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浪花翻涌,冲刷着江岸。
一阵巨浪过后,岸边凭空躺着一个人。
好冷。
元笙下半身泡在水里,头脑昏疼。
他猛地睁开眼。
冰凉的江水迎面扑来,呛了好大一口。
“咳咳……”
嘴里满是泥腥,元笙又咳又吐,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是哪儿?
他明明躺在床上睡觉,怎么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衣服湿哒哒地粘在身上,逐渐下降的体温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元笙爬了起来,泡了水的牛仔裤格外重,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
他不得不把皮带又扎紧一圈。
两岸都是密林,元笙无比茫然。
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内侧的痣还在,这是他的身体。
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昨夜那位陌生的老人,和一朵白兰花。
对了!花!
急切地在自己身上摸寻,那朵本该在床头柜上的花,竟然真的在他胸口的口袋里找到了。
元笙闻了闻,还是那么馨香扑鼻,跟刚得到时一样。
虽然没看过小说,但他也听过一些怪力乱神的事,此时对穿越这件事也确认了百分之八十,并且百分之百跟这朵花有关。
不行,得回去。
元笙捏紧手里的花,既然能带他来,就能带他回去。
那就赌一把!大不了……
他定了定神,回到岸边,孤注一掷般,深呼吸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视线被夹杂着泥浆的江水糊住,水流比他想象中湍急。
他快憋不住气了,求生的本能让肢体挣扎,他越来越吃力,身体一点点下沉。
好像回不去了。
“噗通——”
就在元笙想要就这么沉沦的时候,有人也跳进了水里。
一股力量拖着他浮到水面。
“老天爷,你说你好端端的一个娃娃,做撒子寻死哦?”
耳边传来声音,元笙听得懂,是西南地区的方言。
“哈……”
被人拉回岸边,元笙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年纪轻轻的,搞撒子不行,咋就想不开?”
那人又说。
抹了把脸,元笙才看清人。
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子,大概三十多岁,正拿身上的马褂擦头发上的水。
“让你莫管闲事,看哇,人救上来一句感谢都没得。”
元笙仰头,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汉子,眉尾有道醒目的疤,也是一身粗布马褂,只是身形略微偏瘦些。
“你凶撒子,人家娃娃肯定没反应过来,你等他缓一哈。”黑壮汉子拧了把衣服上的水,又朝着元笙道:“莫得哪儿不舒服吧?”
“抱歉,谢谢你。”元笙回神,停下观察,连忙道谢。
“你是北方的呀?说话真好听。”黑壮汉子亮出一口白牙,乐呵呵的夸赞道。
眉尾有疤的那人冷哼一声,“哼,什么北方人,长得又矮又小,跟东洋人一模一样,还穿得怪模怪样,我看是奸细还差不多。”
东洋人?奸细?
历史上能跟这两个词扯上关系的大概率是民国时期了,就是不知道具体日期。
元笙琢磨了一下,问黑壮汉子,“大哥,麻烦问一下,如今是几月几?”
黑壮汉子刚准备开口,另外那人抢先道:“咱们的日期都不清楚,八成是奸细没跑了,大憨,咱们把他交到警署领赏金吧。”
元笙什么都没说就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本来穿越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就烦,更别说对方把他当成东洋人。
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华夏人愿意被叫东洋人,叫奸细的,这是最难听的辱骂。
元笙当即冷了脸,“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但是贼喊捉贼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到底谁是奸细,去警署辩一辩便知。”
“你!”那人涨红着脸,指着元笙正要发作,被大憨拦了下来。
“张大权,你少说一点!”大憨推着张大权的肩膀,“举报奸细是有钱拿,可一旦被查到是胡乱举报,也是要吃警棍的!”
转头朝着元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他家里缺钱,想钱想疯了,见谁都怀疑。”
元笙毕竟没有身份,也不敢真的去警署一论真假,只是吓一吓张大权。
见元笙不说话,以为还在介意,又看元笙虽然衣衫脏乱,但长得白白嫩嫩,不像是流民的样子,且谈吐有礼,大憨便主动提议带他一路进城。
元笙有点犹豫,万一他俩真把自己交到警署那不就完了嘛。
“林子里有吃人的大熊,你若是不知道路,是很危险的。”大憨将手搭在元笙背上,又劝。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大不了看到城门跑了就是,元笙便点头答应。
张大权还想闹几句,被大憨一眼瞪了回去。
穷苦人家是没有车的,电视上的什么马车轿车,全是艺术加工。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元笙捶了捶腿,在心底默默抨击电视剧。
路上,大憨告诉元笙,今天是丙子年四月初八,也是新历1936年5月28号。
果真是民国!
这可是鲁迅先生说的那个吃人的时代啊!
怎么就是民国呢?
元笙恨恨地将白兰花拿出来捏在手里搓揉,又怕真的弄坏了没办法回去,搓了两下便放回兜里。
也是在交谈里得知,大憨和张大权二人竟同样是半路搭伙的,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云城。
山路崎岖难行,元笙从没走过这种山路,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大概还得走七八个小时。
元笙越来越吃力,腿也愈发酸软,还好太阳没落山,温度也高,不然他穿着这身湿衣服赶路,保管感冒发烧。
四个小时后,他再也坚持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我走不动了,大哥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了。”
大憨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悄然挂起。
“前面有块空地,咱们在那儿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张大权“呵呵”一声,“还管他干嘛?咱们早进城早工作,多拿一天的钱呢。”
大憨没理他,一手搭在元笙腰上,将他扶起往前走。
好容易坚持到空地,元笙彻底动不了了,抬手指都费劲。
大憨去拾柴了,张大权又凑过来冷嘲热讽,“拖油瓶,我是你早自己悄悄溜了。”
已经没劲与他计较,元笙只想闭眼睡觉。
就这么躺在泥地里,天为铺盖地为床,连个垫底的杂草都没有,竟真的熟睡过去。
半夜。
火花“噼啪”炸开。
元笙惊坐而起,旁边张大权和大憨睡得正香甜,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稍稍放下心,尿意窜了上来。
他轻手轻脚往树林的方向去,就在他的身影进入密林的那一刻,一双眼睛倏地睁开。
解决完生理问题,元笙打了个哆嗦。
他没敢走太远,依稀还能看见火光,尽管这样,还是被突然响起的鸟鸣吓得心里一抖,身后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元笙头皮发麻,闭上眼就往回冲。
没跑两步,一只手猛地将他扯了过去,他想呼救,下一瞬嘴也被捂得严严实实。
“唔!”
是大憨!
背撞在粗粝的树干上,元笙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大憨抵在他身上,在他脖颈间贪婪地吸气,“好香……”
“白天老子就闻到了,差点把持不住,反正你明天都是要死的,还不如今夜让老子痛快一番!”大憨说完就去扯元笙的裤子。
他的力气非常大,仅靠一只手肘便把元笙上半身抵得无法动弹。
元笙的挣扎对大憨来说就是助兴,眼泪也一样。
为什么?
元笙不明白,他明明救了自己,明明是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大憨哑着声音,狰狞的笑容和白天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判若两人,“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想救你吧?”
“傻子都看得出来你有问题,老子救你只是想找个替死鬼而已。”他俯身想亲元笙,恶心的汗臭与体臭混合,元笙下意识地干呕。
“啪!”
耳光猝不及防。
元笙被打得偏过头,右耳嗡嗡作响。
“臭婊子!万人骑的货色!还敢嫌弃老子!?”大憨恶狠狠地咒骂了两句,又贴上去,手指用力,想掰开元笙的嘴唇。
“嘶——!”
大憨甩了甩手,指节处多了一个带着血迹的牙印,元笙是下了死口的。
他一松手,元笙找准机会大声呼救。
可是……
没有人来。
这个距离,空地那边肯定能听到,张大权和他是一伙的!
大憨也没想到竟真没人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没人打扰更好,他动作愈发大胆起来,直接将元笙推倒在地。
元笙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早知如此,还不如沉在江里。
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时代?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就这样吧。
他望着天空,月亮比他以往人生中的每一次都要圆。
可是,为什么不亮呢?
恍然间,他又闻到了白兰花香。
“砰——”
一声枪响陡然响起,惊起林中飞鸟。
身上的人骤然不动,直挺挺倒在元笙身上。
一股液体流淌到他胸口,是温热的,是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原来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轻松。
劫后余生,元笙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他推开大憨的尸体,躺在地上又哭又笑。
一个脚步声停在他身边,有人蹲了下来,把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没事了。”
元笙被泪水模糊了眼,看不清人,只有那双黝黑沉静的眸子,深深印在了他心底。
外套还留有余温,这是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的温度。
心稍稍放松下来,紧接着,他便昏了过去。
张大权跟了过来,搓了搓胳膊,向那人道:“头儿,不会真给吓傻了吧?”
他的神态哪儿有白日里半分刻薄?眉眼间全是肃然正气。
被唤作头儿的人踢了张大权一脚,“好意思说?”
办个差办成这样,险些害了旁人。
张大权也没料到这人男女不忌,还如此色胆包天,刚刚他听见枪响醒来时,二人都不在,还以为是元笙被大憨害了,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还好头儿救场及时。
如若不然,这娃儿怕是遭了。
“可他真的很可疑呀!”张大权解释道,“再说了,我白天几次三番提醒他走,愣头娃儿硬是没懂,怪我咯?”
那人盯着元笙的面庞,沉吟片刻,“这般不谙世事,应是哪家落难的小少爷,我不方便出面,你来善后,再将他安排在城里住下。”
他暗中跟了一路,一直注意着元笙,也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大权他们没见过那些奇怪的衣服,但他留洋时见过,西洋人的穿着打扮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元笙脸上尽是泥土与泪痕,花猫似的,那人心中多了几分怜惜,又吩咐道:“能帮的尽量都帮些。”
“这条线算是断了,尽快查查刘老板在利州还接触过什么人。”
“是!”张大权行了个军礼,低头看了眼昏睡的元笙,心底有些埋怨,大憨这条线是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如今又要重头再查。
那人不知道张大权的想法,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元笙身上。
夜里宿营时他也在远处守着,等他听到呼救赶过来时,元笙已经被按倒在地了。
那一幕,此刻都还令他余怒未消,真不该让大憨死得那么快才对,只是那种景象,开枪已然成了他的第一反应。
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人才独自一人朝夜色里走去。
月光一点点亮了起来,恍若白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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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天