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卸下马就离开了,偌大的东郊只有楚晏,林洹,和这万千萤火。
萤火遍野,蝉声鸣鸣,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一方天地,静静望着远方明月。
萤火拓落眸底,遮蔽繁乱的思绪,一声对答后,两人一言不发,内心却如惊风掠过,掀起风浪。
林洹到底年长,不想气氛就此尴尬下去,先一步出声,温言道:“楚晏,明日中秋夜宴可是你第一次参加?”
楚晏把落在林洹肩头的车帘又往上卷了一卷,回道:“是,去宫中过节是第一次,被贬前不够资格,被贬后也未曾回过璟都。”
楚晏苦笑一声,自嘲:“要说起来这只是我第三次在璟都过节。”
幼时……幼时的不能算,他也不记得。
林洹笑着安慰:“无妨,以后还有很多年,很多机会,璟都的节都很热闹。”他走下车,寻了块高石,坐下。
“你等等我。”楚晏又折身钻进车厢,没过多久,就怀抱着一条厚实的毯子,还提着一盏镂空铜灯回来。
“晚上寒气凉,铺上这个。”楚晏让林洹起身,把白色绒毯铺在石块上,又把铜灯放在身后。
绒毯的底部以细麻线织成,既能很好的阻隔凉气又不过于硬实,正面则是以长毛狐皮缝制,柔软糯实。铜灯更是难寻的手艺,灯盏外部以铜丝编织,形似莲状,内部以两根悬线掐住镂空云纹球,内部置满乳白色香蜡,放置火引,底座挖出山河式样,起伏连绵。
点上灯后,火光自“莲花”内部照出,打出一朵奕奕的新绽湖莲,若是持灯走动更是有步步生莲之感。
林洹笑着,看楚晏这样倒像是把他当成了病入膏肓之人,于是出言解释:“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孱弱,不然早告病归辞了。”
他提起楚晏刚刚放在地上的灯仔细瞧了起来。
楚晏倚靠在石头上,单臂支起身子,看向被灯影照亮的脸庞,状似无意的问:“之前听闻……你有心疾?”
“是。”林洹大方承认,把手里的铜莲灯轻轻放下,学着楚晏的样子也仰躺在石头上,缓声絮道。
“十七岁被诊出心疾,那时才登进士,比起震惊还多了一份怆然,就好像一份锦绣人生刚刚开始就已经走入下坡……所以不止我不信,他们,包括苏枳还有皇上,都不敢相信,可没用,我自己也知道,找那么多太医和名医也只是想再求一份希望。”
林洹摇头笑笑,用缓慢的语调尽量让这段沉重的话显得既薄又轻。
“但希望予我,从来都是渺茫的,其实你不用多想,这么多年了,我也已经习惯了,况且我一直都不喜骑射。”
楚晏皱眉,低声出言:“但不喜和不能,是不同的。”
林洹轻笑:“是。你说得对。”他看向楚晏,感激道:“所以说起来,我今天还要多谢你给我一个骑马的机会。”
“这么多年了,我骑术看起来还行吧?”罕见的,林洹笑着打趣。
他出都察院时就看到了停在远处的马车,他知道楚晏用意,可他就是想试试,这幅破烂身子究竟还能撑多久,所以他才跨步上马,截了楚晏的想法。
虽说是染了些风寒,可他内心却是无比恣意快活的,尤其在马上时,连身上的担子也轻了几分。
楚晏低头,不知该如何答复林洹的这句打趣,末了,总算挤出一句:“还是该以身体为先,等养好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好。”林洹笑着答应,终于跳过这个话题,他侧头偏向楚晏,问:“你呢?怎会想当大理卿?”
他早年见过许多因冤遭刑的官员,翻案后,要么是寻个闲官颐养天年,要么告别朝廷退隐江湖,如楚晏这般心志坚定,逆流而上的不逞多见。
楚晏望着远处萤火,看似是在仔细思考林洹的问题,实则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不是他想当大理卿,而是他必须这样做。
萤光映在眸中,像是为漆黑的双瞳点亮温情,他歪了下头,嘴角衔笑,并没有要答的意思。
于公不能说,于私不敢说。
不能说他是叛王之子,也不能说他回来还为了眼前之人。
只在满腹絮言中,捡出一句中规中矩的话:“是时也命也……”
风起,草波顺风肆荡,沙沙的声音将楚晏将落未落的话打碎,最终凌乱不清地随风飘散。
他借着这阵适时的风将未明的情意与哀愁吞下,待风过,又恢复了端正清明的模样。
楚晏笑得温柔,眸光如星火绚烂。
“没什么想与不想,只是幼时听说,三法司可以拨乱反正,匡诉除冤,所以我便来了。”
他将手从身侧抬起,覆在自己眉骨处。他从指缝中,睁眼看向高悬的月。
这是十五的月亮,是最亮的月。可为什么,他依旧觉得天光遥遥,前路渺渺。
风将母亲的声音掼入脑海。
——沈长希,楚淮王和北漠军十三万将士没有叛国!你记得!
娘,我记得的。
一直都记着。
——
“一份十文钱,小哥您拿好,小心烫啊。”
“好嘞,谢谢老板!”
陶纪谷记着朱栎昨日说的时间,一大早就走去了都察院,他本想去都察院吃些早茶,哪成想仲秋节至,连伙夫也回家过节了,现下是饿得饥肠辘辘,也顾不上烫,赶紧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是,给,给您的钱。”含糊不清。
他刚转身抬步,一辆棕色马车就擦着他的前胸飞速驶过。
朱栎?!
卖糍粑的男人被疾驰的车吓得一惊,刚惊魂未定地拉过案几往里挪了几步,等再抬眼,案前的人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只余下几方铜钱在木桌上叮当作响。
“朱栎,唔,朱栎!”
“我在这里!你等等我!”
“停车。”
“是。吁——吁——”
车夫将马车停下后,朱栎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虽熟悉这个声音,但这是西市,与他熟稔的人是不敢在外直呼其名的,他只能掀帘去看。
陶纪谷终于追上马车:“朱,呼呼,朱栎,你看到我了!噎,噎死我了。咳!”他嘴里还嚼着半块糍粑,扶住马车断断续续说完一句话后,就开始狂咳。
“不是说了让你等我。”
朱栎快步下车,拧眉贴近陶纪谷,用手慢慢拍顺:“你跑什么?”
车夫见状,心下一凉,连声跪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他刚刚差点撞到陶纪谷,还以为是个不重要的。
“你死什么?”陶纪谷惊讶发声,说完又是一阵呛咳,等缓过一瞬后,腾手随意地摆了摆:“大哥,我尚,嗝,尚好,就是有些噎住,与你无关。”
“别死,都别死。”他是真的整不动卷宗了,一个都不能死。
朱栎手下还在缓拍,让车夫去取茶水,车夫得令,一跃跳上,取过茶杯试温后递给朱栎。
朱栎不放心,自己又试了一遍,才将水递去:“慢着些喝。”
等手下噎咳渐渐平息,朱栎急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为什么不好好在都察院门口等我?”
“啊?朱栎……你生气了。”
陶纪谷有些无措,他把手里的茶杯还给朱栎,后退一步道:“对不起啊,我并不知道你住这里,是我去太早了,不知道都察院没饭吃,所以才来西市寻些吃的。”
“……是我刚刚不该在街上追你的车吗?”
陶纪谷感到抱歉,他才到璟都不久,还没摸清璟都都有哪些风俗禁忌。
“不是。”朱栎急话出口,又觉不妥,换了轻缓的口吻:“我不是责问你,也没有生气,我是想说你安心等我就好。”
他刚刚的确是着急了,尤其在看到陶纪谷呛咳的时候。
“你不生气就好。”陶纪谷笑着,眼睛又圆又大,像盛夏的清晨露珠:“我又没什么事,溜溜哒哒买个糍粑,刚好看车里面的人像你,就追上来了。”
“是不是吓到你了?”陶纪谷掏出糍粑,拿在朱栎眼前,笑意盈盈:“诺,给你吃糍粑,还热着呢!”
软糯的糍粑就在朱栎眼前,但朱栎眼里却不止有糍粑,他觉得陶纪谷像小动物。尤其这样瞧他的时候。
唇喉微动,朱栎清咳一下,从陶纪谷手里接过糍粑,咬在嘴里:“谢谢。”
豆沙馅的,糯甜。
“哇哇哇!朱栎你真的会吃……”陶纪谷突然瞪大双目,满脸不可置信:“我是都察院里面第一个看见你吃东西的人吧?你都不和我们吃饭,你知道吗,大家都在猜你是不是有小厨房?”
小厨房……?
朱栎沉默,将嘴里糍粑咽下后,面无表情道:“没有,不要乱说。”又用帕子擦净手,拉一脸惊诧的陶纪谷一起上车。
昨夜落了雨,青石砖铺就的官道上尚有积水。哒哒的马蹄规律地踏在青石砖上,一串击水鸠鸣之声听着很是惬意。
到宫门外,朱栎先一步撩帘,将手中符牌递出待肃安军查验。还未等符牌归还,就听得一串无序的马蹄急奔而至,又片刻不停向宣德门外,渐远去了。
“朱栎,刚刚那些人是去做什么啊?他们好像很着急。”陶纪谷第一次进宫,见这阵势难免好奇。
朱栎随声远望:“肃安军出城,应是九殿下回京了。”
“九殿下?”
“嗯,霄鹰军统帅,沈南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