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淇。”霍琳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来啦!老师。”她磕齐手中的资料,起身。
“明天的拍摄恐怕得你自己一个人了。”霍琳亲昵地拉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我妈那个老太婆真不让人省心,在家呆不住,成天出去转,这下好了,摔了个大屁股墩,在医院躺着呢!……”
那被握住的莹白的手向上,顺着微黄卷发的发梢,一双艳丽激情的眼睛略带担忧,焦急地问:“那方奶奶没事吧,摔得严不严重啊?”
“能有多严重,就是几天下不了床。”霍琳深吸一口气。
“复古胶片是你强项,艺人团队也好说话,我想没啥大问题。只是……”她话音一转,似乎有点犹豫。
“只是什么?霍老师,您不会扔了个火盆给我吧!”她欲哭无泪状,撒娇晃了晃她的手。
毕竟霍琳这一走,她就是第一次挑大梁。
“也没什么。”霍琳无奈地笑笑,“你啊你,脾气暴躁,万事忍让些,那些艺人平常都众星捧月惯了的。我们这些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骨头,他们倒是能给几分薄面,但是你们这些小猢狲啊……”
霍琳扫向办公室缩在电脑后乱鼓捣的一众人,慢慢摇了摇头:“肯定要受气的。”
“放心吧,霍老师,我知道轻重。”她另一只手握住霍琳,递了个安心的表情。
接着,她双手撑着桌子上,扫了一眼明天艺人团队的信息。
“祝瑜-腕表商务-复古胶片-九点四十-提供场地。”
腕表商务啊,她拍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这倒没什么问题,诶!等等!
时间仿佛静止了,血液在她四肢缓慢流淌,记忆的庞大黑影从脑海中浮现,她一时停住了呼吸,双眼定定地望着那个名字——祝瑜。
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有些陌生,就像是小红小明这些课本上的名字,匆匆扫过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她猛的抬头,静静看向窗外,那时也是这样,将黑不黑。
天色微微向晚,下了一阵伶仃小雨。偌大的山谷间,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那个年轻人穿着讲究,风轻轻吹动他衬衫的衣摆,他显得那么的怡然自得,仿佛有一种不去关心未来的安定感。
而仔细看看那个女孩,十岁左右,扎着两个可笑的冲天辫,村红的脸上双眼闪烁不定,时而望向前方一重又一重的山,时而偷偷看一眼身侧的年轻人。她衣服一层叠着一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御深秋的寒冷。
任谁去想,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那里。山谷盘旋曲折、杂草丛生、遮天蔽日,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禁锢,应该把他们隔开,这不容置疑,这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眼神涣散,霍琳疑惑地拍了拍她:“想什么呢,小淇,是不是紧张了?”
“没什么。”她快速从回忆中抽身,尴尬地笑笑,“只是没想到咱们工作室还能接这种大活。”
“哎,小淇,你是看不起我啊,还是看不起你这么多师姐师兄啊,还是看不起你自己啊,拍个明星什么时候成大活了。”霍琳乐呵呵发问,把其他人引得够着脑袋瞧。
“淇姐!什么大活!要去拍谁啊?!”小师妹顾甜迅速把椅子转向她。
“你前、前、前、前、前男友吧。”李玉淇特意一副思索状卖了个关子。
“谁——谁——谁——谁?”顾甜眼睛都要跳出来了,“难道是我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宋宣老公!哦,不,是前夫。”
她一本正经的纠正把她逗的不行,平复笑意后,咳了两声:“是祝瑜。”
顾甜张大嘴巴:“OMG!是我第二个老公,熟男系!”
她迅速扭头:“霍老师!我要去帮淇姐忙!”
霍琳从老花镜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公可不能再多了,否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跑外场,剩下六十五天看演唱会和追星。”
她撅嘴回答:“哎呀,老师,你不知道,祝瑜他不一样。”
“哟哟哟……哟。”一时间办公室内哄笑一片。
“哎哎哎,你们活干完了是吧。”霍琳手指着笑得最大声的方天启,“你那片子剪完了嘛?”
方天启耸耸肩,做了个手动闭嘴的姿势。
“好好干活哈,再让我抓到你们玩消消乐和看小说,别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啊!特别是方天启,还敢听书外放,再大胆点,我都要知道你那个小说的白帝最后是死是活了!”
“知道了……”同门拉长语调,办公室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人冷不丁说了一句,“拍了这么多小白脸,还看不够嘛。”
一瞬间数道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叫陈凡,典型的抱怨型嫉妒型人格,每次去现场都找不到人,脚底抹油开溜,极度仇富仇权。
每当办公室讨论什么娱乐丑闻时,他都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语重心长甚至谆谆教导:“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他黑眼圈青紫,脸色浮肿,肯定几年前就开始嫖了,你们还当他是什么清冷男神呢!”
数道目光垂落,都开始忙自己手上的事,仿佛已经习惯了。
小师妹顾甜不乐意了,一边啪啪打电脑,一边怪腔怪调地挖苦:“知道了知道了,说这么大声,这下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你长得丑,嫉妒小白脸了。”
又是哄笑一片,李玉淇也笑得格外开怀,手一抖,文件夹子就要滚落到地上。
那人叫陈凡,天天满肚子怨气,她很讨厌他,顾甜这样也算是为人民群众出口恶气。
陈凡正被人怼了难受,脸憋的通红,看众人笑得开心,更觉得没面子。
只好继续嘴硬说:“我嫉妒他干什么?我嫉妒他在娱乐圈像女人一样被人玩,我嫉妒他天天被人摸来摸去,不要太搞笑,谁嫉妒这种人!你们不知道前阵子有个小明星被人做局自杀的事啊!早就跟你们说了,这些小白脸都是资本的玩物,还上赶着喜欢……”
他说的露骨,这下男生女生都不说话了,顾甜瞪了他一眼,也不作声。
最近圈内是有这种传言,闹的沸沸扬扬的,虽没有权威媒体出来定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真的。
就在大家都以为安静下来,准备工作的时候,殊不知战斗才刚刚开始。
“是啊,你嫉妒他,你嫉妒他被那么多人喜欢,被那么多人关注,他长得又帅,演技又好,赚得又多,而你呢,长得不好看,工资不高,除了爹妈没人在乎,哦不,错了。”她眼睛微眯,已经有些发怒,“毕竟有爹妈的人说不出那样的话。怎么都比不过,那怎么办呢,那就造谣啊。”
她已经来到了他桌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就像造女人黄谣一样,造他的谣啊。”
不知怎么他有些怕她,大概是听了一些她徒手把小偷捏骨折的传言之类。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想说些什么。
可她显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一双眼睛上下扫视着,问他:“你知道吗?你这种鸡仔身材祝瑜一拳就打倒了。”
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微信群里更是炸翻了天。
顾甜:“我天,淇姐咋这么威武,我要永远拥护这个淇姐‘支持’‘支持’。”
方天启:“老天啊,我这里气压太低了,我想换位‘欲哭无泪’。”
赵行星:“哎,淇姐出去了,她今天好奇怪,情绪好激动。”
顾甜:“遇到这种变态把淇姐逼成什么样了,女王重出江湖!”
李玉淇出门的时候,拿上了那份通告单。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暗暗笑自己被冲昏了头脑。
她指尖触上那两个字——祝瑜。
很久很久没见了,也很久很久没听到他说话了。
但他又无处不在,隔着屏幕总能看到他的消息,参加了什么红毯,出行了什么活动,刚拍的电视剧大获成功,又要进哪个组,和哪几个人有过纠葛,又和哪几个人不和。朦朦胧胧地像隔着一层薄雾,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所以总是尽力睁大眼睛去看、头脑清晰地去思索筛选、竖起耳朵去听,听到最后,标尺拉到时光轴的开头,发出一声利落的‘哗’声,然后那个清晰乞求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我想的。”她喃喃道,“其实我想的。”
她长发垂在两侧,暮色映在她的鼻尖,她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盯着那两个字。
这个人,曾从天而降,拉住她的手,陪她走过深山,送她回家。因为亲身接触过,她笃定地说他是个好人,所以无论营销号在网上怎么带节奏、多少人往他身上泼脏水,她都不会信。
只要他再次出现,站在那里,露出和十二年前一样温柔慈和的微笑,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她为世界上存在祝瑜而感到幸运。
她轻轻踱步,然后转了个圈。
想了想,又觉得紧张,慢慢站定了。
她绞着双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恐怕不记得自己了吧,如果贸然提起当年的事,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一定是个麻烦。
况且,他会原谅自己吗?他能体谅自己当初作为一个孩子对他造成的伤害吗?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和父母是一样的人?他……
千头万绪,她开车回家的路上也是心神不宁。
她打方向盘转入一个老式居民楼,她刚上班没两年,没多少钱,这个居民楼偏僻陈旧还远地铁口,这租金自然也就下来了。
她早早洗了个澡,然后窝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万分珍重地打开了一个信封,信封的火漆印章已经被损坏,仔细看那印章上的图案似乎是一朵盛开的芍药,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图案渐渐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花的模样。
那信封已经泛黄,显然不是新寄的,况且现在也没有人会用这种老式的信封。
她拿出里面残缺不全的几张信,一一铺在床铺上。
她记得哪一年暴雨,冲塌了房顶,把家里不少东西都冲走了,她站在齐膝盖的脏水里,一个个地捞东西,她突然看到这个信封上下起伏,像抛锚的小船,她想起什么似的把它捞出来。
只是信封底部已经洇破,几张信粘连在一起,她晒在外面,再拿回来看时,纸上只剩辐射的蓝色色斑,只有落款清晰可见:祝瑜。
疑惑的是在遇见祝瑜之前,这封信已经准确地寄到了她家,并且妈妈固执地认为是男同学寄给她的早恋信,还打了她一顿,她一边大哭,一边愤愤不平地扫了一眼,毫不例外,最上头真是她的名字淇淇。
想到这,她挑了下眉,淡淡笑了笑。
其实她当时根本看不懂这封信,妈妈肯定也看不懂,她没上过几年学,根本不识字,匆匆扫了一眼,可能只看到“爱”这个字了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她一直对这个寄信人恨得牙痒痒,专门查字典找这两个字怎么读,会读后,把这两个字工工整整写进叠好的纸团,神秘兮兮地举行班级里流行的封印仪式,最后把它扔到了山脚下。
是的,她小时候住在山上,在西南边陲的小山村里。
所以,能收到这封信,真是大大的奇怪。
更奇怪地是,那封信晦涩难懂,那时的她一直不明白祝瑜在写什么,只看到一些“杀人”、“不要离开”的字眼,却组不成完整的一句,因此就把它抛在了脑后。后来,记忆枝丫疯狂填补空白,就算那封信已经毁坏,她却能隐隐约约感受到祝瑜在说什么。
他说:“我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