马车,车轮掀起一阵土尘,一个身着绯色官衣的人仓惶下车,堪堪挤到人前后,在银甲面前跪地叩安。
“臣——!恭迎殿下凯旋!”
膝盖还没接地,胳膊就被一股蛮力硬生拽起,柳传岳迫不得已抬起头,定睛后才看清银甲主人——是肖十安。
肖十安甩了甩险些拉伤的手腕,平静道:“殿下早走了,柳尚书。”
“走?……走了!走哪了?”柳传岳瞪直双眼,两膝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幸得旁边的军士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西街。”
璟都城西。
“爹,娘,我回来了!”严芷瑶跳下车,一步三跳头也不回地跑进严府大门。
江复跟在沈南风身后,见了此景,啧啧两声,挤眉弄眼地戏谑:“你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你若是不会说话,明日便去向程太傅好好请教下‘始乱终弃’是如何用。”沈南风回。
“哈哈哈,打住打住,我若是能学好那些圣贤书,也不用天天和你们塞外吃沙。”
江复手高扬起,挥了挥手,故意拖长声调:“我不陪你这望妻石了,晚上见啊!”
柳传岳狂奔向西的路上还在构想自己的请罪书,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冤屈,索性喊停了车,打算自己走去皇宫请罪。
“柳大人?”
他垂头朝前走着,忽而一马贴于身侧。站定仰视,只见马上之人革带束腰,背脊挺拔,一身窄袖军衣衬的意气蓬发,虽年纪不大,却处处显露沉稳,朗目疏眉间的果决坚毅竟让他不敢直视。
这可不就是他今天要去迎的九殿下吗!
足下一软,直直扑跪在地连声谢罪:“殿下啊,殿下!臣有罪,臣对不住千万将士,臣今日该撞死在定安门上!”
沈南风笑:“柳大人请起,今日中秋,是我有意加快速度让将士们回家团圆,礼部仓促在所难免,不怪大人。”
他下马将伏跪在地的柳传岳扶起,歉声道:“我归京也未循礼制先入宫交兵,若要追究礼数,尚书大人应该先参本王一本。”
言下之意是自己与柳传岳都有不妥之处,无需芥蒂了。
柳传岳听完抬头,用袖子擦了鬓角冷汗,心下敬佩,难怪朝中大臣都传颂九殿下。文武过人不说,又懂体恤老臣,这一段话令他一日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他想若太子有这半分本事,朝堂都不至于如今这般乌烟瘴气。
柳传岳拢起大袖,郑重施了一礼,满是感激:“谢殿下宽宏。”随后主动牵过沈南风手中的缰绳,恭敬道:“殿下现在是回宫?”
“是,柳大人请。”
沈南风转头看了一眼,才自行上车,柳传岳随着看去,发现是严府方向。
他与沈南风接触不多,并不十分清楚这位殿下脾性,知道的事情也多是道听途说,但他怎么就觉得刚刚九殿下那一眼,像是有些眷恋不舍?
他莫不是看错了吧……
——
戌时方过,圆月初现,大臣纷纷入宫,迎来迎往间都是神采奕奕。
宫娥宫侍快步穿梭其中,手中琉璃瓷器叮当鸣脆,席间,丝竹弦歌悠扬不绝,觥筹交错,放意杯酒……
可谓是,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林大人。苏大人。”
“林大人!苏侍郎!”
“林大人安。”
……
“嗯嗯嗯!好好好!”苏枳靠在林洹身边,嘴里叼了个花糕,含糊不清的应声回礼。
他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本来以为今年的仲秋夜宴还只能和齐伍同坐一处,谁知出门前得知他敬爱的老师——刑部尚书齐伍,在昨日一场秋雨中受了风寒,无法参宴。
这可给他“担忧”的,还特地抽空跑去瞧了瞧,眼见齐伍卧病在塌面色苍白涕泗横流确实无法参宴,他一下子就放心多了,一时间才思泉涌,在齐府的短短半个时辰,便写就了一篇惹人涕零,感人肺腑的《思师赋》。
其声韵句式之谐协,文辞藻饰之华美,用典引经之繁多,用苏大人自己的话来说。
——“本官当年会试时若是能如今日这般才思泉涌,现在怎可能还与尔等平起平坐!”
林洹对来往官员一一回礼,扶苏枳往案几边靠了些,温声关心:“括青,你若腿疼便先去落座。”
“不碍事,不碍事,就齐伍那力气伤不到我。”苏枳脸笑嘻嘻,丝毫不在乎自己腿上的棍伤,眉飞色舞道:“他今日可管不了我了!我晚间还要去承乐门看看,听听新鲜事,你帮我打个掩…”
可惜苏枳与林洹二人太靠近门,说话声不偏不倚传到来人耳中。
“噢。怎么,苏大人是嫌刑部案子不够新鲜?不然今晚本官请奏圣上,大人节后就来我大理寺任职?”
苏枳都不愿侧眼,也知道这样阴阳怪气的人是谁,于是故意装作挪换伤腿,借力般抓过楚晏胳臂,“有劳楚大人多管闲事。”说着,将手里的花糕碎渣狠狠揉抹在楚晏的衣服上。
“大人今夜可要尽兴啊。”
冷笑言罢,一瘸一拐地离开以楚晏为中心的乌瘴之地走向偏殿。
楚晏无奈,把身上碎屑拍掉,才随林洹一同入座。
刚坐下,面前大臣就纷纷移步,楚晏还以为是哪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等看清来人面孔后,不由得啧啧两声,心叹:还真是交为利,仕为禄。
赵卓高为太子一党,乃当今皇后赵婉儿亲兄,自孙氏一族被尽数诛灭后,赵卓高更是一跃成为吏部尚书,掌握朝廷选贤任才。
民间有言——若将天子眼前去,应将赵家俸孟孔。
“楚大人,”赵卓高拱手,“前些时日太忙了,还未来得及备礼恭贺楚大人升迁。”
“不敢不敢。”楚晏笑着,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们同居三品,这礼他受得了。
赵卓高原想闲聊,却被楚晏挥手打断,笑着阻了:“往日事忙见不到大人,今日来了,便有一事要问,那付羽的调职令户部打算何时下发?”
赵卓高一愣,没料到楚晏是如此直率脾性,竟在这宴席上问起公事。但楚晏既问了,他也不好搪塞,苦思着:“付羽吗?付羽…”
他好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可不确定,拧眉问:“可是户部的人?”
“正是,前户部郎中。”
“户部郎中?”
楚晏又等了片刻,马上不耐烦时,赵卓高歉声笑道:“这……让楚大人见笑,也是老了,待我节后,节后给大人回复可好?”
楚晏虽心中鄙夷,却在面上不好表现,举杯递给赵卓高时仍笑得和蔼:“当然无碍,本官会静等大人消息。”
既是当了三年的吏部尚书,居然连一个五品大臣的名字都不曾记得?他笑着笑着,眸中的光便渐阴下来。
等面具将要崩裂时,一声高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到!”
重熙帝扫视一圈,疑惑问:“严忆白呢?”
“回父皇,严将军在承乐门。”
“哦,承乐门。”重熙帝点点头,心下了然,之后看了一眼下方位置,发现沈南风也不在,面色瞬间不虞:“这人呢?”
“回父皇,九弟……”太子踟蹰,不知如何去答。
好在下一秒,来人接了他的话。金发红袍,惹得众人纷纷举目仰望。
“九弟随后就到。”
沈年钰迈步入门,笑着拜道:“儿臣瞧着‘黑骁’甚是喜欢,就让九弟借儿臣赏玩几日,父皇您也知道,普通马与战马自是不可比,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九弟正在赶来的路上。”
“还请父皇莫怪啊。”沈年钰最会说话,又加之一双风情眼,不信也能被骗过几分。重熙帝不想追究,摆手:“好了,你入座吧。”
“谢父皇。”沈年钰瞄了一眼沈昭郕,对视一笑,款款入座。
重熙帝经沈年钰提醒,才忽然想起,点了几位武将,让人替他去承乐门犒劳将士。
颐朝开国后,就以文治国,韬养生息,导致武将选拔比例年年缩减,远远赶不上文臣,在北漠一军被全数诛杀后,朝廷官员构成比例更是开始大幅失调,渐渐形成极端重文的局面。
目之所及,武籍出身的臣子寥寥无几。重熙帝点了三位,还觉不够,但扫视一圈,也再没合适的,只能唤身侧的肖十安一起同去。
楚晏将这景象看在眼里,只是冷笑。侧目,沈年钰刚把剥好的龙眼放在盘中,对太子倾盘。
楚晏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约摸是说九殿下的真正去处。
龙眼、桂圆?
难道是在说九殿下和谁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