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寄到了我家,我怎么知道你要写信给我?”后半句她声音弱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她把写着祝瑜名字的小纸条扔到了山脚下,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不会已经被封印了吧?
她小心翼翼抬眼观察他,只见他垂下眼睛,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子,紧抿的嘴唇,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要忍耐住什么。
半晌,他都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缓慢抬起头,古怪地注视她。
“你叫淇淇?三点水那个淇?”
她点点头。
“你家在青青山和平村50号?”
“是啊。”
这个回答一锤定音,也把他锤倒了。
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倚靠在身后的金属架子上,头耷拉着,湿发贴紧鬓角。
他眼神落寞,像变了一个人,说:“对不起。”
“是我寄错了。”
“没关系,其实我妈妈打的也不疼。”虽然年纪不大,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低落。
他不说话了,她拉拉他袖子,他还是没反应。
雨还是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沙沙落在帐篷顶。天已经完全黑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鲜嫩的气息。
“我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就往后仰倒,没几分钟,就张着嘴睡着了。
她没去想那个哥哥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为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她睡的很香,尽管因为穿太多层衣服,某层衣服上有个金属装饰硌的腰有些疼。
在梦里,她很幸福:她找回了爸爸,爸爸和妈妈重新结了婚,妈妈蒸了一大筐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他们二人并排坐着,咬了一口包子,相视着大笑,画面缓慢定格,夕阳无限美好。只是可惜,在逆光中,她还是没能看清爸爸的脸。
第二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睛:“怎……怎么睡着了?”
透过眼皮,她看到那个哥哥曲着腿坐在帐篷的另一边,看她醒了,抿起嘴笑笑。
他眼睛疲惫,笑意却不减:“好啦,是个大晴天,我送你回家吧,你妈妈肯定在找你呢!”
“我妈妈会打我的,你告诉她,让她不要打我,我就回去。”
“放心吧,有哥哥在,你妈妈不好意思打你的。”他穿好鞋袜,收起帐篷,把所有的东西收在背包里扛在肩上。
他扭头看向身后小脸煞白的淇淇,伸出那只手掌,轻轻道:“不要怕。”
那只手掌向上,就像是悬崖峭壁上一从坚实的树枝,安全、带着起死回生的力量。
她终于从橡树阴影下走了出来,轻轻搭上那只手掌。
“我送你回家,你要把那封信给我,毕竟那是哥哥的东西。”他面色如常,跨过横亘的石头。。
“好,我回家找到就还给你。”她眼珠子转了转,还是开口说,“大哥哥,你真笨,怎么信也能寄错啊。”
“嗯嗯,我真笨,没你这个小孩聪明。”他顺着她说,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在哄她。
“不过,好像也不是你的错,谁让我也叫淇淇呢。”她认真想着。
“不是因为重名才寄错的。”他顿了一下,半晌大概是觉得和一个小孩说说心里话也没什么,因此继续说,“是她给了我假地址,骗了我。”
“嗯?那下次见到她,你就叫她大骗子,看她羞不羞。”
山间的路崎岖,刚下了雨,更加泥泞。
祝瑜碰到水洼处,抓住她的胳膊提溜着她走。
“哎呀呀,好玩好玩!”她大笑着说,“刘雨轩的爸爸经常这样和他玩,我当时也想玩,但是刘雨轩太矮了,她提不动我。”
“那就再来一遍!”这次他提溜着她,来回甩了两下,像是在荡秋千。
玩了几遍后,她说,“大哥哥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们还要回家呢。”
他倒是一愣,怎么刚刚还在说好玩,这就不玩了。
不过他也没想太多,听她继续说,“大哥哥,你力气真大。我长大要是和你力气一样大就好了。”
“那你好好吃饭,好好学习,体育课别偷懒,就能和哥哥力气一样大了。”
“我不能上体育课了。”她停下不走了,鼻子皱了一下,眼泪滚落下来,“我妈妈不让我上学了!”
一听这话,他蹲下,用大拇指抹去她的泪,“为什么不让你上学了呀?”
“她……她说……家里没钱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说……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她抽搭着。
“那你想上学嘛?”
“我也不知道,但是刘雨欣他们都上学,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他牵着她的手,面色凝重地站起来:“没事,哥哥帮你,现在先回家。”
如果就停在那一刻就好了,如果他没有跟她回家就好了。
她眨了眨眼,苦笑。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她能更从容地去见他,而不是心里放着一份自责和羞愧,横在胸口,让人闷闷的。
后来渐渐长大,那些迷糊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甚至修剪平整,显出了尖尖的叶刺。
那次,她离家出走,他们根本就没去找她,还想着让她死在外面,少一口人吃饭。
是祝瑜,送了她回家。
但她妈刘芬和继父看计划落空,紧接着眼睛一转,抓住祝瑜说他□□幼童。祝瑜孤身一人,百口莫辩,再加上邻居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他承担不住心理压力,只好拿钱平息。
那时她搞不清楚状况,只看到大人们凶神恶煞地抓住祝瑜的领口,祝瑜脸色青白一阵,也在高声说着什么,她吓坏了,哭着喊着:“你们放开他,你们放开大哥哥……”
但没人理她,大人们跳脚而起,要扭送他去游村。
这时,祝瑜呼出一口气,平铺直叙地说了什么,众人瞬间喜气洋洋,对他客气了几分,松开了手。
后来,他被放下山,临走前,还跟她道了个别。
她仰起脸,他就在上方,没有迁怒于她,笑眼弯弯道:“加油!”
那声打气轻轻的,仍如蝴蝶振翅,牵扯出多少年辛苦的海啸。她如何心跳怦怦坐上去县城火车站的牛车的,她如何在流水哗哗的后厨赚大学生活费的,她如何在滋滋电钻声的出租房完成第一个作品的……
只是不知道,他想起她时,是先想起屈辱难以回看的往事,还是觉得她当时是个小孩,能理解她。
她早早上床,现在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她提拉着拖鞋,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抬手看看腕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她咕嘟咕嘟一杯水下肚,对面门响了,她侧目去看。
一个女孩戴着厚厚的眼镜,扎着随便的马尾,站在门边,脸色为难地看看她,又低下头。
她这个合租室友今年二战考研,平时除了喝水拿外卖几乎就没出来过,两人也就说过两句话。
她放下水杯,摸不清她什么意思,就开口问道:“小妍,你有什么事吗,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不是,不是。”小妍慌忙摆手,她是农村来的,大概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父母对她期望高,但又没能给她什么助力,所以在学业上一直尽心尽力,却在与人相处上显得有些木讷。
“那……”
“淇淇姐。”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我现在在考研复习的最后阶段了,想报一个考研考前冲刺班,要五千块钱,但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妈他们肯让我出来租房子学习已经够好的了。我要报班,他们肯定是拿不出来。所以想找你借点钱。”
“你放心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家长,考完我去做家教,还有一些兼职,我肯定能很快还上你。”她急匆匆又补充了一句。
她感到有些好笑,不加思索地开口:“小妍,算起来咱俩也就说过两句话,你这样张口就跟我借钱,不太好吧。”
小妍像是没想到她这样直接,脸色有点难看。
她放下杯子,就要转身离开。
“淇淇姐!”她放开了声音,“我也是没办法了,我爸几年前就病死了,那些亲戚们不欺负我们就不错了,肯定是不会帮衬我们的,再加上我妈她这个人又死爱面子,不可能拉下脸去跟别人借钱的,我那些同学又都刚毕业,手头也没几个钱,我问了几个要好的,也各有各的难处,这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才……才……”
她转过身,叹了口气:“多久能还我?”
“十二月考完后,最多两个月。”她快速回答,像是抓住了希望。
她张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最后,嘟囔着说了一句:“那你给我打个欠条。”
“当然,淇淇姐。”她回屋,飞速撕了一张纸,伏在书桌上,转头对她说:“你说,我写。”
她边迈步进屋,边说:“你就写——”
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定住不动了。
小妍疑惑地朝她看过去:房间的西面墙前,她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上下睫毛形成一扇小窗,很久才眨一下。
因为洗漱过,她不着粉黛,原生的眉毛聚成小山峰,添了些野性,让她从正面看显得有些凶,这也是小妍从不敢主动交流的原因。但这次从侧面看,眉尾绵长,像是蜿蜒的群山,倒让她有了几分人情味。
白色炽光灯打在她发顶,她下半张脸晦暗不明,只看到嘴巴抿紧的冰冷线条,鬓发勾在耳后,露出形状清晰的耳朵,微黄的卷发蓬在肩后,遥远地垂在腰上。因为她神情专注,灯光又极有天赋地让她一半浮在光明中,一半沉在黑暗里,倒像是披着一层轻纱的希腊神女雕像。
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
祝瑜的巨型海报几乎铺满了西面的整张墙,那是一幅古装剧照,他披着白色大氅,披发绕在胸前,斑驳的光与影打在他身上,为他添了一些梦幻的气质,寒冷的天,他的鼻尖和耳朵冻得微微发红,漆黑的眼珠泛出温润的微光,满含笑意地注视着镜头。
小妍心下了然,不禁有些微微得意地喊了一声:“淇淇姐?”
“……”
她不得不提高到不礼貌的音量:“淇淇姐!”
她这才如梦方醒。
“啊?”
“欠条!”
“啊,啊,不用了,你记得还我就行。”她转了个身,来到书桌前,摆摆手,一副心虚的样子。
“啊~”看到平常生人勿近的淇淇姐这个样子,她不禁大胆地揶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啊什么啊。”她短促地说了声。
她在不大的房间里扫视,心想:书桌那么乱,书本、草稿纸歪七扭八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贴的这几张海报还是挺有美感的哈。
她弓下身子,仔细看镜子旁的一张拍立得,那是祝瑜的活动照,穿着白色亮片西服,手持高脚杯,脸颊微红,仿佛已经微醺。
“祝瑜,是你偶像啊。”她轻飘飘发问。
小妍噗呵一声:“淇淇姐,你土不土啊,现在不说偶像,现在都说‘担’,祝瑜是我担。”
“什么乱七八糟的,偶像就偶像嘛,还蛋!我还鸡呢!”
“哎呀,淇淇姐,你年龄也不大,能不能多上上网啊,是担,担当的担。”
“搞不懂你们大学生的网络用语。”她转了两圈,拉了把椅子坐下。
“淇淇姐!”小妍突然转过身,左手叠在右手上,期待地问:“怎么样,祝瑜帅吗?”
她本以为这是个特别好回答的问题,毕竟她站在那呆了那么久,很难不让人认为是被祝瑜的帅气吸引。
没想到她愣了一下,手指抵住嘴唇,认真地想了几秒:“是帅的。”
“肯定帅嘛,我的妈,我上次在一个活动见到他一个背影,帅的我要晕倒了!我考研期间的全部动力就是那一个背影,我想着我考上了,我就多跑一跑,说不定哪天就能看到他一个正脸呢!甚至……甚至,他能和我说一句话呢。”
她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有些娇羞。
李玉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有些欣慰,也有些得意,欣慰这样一个善良的人被很多人喜欢着,得意自己曾经跟他说过很多话,甚至牵过他的手。
还有些感受说不清道不明,她只能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加油!”
“嗯?”
“我说考研。”
“哦哦,肯定的。”小妍做了个打气的手势。
“钱你要现金还是转账?”
“看你方便。”
“转账吧。”她扬扬手机。
“嗯嗯,淇淇姐,太谢谢你了,我考完两个月就还你。”她跟着她站了起来。
“别太早想着还钱的事,一切考完再说。”她已经出了门,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偷懒啊。”
“知道知道。”
她瘪着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大概翻过了两个山头,才看到半山腰上有个小土屋,围着篱笆,院子里有个小方桌。
这几百步的距离,她昂起头看向祝瑜,只能看到他的下巴颏和高高的鼻尖。
她又低头看那交叠的五指,他指甲宽平,泛着淡粉色,衬得那只指甲里都是黑泥的手更加难堪。就算这样,他没有放开手,就算两手间微微汗湿,他还是没有放开手。
这个哥哥真好,如果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