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信的手指一跳,还是不相信自己拼凑出的想法,还像往常一样,只当自己悬疑推理小说读多了。
再后来,爸爸不见了,妈妈重新嫁人了,她也不能上学了。
总之,日子很奇怪。当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觉得只要用心找,一定会找到的。
爸爸在东荷打工,东荷在东边。于是她一直往东边走。
就这样在水汽弥漫的植被间遇到了祝瑜。
他像一只蘑菇,凭空长了出来。
十三年前,深秋,傍晚。
萧瑟山谷低洼处,一个小不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两侧山壁峥嵘险峻、高耸入云,带着残忍刻薄,仿佛要把她挤压吃掉。
不知怎么她停下了脚步,犹豫着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掉色的杯子,走到十步外的小水洼处,舀了一杯水。
水浑浊不堪,她等了几秒,便急不可耐地喝了大半杯。
然后她把剩下的脏水泼出去,又舀了个满满当当,拧好,放回布包。
她的两个冲天辫被小雨淋湿,狗尾巴一样耷拉着。
暮色降临,冷空气下沉,她冷得瑟瑟发抖,就算把布包里一层一层的衣服加上也无济于事。
她蹲下,抱紧了自己,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皱成一团,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声响,连忙回头去看,但除了几块生硬的石头和微微晃动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她壮着胆子,模仿着电视剧里功夫天下第一的主角的腔调:“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她放心了。
雨越下越大,她吸吸鼻子,站起身,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避雨,十米开外有一块向外凸出的岩壁,她赶紧跑进去。
双手抱腿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雨停。
好冷好冷好冷,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不自觉地又掉下来,她抬臂一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找到爸爸就好了,爸爸会给我盖热热的被子,吃热热的包子,还会给我买玩具,找到爸爸就好了……
寒风呼啸,冻雨斜入,她更加用力抱紧了自己,借此抵御严寒,但她两只胳膊终究势单力薄,她一时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动了动指尖,牵扯出一阵刺骨的疼。
她呼出一口气,气息温暖,喷洒在她鼻尖,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再睁眼,妈妈不知道为何重新出现在眼前,拿着一根粗黑的柴火棍,冲她大喊着什么,她听不清,但也没打算去听清,只哆嗦着向后挪动,并没有换来她半点心软。
柴火棍高高扬起,落下,棍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猛的闭上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预料中的闷疼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声关心像旱后甘霖那样飘飘洒洒落下,带着润物细无声的魔力。
那嗓音温柔清澈,除了来支教的小昭老师,还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可小昭老师已经回城里了啊。
是谁在说话,是爸爸吗,可爸爸不是在东荷吗?那怎么能听到爸爸说话呢?我大概也变成死人了,才能遇到爸爸吧。
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一双清莹莹的眼睛正温暖地注视着她,裹着山谷间迷蒙的雾气,像是山间精灵。
她一时呆愣在原地,眼前人的轮廓慢慢清晰,是个年轻男人,不是小昭老师,也不是爸爸。
这人润湿的卷发贴在前额上,雨珠不堪重力从发梢垂落到眼睫,他反射性眨一下眼,露出深邃漆黑的眼珠,接着嘴唇抿起,微微一笑:“你家大人呢?”
“……”
“你家大人呢?”他重复了一遍。
他踩在面前的石壁上,一开始半蹲着,看她不说话,就站直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掌。
她看看那只手掌,又看看他。
他似乎觉得很好玩,笑意更深了,手掌轻摆,示意她拉住自己的手。
时间一分分流逝,山谷转瞬笼上一层黑纱,黑鸟怪叫冲上云霄,好像只有牵住这个男人的手才不会那么孤寂。
她小心翼翼抬起手,让自己皲裂起皮的手放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掌里。
他倒很不在意,很自然地握住拉她起来,三两下脱掉外套,套在她身上。
“这是冲锋衣,防风保暖的,快套上,你别冻着了,冻感冒了,你爸爸妈妈不得心疼啊。”
她本来就穿得多,再套上他的外套,活像一个不倒翁,肥肥胖胖,摇摇晃晃。
“好啦,这下就不冷了。”他拍拍她肩膀,对自己杰作很满意。
“你……是不是死了啊。”她有些害怕,也有些期待。
“你这是什么话,刚见面,就咒我死啊。”
“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脸白的像鬼那样。”
他哈哈笑出声,躬下身拉开背包的锁链:“是啊,我已经死了。现在啊,我是一只鬼~,会把你吃了的。”
他以为小姑娘能反应过来是玩笑,特意逗逗她,不料她接着说:““那……你见没见过其他的死人啊,有一个很大的死人,短头发,高高的,笑起来很好看,他是我的爸爸。”
“你爸爸?”他手上动作慢下来,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没见到他,我们死人也是有领地的,他可能在其他地方呢!”
“他是在东荷死的,那他一定在那里吧!”她声音兴奋起来。
他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帐篷,亮绿色在深秋庄重的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是啊,他一定在那儿,就像我是在这里死的一样,我的鬼魂也在这里。”后半句他说的郑重其事,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本来还是有些怕鬼,但如果鬼都是爸爸和眼前哥哥这样的,那鬼就很亲切了。
她兴奋地指着那抹亮绿色,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大哥哥,这是什么!好像一只大乌龟。”
“这个叫帐篷,可以避雨防风,我们先在里面坐一会,等雨停了就送你回家!”他跪着钻进帐篷铺顺褶皱,又从背包扯出一个压缩折叠垫铺在上面。
“你这小孩是不是被妈妈骂了就要离家出走啊,你妈妈该多着急啊。”
他先坐了进去,把鞋脱了放在外面用塑料布盖着,然后抬手示意她脱掉鞋。
她扭捏了一下,吞吞吐吐:“不……行,穿鞋进……进去。”
他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说:“好吧,但你要套上袋子。”
他抖落出两个塑料袋,只见眼前的小孩如蒙大赦,快速套了袋子,坐在他对面。
面对这样的童真,他笑着打趣:“是不是脚太臭了,怕把哥哥熏晕啊。”
“不——不是的!”她涨红了脸,“是……是因为——”
袜子烂了个大洞,脚也臭。
“好啦好啦,哥哥不嫌弃你,你一个小孩!”
“……”
一方小天地,将残忍巍峨的山壁隔绝在外。帐篷内温暖安全,两人的气息都能听得见。
黑夜将光明完全吞噬,他打开了手电筒,一束温暖的光横在他们中间。
她看到他立体晦暗的眉眼,他看到她紧张探究的眼神。
这小孩的演技太过拙劣,偷偷瞟了一眼,就装作去看后面的装饰。
他咳嗽了两声,问:“你家在哪边?走回去得多久?”
“我不回家,我要去找爸爸的!”
“让你妈妈带着你去找不就行了?”
“她才不会呢!”
他手托腮,闭着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哥哥,你在这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东荷怎么走啊,还有多远才能到呢,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能不能把这件衣服借给我,去东荷的路上会冷的。你知不知道去哪里坐公交车?我妈妈说要坐公交车到县城,然后再坐火车才能到东荷。大哥哥,火车是什么样的?我有点怕自己找不到……”
“……”
见他不答,她使劲摇了摇他的胳膊。
“东荷很远很远的,你走不到的,快回家吧。”
“不行不行,爸爸还等着我把他找回去呢。而且,我现在回去了,一定会被妈妈打。”她使劲摇头。
“你妈妈经常打你吗?”
“是啊,可谁让她是我妈妈呢。唉~”她装作大人模样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她打缕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淇淇。你呢,大哥哥?”
他似乎顿了一下,说:“我叫祝瑜。”
“嗯嗯。祝瑜……哥哥?”她点点头,慢慢,她笑容消失。
祝瑜?
是那个写信的人吗?
她指着他,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那个写信的大坏蛋!”
他摸不着头脑,歪着头看她。
“你是不是写了一封早恋信,有个大叔送过来的,害得妈妈以为是男同学写给我的,都把我打哭了!都怪你!”
“你这小孩,我为什么要写信给你?”他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